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03章 鬼手現蹤·蘆蕩搏命
玉龍江下遊，雲夢澤邊緣。
浩渺煙波在暮色中染上淒迷的暗紫，無邊無際的蘆葦蕩隨風起伏，如同翻滾的灰綠色海洋，發出沙沙的嗚咽。水氣夾雜著腐爛植物特有的腥氣，濃重得化不開，吸入肺腑，帶著一股粘膩的窒息感。幾條快船如同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這片迷宮般的蘆蕩深處。
虛塵盤膝坐在船頭，雙手抵在鐵山寬厚的後心。琉璃金身內力如同溫熱的泉水，源源不絕地渡入鐵山體內。鐵山緊閉雙目，臉色已由駭人的青黑轉為一種病態的蠟黃，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滾落，渾身肌肉因劇痛而不時抽搐。他肩胛骨和臂彎處被沈七毒釘所傷的地方，雖然毒釘已被沐林雪以內力逼出，但傷口周圍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褐色，絲絲縷縷的黑氣如同活物般在潰爛的傷口邊緣遊走，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失魂引混合了‘噬心腐骨散’…”沐林雪的聲音在船尾響起，清冷如冰。她並未回頭，目光穿透層層搖曳的蘆葦，如同警惕的鷹隼掃視著幽暗的水域。“毒性已深入骨髓，尋常解毒之法難以奏效，需儘快尋到解藥，或是…下毒之人。”她最後幾個字帶著冰冷的殺意。
虛塵緩緩收功，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抬手抹去，看著鐵山依舊緊鎖的眉頭和痛苦的表情，心頭如同壓著鉛塊。鐵山以殘軀為他擋下致命毒釘，此恩此義，重於泰山。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小心地敷在鐵山傷口上，藥粉接觸到腐爛的皮肉，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鐵山悶哼一聲，牙關緊咬。
“師…師叔…”慧覺蜷縮在船船艙角落，小臉上淚痕未乾，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後的疲憊和對鐵山的擔憂。“鐵山大叔…會死嗎？”
虛塵輕輕拍了拍慧覺的小腦袋，溫聲道：“慧覺放心，鐵山大哥意誌如鐵，定能撐過去。師叔和你沐帥姐姐，定會尋到解藥。”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慧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抓住虛塵的僧袍一角，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沐帥，”虛塵轉向船尾那道清冷的背影，聲音低沉，“沈七雖死，但其同夥必有接應。這雲夢澤深處，金鱗會巢穴詭秘難測，貿然深入恐中埋伏。鐵山大哥傷毒交加，不宜久拖，需尋一穩妥之地先行安置，再圖後計。”他將那沉重冰冷的石匣往身前挪了挪，褡褳遮蓋得嚴嚴實實。此物牽連枯禪血案與金鱗會核心隱秘，更是引來追殺的根源，不容有失。
沐林雪微微側首，露出半張冰雕玉琢般的側臉，暮色勾勒出她清絕的輪廓。“韓濤熟悉澤地水道，已尋到一處廢棄漁寮，位置隱蔽，可暫避風頭。”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氣息奄奄的鐵山和神情悲慼的慧覺，冰封的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波瀾稍縱即逝。“我已傳訊段青陽，命其率磐石營精銳，沿澤岸秘密接應。”
虛塵頷首，心中微暖。她看似冷若冰霜，實則心思縝密，早已安排妥當。這份無聲的默契與支援，在這步步殺機的險境中，顯得尤為珍貴。掌心的星蓮烙印傳來溫熱的搏動，如同她無聲的回應。
蘆葦蕩深處，一處破敗的漁寮半淹在水中，幾根腐朽的木樁支撐著傾斜的棚頂，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怪獸骸骨。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魚腥和朽木混合的怪味。韓濤率領幾名幽鱗水鬼警戒四周，快船悄然泊在寮後隱蔽處。
虛塵小心翼翼地將鐵山背入漁寮內相對乾燥的角落。慧覺亦步亦趨，緊緊跟隨。沐林雪則獨立於漁寮門口一塊半浸在水中的朽木平台上，血螭刀並未出鞘，隻是隨意地拄在身邊，灰白刀鞘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寒芒。她鳳目微闔，整個人彷彿融入這片沉寂的蘆蕩，唯有混沌星元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覆蓋著方圓數十丈的水域。
夜色漸濃，濃霧不知何時悄然彌漫開來，像一層層乳白色的紗幔，將本就昏暗的蘆葦蕩籠罩得更加迷離詭異。水聲、風聲、蘆葦搖曳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形成單調的背景音，卻更襯托出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鐵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在狹小的漁寮內格外清晰。
突然！
沐林雪微闔的鳳目倏然睜開！兩點寒星般的眸光穿透濃霧！她並未轉頭，清冷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寂靜：“水底！三點方向！五人！閉氣！毒！”
話音未落！
噗！噗！噗！
漁寮周圍平靜的水麵驟然炸開五朵巨大的水花！五條緊貼水皮、穿著油亮水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破水而出！人尚在半空，雙手已然揚起！
沒有呼喝，沒有叫囂，隻有無聲的殺戮！
漫天閃爍著慘綠、幽藍光澤的毒蒺藜、透骨釘、飛蝗石，如同傾盆毒雨，帶著刺耳的破空聲，鋪天蓋地般罩向漁寮以及門口平台上的沐林雪！範圍籠罩之廣，角度刁鑽之極，顯然要將他們連同漁寮一起打成篩子！
金鱗會·五毒齊發！
“找死！”沐林雪冷哼一聲，一直拄著的血螭刀瞬間消失！一道撕裂霧氣的灰白匹鏈驟然亮起！
玄鳥九擊·千山雪！
刀光並非一道，而是瞬間化作數十道縱橫交錯的淩厲寒芒，如同驟然爆發的冰風暴！叮叮當當！密密麻麻的脆響如同驟雨打芭蕉！所有射向她和平台的暗器，竟被這凝練到極致的刀網精準無比地劈飛、震碎！火星四濺，毒粉彌漫！平台周圍的朽木被崩飛的暗器打得碎屑紛飛！
與此同時！
唰！唰！唰！
潛伏在蘆葦深處的韓濤和幽鱗水鬼也動了！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弩矢帶著淒厲的尖嘯，精準地射向那些剛剛落水、尚未站穩腳跟的金鱗水鬼！慘叫聲瞬間響起！數名水鬼被弩箭射穿，栽入水中，鮮血迅速暈染開來！
然而，這五名水鬼隻是掩護！
在毒蒺藜暴雨般襲向漁寮的瞬間！
漁寮那破敗的頂棚之上，一道瘦小如同猿猴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倒掛而下！動作輕捷得如同沒有重量！他手中並無兵器，但十指箕張，指尖竟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鉤！目標並非沐林雪，而是直撲漁寮窗內——正俯身檢視鐵山傷勢的虛塵的後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時機之精準，狠辣陰毒到了極致！
“虛塵小心！”沐林雪餘光瞥見那抹倒掛的幽影，心頭警兆狂鳴！她刀勢剛收，救援已然不及！那心蓮烙印傳來的瞬間刺痛，讓她冰封的容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就在那淬毒鬼爪即將洞穿虛塵後背的刹那！
虛塵彷彿背後生眼！他並未回頭，甚至姿勢都未改變，依舊俯身對著鐵山。隻是在那腥風及體的瞬間，左腳如同裝了機括般閃電般向後撩起！這一腳無聲無息，卻蘊含了琉璃金身十二成的精純內力，快若奔雷，疾如閃電！
般若禪腿·倒踢金鐘！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
那倒掛而下的身影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狠狠踹在小腹之上！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護體真氣如同紙糊般破碎！劇痛瞬間淹沒神智！他怪叫一聲，瘦小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這蘊含佛門金剛伏魔威力的一腳硬生生踹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漁寮外一根半浸在水中的粗木樁上！
哢嚓！木樁應聲斷裂！
那身影口噴鮮血，如同破麻袋般摔入冰冷的沼澤水中！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虛塵緩緩直起身，轉過身，目光如寒潭般冰冷，望向水中掙紮的身影。方纔那一腳，他用了全力，對方不死也必重傷。
“咳咳…咳咳咳…”水中那人掙紮著爬起，半身浸在淤泥裡。他身材矮小枯瘦，形如猿猴，一張臉如同風乾的橘子皮，布滿深刻的皺紋和褐色的斑點，唯有一雙眼睛，閃爍著怨毒、驚駭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嘴角掛著黑血，小腹處一個清晰的腳印深陷，肋骨怕是斷了數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甲尖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鬼…鬼手毒醫…孫不仁？！”漁寮內，原本氣息奄奄的鐵山，在看到水中那人麵容的瞬間，竟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猛地掙紮著撐起半邊身子，僅存的獨眼爆射出刻骨銘心的仇恨火焰！聲音嘶啞淒厲，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是你！是你配製‘失魂引’屠我枯禪滿門！狗賊！還我同門命來！！！”
孫不仁？！枯禪慘案的罪魁禍首之一！
虛塵瞳孔驟然收縮！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沐林雪的血螭刀也再次發出輕微的嗡鳴，刀鋒鎖定了水中狼狽的孫不仁。
“咳咳…嘿嘿嘿…”孫不仁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枯槁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獰笑，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般刺耳難聽，“枯禪寺的餘孽…還有玉川盟的丫頭…都到齊了！好！很好！”他怨毒的目光掃過虛塵、沐林雪和悲憤欲絕的鐵山，最後死死盯住虛塵放在身旁的那個被褡褳包裹的長條狀物品——石匣！
“交出…那東西！”孫不仁眼中貪婪如同鬼火般燃燒，“否則…老夫讓你們所有人…都嘗嘗萬蠱噬心、生不如死的滋味！”他那隻幽藍色的鬼爪，悄然探入懷中。
“狗賊！我先要你的命！”鐵山悲憤攻心，不顧重傷劇毒，竟猛地抓起身邊一塊斷裂的船板，就要掙紮著撲向水中！
“鐵山大哥不可！”虛塵急喝，伸手欲攔。
就在這眾人的心神被鐵山舉動吸引的刹那！
孫不仁那隻探入懷中的鬼手猛地揮出！
沒有暗器！
卻有大片慘綠色的粉末如同煙霧般爆散開來！粉末帶著一股極其甜膩的異香，瞬間在潮濕的空氣和水霧中彌漫！速度極快，範圍極廣！
五毒蝕魂散！沾膚即潰！
“閉氣！”沐林雪厲喝一聲，身形急退！血螭刀鞘橫掃，蕩開一部分毒粉！韓濤等人也急忙屏息後撤！
虛塵距離最近！他反應快極，瞬間閉氣，僧袍大袖灌注內力，如同兩麵鐵扇般猛地向前一拂！
流雲飛袖·風卷殘雲！
勁風呼嘯，將撲麵而來的慘綠毒粉吹散大半！但仍有細微的粉末沾染上了他的袖口和褲腳！布料瞬間發出“滋滋”的輕響，竟開始腐蝕發黑！
更糟糕的是，漁寮內的慧覺躲閃不及，吸入了一絲甜膩的氣息，小臉瞬間變得蒼白，眼神開始渙散！而掙紮著欲撲出的鐵山，更是首當其衝，吸入毒粉，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臉色瞬間由蠟黃轉為死灰，氣息更加微弱！
“慧覺！鐵山大哥！”虛塵心頭劇震！琉璃佛心內力瘋狂運轉，試圖驅散侵入體內的微量毒素，同時搶步上前護住慧覺！
“桀桀桀…滋味如何？”孫不仁趁亂怪笑一聲，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身體猛地向後一縮，瞬間沒入渾濁的沼澤水中，消失不見！隻留下水麵上一圈圈擴散的漣漪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回蕩在濃霧彌漫的蘆蕩之中。
“追！”韓濤怒吼，帶著水鬼就要下水。
“不必！”沐林雪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她死死盯著孫不仁消失的水麵，鳳目含煞。“雲夢澤是他的老巢，水下機關重重，貿然追擊徒增傷亡。”她轉頭，目光掃過中毒的慧覺、瀕危的鐵山，最後落在虛塵沾染毒粉的袖口上，冰封的眼底深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名為“擔憂”的裂痕。
虛塵抱起昏迷的慧覺，看著麵如死灰、氣若遊絲的鐵山，又感受著體內那絲絲縷縷開始作亂的陰毒寒意，心頭如同壓上了萬丈冰山。枯禪血仇未報，同伴危在旦夕，強敵環伺，前路凶險重重。
濃霧如幕，籠罩著這片殺機四伏的蘆葦蕩，唯有血螭刀冰冷的鋒芒，在暮色中閃爍著不屈的寒光。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