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3章 燈影照骨·拾玖問玄
冰冷的碎石緊貼著沐青璃的臉頰,河水浸透的衣衫如同裹屍布,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她耗儘最後一絲氣力,背著虛塵摔落在暗河對岸的淺灘上,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和撕裂的痛楚。左肩被龍氣強行“粘合”的骨裂處,劇痛如同蘇醒的毒蛇,瘋狂噬咬著她的神經。她甚至無力抬頭,隻能透過散亂濡濕的鬢發,死死盯住對岸巨石上那道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袍身影。
那枯瘦的指爪,拈著那枚布滿裂痕的骨哨,再次湊近深不可見的唇邊。冰冷的殺意跨越奔騰的濁浪,如同無形的絞索,驟然收緊!沐青璃的心臟被絕望攥住,窒息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逃過蟲潮,渡過死河,終究無法掙脫這附骨之蛆般的追索嗎?
就在這時——
身後的黑暗中,那橘黃色的、溫暖而穩定的光暈,悄然蔓延開來。
腳步輕盈,踏著淺水中光滑的鵝卵石,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嗒…嗒…”聲。這聲音打破了死亡凝視的僵局,如同投入寒潭的暖石,激蕩起微瀾。
沐青璃艱難地轉動眼珠。橘黃的光暈邊緣,一個佝僂的灰色身影已走到近前。寬大的破舊灰袍遮掩了身形,竹杖頂端的油紙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來人腳下淺淺的地下溪流和濕滑的岩石,也照亮了沐青璃布滿泥汙和血痕的臉龐,以及她背上氣息奄奄的虛塵。
灰袍人停下腳步,竹杖輕輕點在沐青璃身前一塊濕潤的岩石上。他沒有低頭看她,寬大的兜帽微微抬起,目光(或者說,兜帽下的凝視)平靜地投向對岸巨石上的黑袍身影。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隻有那盞小小的油紙燈籠,固執地散發著溫暖的光芒,在深沉的黑暗與刺骨的殺意中,撐開一片小小的、橘黃色的安寧。
奔騰的暗河咆哮依舊,水聲震耳欲聾。然而,在這一刻,沐青璃卻感覺周遭的喧囂彷彿被隔開了。橘黃的光暈籠罩著她,帶來一絲久違的、幾乎讓她落淚的暖意。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微微一鬆,意識便如同斷線的風箏,迅速模糊下沉。眼皮沉重如山,隻想沉沉睡去,忘卻這無休止的恐懼與傷痛。
“劍…莫鬆…”
一個蒼老、沙啞、彷彿砂紙摩擦枯木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在耳邊響起,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水聲與眩暈!
沐青璃悚然一驚!即將沉淪的意識被強行拽回!她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這才驚覺自己緊握冰蠶匕的右手,竟在疲憊和暖光的麻痹下,悄然鬆懈了一絲!而就在她心神鬆懈的毫厘之間,一股陰寒歹毒的潛勁,如同潛伏的毒蛇,已悄然順著冰冷的河風,無聲無息地襲向她毫無防備的背心靈台穴!
是那黑袍人!他的殺機從未消散!方纔的對峙與暖光的出現,竟是他刻意營造的鬆懈假象!這一擊無聲無息,陰毒刁鑽,時機把握妙到巔毫!目標正是她背上昏迷的虛塵!
“嗬!”沐青璃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怒低吼!求生的本能和守護的意誌如同熔岩爆發!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右手的冰蠶匕出於無數次生死搏殺錘煉出的本能,化作一道貼身的慘白寒芒,由下而上反撩背後!
“驚鴻回眸·寒潭映月!”
玉清觀反手劍絕技!劍光淒冷如寒潭映月,精準無比地截向背後襲來的陰寒潛勁軌跡!
“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的侵蝕聲!
冰蠶匕湛藍的鋒刃劇烈震顫!一股陰寒徹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詭異勁力順著匕身瘋狂湧入!沐青璃隻覺得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冰蠶匕幾乎脫手!整個半邊身體如同墜入萬年冰窟,血液都要凝固!那陰寒之氣更是直透心脈!
若不是灰袍人那一聲及時的警告,若非她本能般的反手一劍,此刻她與虛塵,恐怕已被這陰毒潛勁由內而外凍成冰雕!
“噗!”沐青璃再也壓製不住,一口暗紅的淤血噴在身前的碎石上,眼前金星亂冒,右臂連同半邊身體徹底麻痹,冰蠶匕“當啷”一聲掉落在地。她強撐著沒有倒下,用尚能活動的左臂死死護住背後的虛塵,整個人如同受傷的母獸,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恨意的嘶嘶聲,死死盯著對岸的黑袍人影!
對岸巨石之上,黑袍人影那拈著骨哨的枯爪,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似乎對沐青璃能堪堪擋住這必殺一擊,感到一絲意外。深掩的兜帽,緩緩轉向了站在沐青璃身側的灰袍身影。
灰袍人依舊靜立。竹杖點地,燈籠微晃。寬大的袖袍在橘黃光暈下微微拂動。方纔那聲警告後,他便再無動作,彷彿隻是無意間點破了凶局的路人。然而,一股如山如嶽、卻又溫潤內斂的磅礴氣息,已悄然彌漫開來,如同堅實的壁壘,將那黑袍人影隔空鎖定的冰冷殺意,牢牢擋在橘黃光暈之外。
無聲的對峙,在奔騰的濁浪之上展開。一邊是幽深如九淵的冰冷死寂,一邊是橘燈暖照下的深沉渾厚。
“咄!”
一聲低沉沙啞的輕叱,自灰袍人兜帽下傳出。並非針對對岸,而是指向沐青璃。
沐青璃隻覺得一股溫和醇厚、如同冬日暖陽般的氣息,瞬間拂過自己麻痹的右半身。那侵入經脈、凍結氣血的陰寒邪氣,如同積雪遇陽,迅速消融瓦解!麻痹感快速退去,一股暖流在僵冷的肢體中流淌開來。她驚愕地看向灰袍人。
灰袍人依舊沒有看她,寬大的袍袖卻極其隱蔽地微微一拂。一股柔和的推力傳來,沐青璃不由自主地被這股力量帶動著,連同背上的虛塵,一起被輕輕推送到了他身後不遠處一塊相對乾燥、平整的岩石之後。
“守著他。”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沐青璃靠在冰冷的岩石後,大口喘息,驚魂未定。她看著灰袍人那佝僂卻穩如山嶽的背影,看著那盞散發著溫暖光芒的油紙燈籠,心中湧起滔天巨浪。這人是誰?為何出手相救?他能否擋住對岸那恐怖的存在?無數疑問盤旋,但此刻,她隻能緊緊抱著懷中滾燙如炭、氣息微弱如遊絲的虛塵,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這神秘的灰袍人身上。
對岸的黑袍人影,似乎失去了耐心。那枚布滿裂痕的骨哨再次湊近唇邊!
這一次,他不再嘗試無聲的暗殺。枯爪微動,一聲短促、尖銳如同裂帛的哨音驟然響起!
“咻——!”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鋒芒!哨音化作一道無形的、凝練如實質的音波利刃,撕裂空氣,無視了奔騰河水的阻隔,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射灰袍人麵門!所過之處,連空氣似乎都被切割開一道透明的漣漪!這一擊,凝聚了冰冷的殺意與恐怖的音攻造詣,足以洞穿金石!
灰袍人竹杖頂端那盞橘黃色的油紙燈籠,無風自動,輕輕一晃。
橘黃溫暖的燈光驟然凝聚!不再是柔和彌漫的光暈,而是化作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橘黃色的光柱!光柱隻有拇指粗細,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定鼎乾坤的厚重感!
“畫地為牢。”
沙啞的聲音平淡吐出。
橘黃光柱不閃不避,迎著那撕裂靈魂的哨音利刃,直直射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轟鳴!
“嗤…吱嘎…”
一種極其刺耳、如同燒紅的鐵條刮擦琉璃的尖銳噪音猛地爆發!
無形的哨音利刃與凝練的橘黃光柱在奔騰的暗河上方悍然相撞!空間彷彿被扭曲!翻滾的河水瞬間被壓出一個巨大的凹坑,浪花如同被無形巨力排斥,向四周轟然炸開!
音波利刃瘋狂切割、撕扯著橘黃光柱!光柱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光焰流轉,如同大地般厚重堅韌,將那鋒銳無匹的音波攻擊死死抵住、消磨!橘黃與無形的力量交界處,爆發出刺眼的能量漣漪,照亮了暗河上空猙獰的鐘乳石!
這絕非內力罡氣的硬撼,而是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都神秘莫測的力量在隔空交鋒!是冰冷的魔音對渾厚地元的碰撞!
僅僅僵持了數息!
“噗!”
灰袍人手中那盞看似簡陋的油紙燈籠,燈罩上猛地裂開一道細縫!柔和的橘黃光芒劇烈搖曳了一下!
而對岸,黑袍人影手中那枚布滿裂痕的骨哨,“哢嚓”一聲輕響,一道更加明顯的裂痕蜿蜒而上,幾乎貫穿哨體!他深掩的兜帽微微一抬,彷彿受到了某種衝擊!
灰袍人握著竹杖的手指,極其細微地收緊了一分。
“破!”一聲更加低沉沙啞的斷喝!
那道橘黃光柱驟然光芒大盛!厚重感瞬間暴漲十倍!如同地脈隆起,山嶽傾覆!轟然前壓!
“嗡——!”
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那道無形的哨音利刃如同脆弱的琉璃,在厚重如山的地元光柱衝擊下,轟然潰散!
潰散的音波化作無數細碎的無形風刃,四散激射!“噗噗噗!”深深切入暗河兩岸濕滑的岩壁,留下道道深痕!
橘黃光柱餘勢不衰,如同彗星貫日,直衝對岸巨石上的黑袍身影!
黑袍人影深掩的兜帽下,似乎傳出一聲低沉如獸的悶哼!他枯爪猛地一揮,一道濃稠如墨的陰影瞬間在他身前凝聚,如同深淵張開巨口!
“轟!!”
橘黃光柱狠狠撞入那片濃稠陰影之中!沒有劇烈的爆炸,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巨石投入深潭的巨響!墨色陰影劇烈翻騰、扭曲,死死包裹吞噬著光柱的力量!
刺眼的橘黃與深邃的墨黑在巨石上交纏、湮滅!恐怖的能量風暴將黑袍人影寬大的黑袍吹得獵獵作響!
數息之後,光芒與陰影同時消散。
巨石之上,黑袍人影依舊矗立。但他腳下的岩石,已悄然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那枚布滿裂痕的骨哨,被他枯爪死死攥住,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森然的青白。深掩的兜帽下,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怒意,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無聲地彌漫開來。
灰袍人佝僂的身影在燈籠搖曳的光線下紋絲不動。手中的油紙燈籠燈罩裂紋清晰可見,橘黃光芒略顯黯淡。他緩緩抬起握著竹杖的手,寬大的袖袍垂下,蓋住了那盞燈。
“此地非汝久留之所。”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古井無波,“回頭,尚有岸。”
這平淡的話語,卻如同重錘,敲在對岸的殺意之上。
黑袍人影靜立不動。深沉的殺意與冰冷的怒意如同實質的交鋒,在奔騰的河水上空無聲碰撞。時間彷彿凝固。
最終,那冰冷的怒意緩緩收斂,如同潮水般退去。
黑袍人影深掩的兜帽微微轉動,冰冷的目光(或者說意誌)最後一次掃過岩石後昏迷的虛塵,以及護著他的沐青璃。那目光中蘊含的深意,如同淬毒的寒冰,讓沐青璃渾身血液都為之一凝。
旋即,那枯爪鬆開緊攥的骨哨,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汁,無聲無息地向後飄退,隱入巨石後方深邃的黑暗之中,徹底消失不見。隻留下奔騰的暗河與平台上死寂的恐懼。
沐青璃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如同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重衫。得救了…暫時…
灰袍人緩緩轉過身。
橘黃溫暖的燈光再次柔和地灑下,照亮了岩石後狼狽不堪的兩人。他的目光(或者說兜帽下的凝視)落在了沐青璃懷中昏迷的虛塵身上。
沒有詢問,沒有寒暄。灰袍人佝僂著身體,向前走了兩步,在虛塵身旁蹲下。一隻枯瘦、布滿歲月溝壑和老繭的手,從寬大的灰袍袖口中伸出。那手指瘦長,骨節突出,指甲修剪得異常乾淨整齊。
這隻手,極其自然地搭在了虛塵冰冷而布滿詭異毒紋的手腕上。
動作輕柔,如同拈花。指尖在寸關尺三脈上極其細微地滑動、按壓,彷彿在聆聽大地最細微的脈動。
沐青璃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她看到灰袍人那枯瘦的手指在觸及虛塵手腕的瞬間,似乎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緊接著,他的指尖停留在了虛塵心口上方,隔著染血的破舊僧衣,懸停在那暗金龍紋玄囊的位置。指尖微微下按,似乎在感受著什麼。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灰袍人緩緩收回了手。他沉默著,寬大的兜帽低垂,看不清絲毫表情。橘黃的燈光在他身周投下長長的、佝僂的影子,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
“毒入膏肓,龍氣衝霄,佛元崩解,經脈如沸湯…”蒼老沙啞的聲音如同歎息,緩緩道出虛塵體內恐怖的狀況,“萬劫之局,一線之機…”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虛塵心口玄囊的位置:“此物…是緣?是劫?”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沐青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問道:“前輩!他…他還有救嗎?”
灰袍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身形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瘦小。手中的竹杖輕輕點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隨我來。”
他隻說了三個字,便轉身,挑著那盞燈罩破裂的油紙燈籠,朝著這片巨大地下洞穴的更深處,邁開了腳步。腳步依舊輕盈,踏在淺水和碎石之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如同指引迷途的鼓點。
沐青璃不敢怠慢,強忍著全身的傷痛,掙紮著抱起虛塵滾燙的身體,艱難地跟上。橘黃的光暈在前方搖曳,驅散著濃稠的黑暗,也照亮了腳下崎嶇濕滑的道路。她看著前方那佝僂、神秘、卻散發著莫名安全感的灰袍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究竟是誰?要帶他們去哪裡?虛塵體內那萬劫之局的一線之機,又是什麼?
洞穴深處,越發幽暗深邃。奔騰的暗河聲逐漸遠去,四周隻剩下水滴從鐘乳石上墜落的滴答聲,以及三人細微的腳步聲和喘息。空氣依舊陰冷潮濕,但那股濃重的腥膻氣卻淡了許多。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奇特的、彷彿天然形成的螺旋紋路和孔洞。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轉折。繞過一麵巨大的、布滿蜂窩狀孔洞的岩壁,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比之前更加巨大、卻相對規整許多的天然洞窟出現在眼前。洞窟中央,竟有一潭清澈見底的泉水!泉水並非死水,在潭底有數個泉眼,正汩汩湧出清澈的水流形成一條小小的溪流,彙入不遠處的地下水脈。潭水散發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潭邊蒸騰著若有若無的溫熱白氣。
最令人驚異的是,在潭水邊靠近岩壁的位置,散落著十幾塊巨大、光滑、如同被打磨過的岩石。其中一塊最大的岩石上,竟清晰地刻著一幅簡陋卻栩栩如生的人體經絡圖!圖上標識著諸多穴位,旁邊還刻著一些極其古老的、如同蝌蚪般的文字元號!
橘黃的燈光照亮了岩壁
沐青璃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幅人體經絡圖下方的岩石上,赫然刻著一個巨大的,深深的印記--那印記並非漢字,而是由十九條長短不一縱橫交錯的刻痕組成!這些刻痕相互勾連巢狀、旋轉,最終構成一個極其複雜、充滿幾何美感與神秘韻律的立體圖案!圖案的中心,是一個小小的、如同星芒的凹陷點!
拾玖!
這個烙印在虛塵瀕死夢囈中的神秘數字竟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出現在此地!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