少林龍隱錄 第108章 澤心迷霧·佛燈照幽
雲夢澤深處，水道陡然開闊。
渾濁的死水，無邊無際，延伸至濃霧深處，望不到儘頭。水麵漂浮著厚厚一層腐敗的葦葉和水藻，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霧氣不再是灰白，而是透著一種病態的慘綠，沉重地壓在渾濁的水麵上，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膿液。空氣幾乎凝滯，吸入肺腑，帶著一股粘膩的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濕冷的棉花。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隻有船槳破開腐水的粘稠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虛塵盤坐船心，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份因內傷帶來的疲憊，已被眼前的詭異景象所取代的凝重覆蓋。他雙掌始終未曾離開鐵山後心，琉璃金身內力如溫潤溪流，竭力壓製著鐵山經脈中那反複肆虐的陰毒。鐵山的喘息粗重而痛苦，蠟黃的臉上滲出冰冷的汗珠，肩臂傷口的膿血散發著淡淡的腥臭。慧覺緊緊挨著虛塵，小臉埋在僧袍裡，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師叔…水裡…有東西…”慧覺的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蠅，卻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眾人心頭激起寒意。
虛塵沒有回答，隻是將臂彎收得更緊。他目光投向船首。沐林雪獨立如鬆，玄衣幾乎與濃霧融為一體。混沌星元編織的無形之網，在這片死寂水域中如同陷入了泥沼，感知變得異常黏滯艱難。她鳳目微眯，寒光銳利如刀，穿透慘綠迷霧，死死鎖定前方若隱若現的輪廓。
“沐帥…”柳萍兒臉色煞白，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這霧氣…不對！腥氣裡混著‘鬼麵蛾’磷粉、‘腐心藤’花粉…還有…‘蝕骨水母’的毒液！一旦吸入或沾身，皮肉潰爛隻在頃刻！”她迅速將最後一批強效解毒藥丸分發下去，“快含在舌下！絕不能張口吸氣！”
話音未落！
嘩啦啦——！
前方數十丈外，平靜如鏡的湖水水麵猛地炸開！並非船隻，而是七八艘早已朽壞的破船殘骸被某種機關驟然頂出水麵！殘骸上布滿滑膩的青苔和詭異的暗紅色鏽跡，如同被遺棄的巨獸骸骨，瞬間攔住了狹窄水道！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每一艘殘骸的縫隙中，都探出數根粗大的、布滿孔洞的銅管！
嗤嗤嗤——！！！
刺耳的噴射聲驟然響起！銅管中激射出無數道粘稠、黝黑、散發著濃烈腥臭的墨綠水柱！如同毒龍噴吐的黑涎，鋪天蓋地般潑向猝不及防的船隊！
金鱗會·腐屍毒漿！
“舉盾！擋！”韓濤厲聲嘶吼，聲震水麵！
幽鱗水鬼們反應迅捷，紛紛舉起隨身攜帶的加厚蒙皮圓盾！
噗！噗！噗！
粘稠惡臭的毒漿狠狠撞在盾牌、船身、甚至水麵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盾牌表麵瞬間騰起刺鼻的白煙，堅韌的蒙皮發出滋滋的哀鳴，迅速焦黑溶解！濺落船板的毒漿，更是將木質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黑泡的深坑！一名水鬼動作稍慢，手臂被毒漿濺到，瞬間皮開肉綻，冒出青煙，發出淒厲慘叫，整個人痛苦地滾入腐水之中，眨眼間便被吞噬！
“衝過去！撞開殘骸！”段青陽獨眼血紅，怒吼著指揮未被毒漿波及的梭舟加速！水鬼們奮力劃槳，梭舟如同離弦之箭撞向最近的破船殘骸！
就在此時！
嘩啦！嘩啦！
渾濁的水麵之下，數道粗如兒臂、閃爍著森冷黑光的沉重鐵鏈猛地彈射而起！鏈頭連線著布滿尖刺的巨大鐵球，如同流星錘般，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狠狠砸向試圖撞開殘骸的梭舟！
九幽鏈錘陣！
轟！轟！
沉重的鐵球狠狠砸在兩條梭舟船身！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船體撕裂！木屑橫飛！船上水鬼慘叫著落水！
更有兩條鐵鏈如同毒蛇般，淩空纏向沐林雪所在的船頭！鏈頭鐵球直取其麵門！角度刁鑽，封死所有閃避路線！
“元帥小心！”韓濤目眥欲裂！
沐林雪眼中寒芒瞬間凝聚如冰！麵對這纏繞砸落的致命鎖鏈，她竟不閃不避！右手閃電般按住刀柄——血螭！
鏘——！！
清越龍吟撕裂死寂！
灰白刀光如同暗夜中驟然炸裂的冷電！
玄鳥九擊·裂帛！
刀光不再是弧線，而是筆直、凝練、帶著斬斷一切束縛的極致鋒銳！
鐺！鐺！！
兩聲刺穿耳膜的金鐵裂帛聲炸響！
火星如同熔爐迸濺！
那兩根纏繞砸落的粗大鐵鏈，在血螭刀絕世鋒芒之下，竟被硬生生從中斬斷！沉重的鏈頭和鐵球如同失去了靈魂，頹然砸落水中，濺起大盆腥臭的腐水！
斬斷鐵鏈的瞬間，沐林雪身形借力飄飛，如同鬼魅般落在最近一艘破船殘骸之上！冰冷的鳳目穿透慘綠迷霧，死死鎖定前方毒漿噴射的源頭——一艘半沉半浮、形製古怪、宛如巨大癩蛤蟆的黑色鐵船！船頭隱約立著一個瘦長詭異的身影！
“毀掉噴管！”沐林雪的聲音冰冷如刀，穿透混亂！
段青陽瞬間領會！他奪過一名斥候的強弓，搭上三支特製的“破甲錐箭”，弓如滿月！獨眼精光爆射，鎖定那黑色蛤蟆船上的銅管基座！
“著！”一聲厲喝！
咻！咻！咻！
三箭連環，如同追命流星，狠狠釘入銅管與船體的連線處！
轟！轟！轟！
火光迸濺！連線處脆弱的鉚釘和鐵箍瞬間崩飛！幾根主要的毒漿銅管頓時扭曲斷裂，噴射的毒漿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斷脖頸的毒蛇！
毒漿攻勢驟減！
“衝！”韓濤抓住機會，嘶聲怒吼！殘餘的梭舟如同掙脫牢籠的困獸，不顧一切地撞開擋路的腐朽殘骸，從鏈錘陣的缺口狂飆而出！
船隊終於衝出那片死亡水域，前方霧氣稍淡，慘綠褪去些許，顯露出一片相對開闊、但依舊死寂的水麵。水麵中央，一座被濃霧環繞、輪廓模糊的島嶼如同沉睡的巨獸，悄然浮現。那便是澤心島！
然而，劫後餘生的眾人還未來得及喘息！
“桀桀桀…好！好！好一個玉川沐帥！好一個枯禪佛子！竟能闖過老夫的‘死水三關’！”
一個忽高忽低、如同砂紙摩擦朽木般乾澀刺耳的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與怨毒，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豸鑽進每個人的耳膜，從澤心島方向滾滾傳來！
濃霧翻滾，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撥開。
一艘狹長、低矮、通體漆黑如墨、形似一口巨大棺材的怪船，無聲無息地滑出濃霧，擋在了船隊與澤心島之間！
船首，傲然立著一人。
此人身材極高，卻又極瘦，裹在一件寬大得不合身的墨綠色繡著詭異金鱗紋路的長袍之中，如同披著布的竹竿。臉上戴著一張毫無表情、慘白如雪的玉石麵具，隻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眸，渾濁不堪，如同腐朽的墓穴深處淤積的汙水，閃爍著毒蛇般的碧綠幽光，充滿了非人的冷漠與貪婪！他枯瘦如鳥爪的雙手攏在袖中，指甲竟是詭異的深紫色。
鬼手毒醫——孫不仁！金鱗會“九幽”行走！
“枯禪寺的‘枯榮秘匣’，還有…沐大帥的人頭，”孫不仁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聖主可是懸了重賞。今日，老夫便一並笑納了！”他目光掃過虛塵背上那沉重的石匣，最終落在沐林雪身上，如同在打量一件稀有的標本。
“狗賊！還我枯禪數百條人命來！”虛塵眼中怒火如熾，一聲佛號蘊含無窮悲憤！他雖未起身，周身卻騰起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莊嚴之氣，琉璃佛心運轉到極致，抵禦著對方目光中那無聲無息的邪毒侵蝕！
孫不仁對虛塵的怒斥置若罔聞，目光轉向虛弱靠在船板上的鐵山，碧綠的眸子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如同發現了新奇的毒蟲：“咦？中了沈七那小崽子的‘蝕骨釘’，又被老夫改良過的‘失魂引’餘毒反複浸染，居然還能吊著一口氣？這具身子骨，倒是煉製‘毒人’的上好材料！桀桀桀…”
鐵山聞言，僅存的獨眼猛地睜開，赤紅的血絲幾乎要爆裂出來！刻骨的仇恨瞬間壓過了身體的劇痛與虛弱，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低吼，掙紮著想要站起！
“鐵山大哥！”虛塵急忙按住他，渡入更多內力，壓製其翻騰的氣血和深入骨髓的仇恨！目光死死鎖住孫不仁，殺意前所未有的凝聚。
就在這時！
“無量壽佛！孫先生，好大的胃口！枯禪秘匣乃大清欽點之物，豈容你金鱗會染指？”
一個清朗中帶著倨傲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從另一側迷霧中響起！伴隨厚重船體破水之聲，一艘懸掛著正藍旗、船體明顯比金鱗怪船大上一圈的清軍戰船，緩緩駛出！船頭甲板上，立著一位麵如冠玉、身著錦藍箭袖、腰佩長劍的年輕公子，正是清廷內務府總管大臣福安康之子——福隆安！他身旁簇擁著數名太陽穴高鼓、眼神精悍的內廷侍衛高手。
福隆安搖著一柄玉骨摺扇，目光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與貪婪，在孫不仁、沐林雪、虛塵背上的石匣之間掃視：“沐林雪叛逆之首，自當由朝廷正法。至於那匣子…孫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此乃我大清欽定之物，交出它，本公子或可向王爺求情，留你金鱗會在雲夢澤一席之地！”
局勢瞬間詭譎！
三方勢力，在這片詭異開闊的死水之上，呈品字形對峙！玉川盟殘兵、金鱗會鬼手、清廷特使！目標皆是虛塵背上的枯榮秘匣！空氣緊繃如弦，殺機如同實質的冰棱，刺透慘綠的濃霧！
孫不仁麵具下的碧眼轉向福隆安，發出一串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怪笑：“黃口小兒，也敢在老夫麵前指手畫腳？憑你帶來這幾個土雞瓦狗，也想虎口奪食？”話音未落，他攏在袖中的枯爪微微一動！
無聲無息！
數縷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紫色煙霧，如同擁有生命般，從他袖口逸散而出，迅速融入周圍的慘綠霧氣中！
“不好！閉氣！”柳萍兒臉色劇變，尖聲示警！但她話音未落——
“呃！”“啊！”
福隆安船頭的兩名侍衛突然捂住喉嚨，發出痛苦的嗬嗬聲，臉色瞬間變成詭異的紫黑，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眼球暴突，直挺挺地栽入腐水之中！
鬼手絕毒·紫魄銷魂！
無色無味，隨風擴散，觸之即亡！
福隆安嚇得魂飛魄散，手中摺扇哐當落地，臉色煞白如紙，連連後退，被侍衛死死護在身後，再不敢出一言！
孫不仁看也不看清廷戰船，碧綠的眸子重新鎖定沐林雪和虛塵，如同毒蛇盯住獵物：“礙事的蒼蠅沒了。遊戲…該結束了。”他枯瘦的雙手緩緩從袖中抽出，那深紫色的指甲在慘淡的光線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一股遠比沈七、比格圖魯恐怖百倍的陰冷、粘稠、彷彿彙聚了世間所有汙穢與絕望的恐怖氣息，如同蘇醒的深淵惡獸，轟然從其乾癟的身軀中爆發出來！慘綠色的濃霧彷彿受到召喚，劇烈地翻滾沸騰！
“虛塵！”沐林雪的厲叱聲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清晰地感知到，孫不仁的目標，不僅僅是秘匣，更是要將在場所有人，連同這片水域，徹底化為毒域死地！
虛塵心領神會！他猛地撤回雙掌，對身旁的韓濤低喝：“護住鐵山、慧覺！”隨即長身而起，僧袍無風自動！麵對那排山倒海般壓來的恐怖毒威，他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結印！眉心一點琉璃金芒前所未有的明亮，彷彿要點燃這無邊的黑暗！一股悲憫、宏大、誓要護持眾生、滌蕩邪穢的無上佛門願力，猛然升騰！
琉璃佛心·明王降魔印！
就在這千鈞一發、毒威即將爆發的瞬間！
依偎在虛塵腳邊、嚇得瑟瑟發抖的慧覺懷中，那盞從枯禪寺廢墟帶出的、古樸斑駁的青銅佛燈，燈芯處竟毫無征兆地，“噗”地一聲，自行燃起了一朵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金色燈焰！
燈火如豆，光芒柔和，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安寧、驅散一切陰霾邪祟的奇異力量！光芒漾開，竟將慧覺小小的身體籠罩在內，形成了一個淡金色的光暈！周圍那翻滾的慘綠毒霧，觸及這微弱的光暈，竟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般，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悄然退散了幾分！
佛燈自燃！在這絕望的死水絕域之中！
虛塵心頭的悲憤與守護之念，如同找到了共鳴的薪柴！那朵純淨的燈焰，與他琉璃佛心中升騰的降魔意誌，在刹那間產生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呼應！
沐林雪的目光，掃過那朵在濃重黑暗與劇毒中倔強燃燒的微弱燈火，掃過燈火下慧覺蒼白卻因光線籠罩而浮現一絲安寧的小臉，最後落在虛塵那因決絕而顯得無比莊嚴的側影上。冰封的鳳目深處，如同冰川乍裂，掠過一道極其複雜、無法言喻的流光。
澤心島巨大的陰影，在慘綠濃霧與微弱佛燈的交織下，顯得更加猙獰而神秘。三方對峙的死局，因這盞不期而燃的佛燈，掀開了最終死鬥的序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