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88章 百川歸海·暗湧玄機
玉龍江畔的臨時營地,如同劫後大地上頑強生長的野草,在硝煙散儘的焦土中鋪展開一片生機。數千名被解救的百姓不再僅僅是驚弓之鳥般的受難者。在沐林雪那番“站起來”的呐喊下,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虛塵端坐在營地中央一處清理出的空地上,身下僅有一個簡陋的草蒲團。他雙目微闔,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淡金色佛光。這佛光不再僅僅是護身的屏障,更如同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緩緩擴散,籠罩著整個喧囂的營地。營地中彌漫的焦躁、恐懼、悲傷,彷彿被這溫潤的佛光悄然洗滌、撫平。傷者的呻吟減輕了,孩童的啼哭平息了,連忙碌穿梭的人們,腳步也似乎沉穩了幾分。
琉璃佛心·渡世梵境!
這是一種奇特的領域之力,非攻非守,而是滋養、安撫、凝聚人心。虛塵在涅盤重生之後,對佛門“渡世”真諦的領悟,已臻化境。他如同定海神針,以無言的慈悲,為這片新生的營地奠定了寧靜祥和的精神基石。
而營地的運轉,則如同一架精密高效的器械,在沐林雪手中被迅速啟用。
“段峒主!藤甲兵殘部為核心,擴編‘磐石營’!招募山林獵戶、熟悉地形的采藥人,專司營地防衛、陷阱布設、斥候偵查!授予藤甲鍛造簡化之法,優先裝備!”
“鐵山!破軍堂傷殘老兵為骨乾,組建‘斷鋒營’!教導百姓中青壯習練基礎戰陣、劈砍格擋!以傷殘之軀,鑄不屈軍魂!”
“段月奴!整合飛雲騎姐妹及擅射女子,組建‘流雲衛’!授弓弩之技,掌情報傳遞、營地巡邏、傷員救治!”
“竹老!千竹堂弟子及通曉草藥者,立‘百草堂’!專司采集傷藥、煉製解毒丹散、辨識毒物陷阱!營地安危,毒術亦為利器!”
“後勤諸事,由蕭老七將軍舊部統籌!開墾荒地,收集物資,修建營房,確保糧秣無憂!”
一道道清晰明確的指令從沐林雪口中發出,簡潔有力,直指要害。她體內的混沌星元流轉不息,賦予她超越常人的洞察力與決策速度。營地在她有條不紊的排程下,如同一泓活水,迅速流動起來。原寒江盟和義軍的殘部,如同一顆顆堅韌的種子,在新的土壤中生根發芽,成為各個職能營地的骨乾核心。而被解救的百姓中,那些青壯、獵戶、工匠、甚至是懂些草藥的婦人,紛紛被吸納、整編,賦予職責。絕望的難民,正在蛻變為有組織、有目標的抵抗力量——抗清義軍“玉川盟”的雛形!
營地邊緣,靠近江岸的臨時校場上,鐵山僅存的右臂揮舞著一柄木刀,動作因失去左臂而顯得怪異,卻帶著一股慘烈不屈的意誌。“劈!擋!進!退!”嘶啞的吼聲如同砂石摩擦。他麵前,上百名新招募的青壯,大多是剛剛經曆了家破人亡的農夫和船工,此刻正咬著牙,笨拙卻無比認真地模仿著鐵山的動作。汗水混著泥土從他們臉上淌下,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燃燒著複仇的火焰和對力量的渴望。斷臂的老兵用行動告訴他們,殘軀亦可斷敵鋒銳!
營地另一側,段月奴正指導著數十名女子練習臂力。她們手持簡易的木弓,一次又一次地拉開,細嫩的手指很快磨出血泡,卻無人退縮。段月奴的左肩傷勢未愈,動作有些僵硬,但她清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弓,是救命之器!是護家之刃!拉開它,你們纔有力量,射向仇人的心臟!”
竹老則帶著幾個弟子,在營地外圍忙碌。他們小心地將一些不起眼的粉末撒入草叢,在一些關鍵路徑埋下細若發絲的淬毒竹簽,又在幾處營帳周圍插上散發著奇異氣味的藥草束。毒,在竹老手中,成了營地無形的守護網。“嘿嘿,敢闖進來的狗崽子,讓他們嘗嘗苗疆閻王爺的待客之道!”竹老蠟黃的臉上滿是陰冷的笑意。
營地的重建如火如荼,但核心的幾人,心中的弦卻從未放鬆。
營地中央的大帳內(由幾塊巨大的獸皮和木架搭成),氣氛凝重。虛塵、沐林雪、淩未風(傷勢稍緩,靠在軟墊上)、枯木禪師、以及勉強支撐著參與議事的段青陽、鐵山、竹老圍坐一處。火塘的光芒映照著眾人疲憊卻銳利的眉眼。
“僧格林沁雖退,根基未損。鑲藍旗、勇毅營、四川水師殘部正在下遊百裡外的‘黑石城’集結。”淩未風的聲音依舊清冷虛弱,卻帶著洞悉全域性的冷靜。一名傷勢較輕的“夜梟”斥候剛剛送回情報。“黑石城守將鄂爾泰,是僧格林沁死忠。他們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招募流民,顯然在準備反撲。”
“不止如此。”枯木禪師撚動著佛珠,渾濁的老眼中帶著憂慮,“老衲聯絡了附近幾處寺廟的同修,得知清廷已派欽差南下,總督湖廣、四川、雲貴三省軍務,統一排程,專為剿滅我玉川盟而來。新募集的綠營兵,正源源不斷開赴前線。”
壓力如山!玉川盟初立,根基淺薄,麵對的是整個清廷機器的反撲!
“兵來將擋。”段青陽獨眼中凶光閃爍,“有大師和元帥在,有這玉龍江天險,有這數千同仇敵愾的兄弟姊妹,老子就不信啃不下黑石城這塊硬骨頭!”
“不可莽撞。”沐林雪冷靜地打斷,“敵強我弱,硬撼隻會徒增傷亡。當務之急,一為穩固根基,積蓄力量;二為…找出‘十九印記’真正的幕後黑手!”她的話語如同冰珠落地,清晰地回蕩在帳內。
十九印記!這個如同附骨之疽的陰影,始終籠罩在眾人心頭。從黑水鎮的血案,到野狼渡的苦戰,再到清廷種種異乎尋常的激烈反應,背後似乎都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推動。
“線索…還是太少。”竹老皺著眉,咳嗽了幾聲,“之前的調查,都指向清廷高層和秘衛府,但具體是誰…迷霧重重。那印記之力,詭異莫測,似乎與某種古老的邪術有關…”他看向虛塵。
虛塵緩緩睜開眼,澄澈的眼底深處,琉璃金芒流轉。“阿彌陀佛。貧僧涅盤之時,曾感應到一抹源自‘十九印記’本源的冰冷邪念。此念非外魔,非怨煞,而是…源自人心最深的貪婪與妄念凝結。其源頭…或許不在廟堂,不在江湖,而在…人心慾念彙聚之地。”
“慾念彙聚之地?”眾人皆是一怔。
“比如…財富流轉之所?權力傾軋之樞?或者…販賣絕望之所?”沐林雪鳳目微眯,思維飛速運轉。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一個年輕女子急切的聲音:“讓我進去!我有要事稟報元帥和大師!事關重大!”
守衛攔阻的聲音響起:“元帥正在議事!不得擅闖!”
“讓她進來。”沐林雪的聲音傳出帳外。
帳簾掀開,一名身著粗布麻衣卻難掩清麗容貌的年輕女子疾步而入。她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焦急與一絲決然。正是之前被救下、通曉藥理的柳萍兒。
“元帥!大師!盟主!”柳萍兒顧不上行禮,語速極快,“小女這幾日協助百草堂救治傷員,無意中發現…發現一些重傷昏迷的兄弟,在囈語中…反複提到兩個字——‘雲澤’!”
“雲澤?”帳內眾人麵色一凝。
“對!就是雲澤!而且…他們似乎還提到了…‘金鱗會’!”柳萍兒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小女祖籍雲夢澤畔,幼時便聽家中長輩提過,洞庭深處,有钜商豪族操持‘金鱗會’,控製著數省水路私鹽、藥材、乃至…人口買賣!勢力盤根錯節,行事隱秘狠辣!傳聞…他們供奉的圖騰印記…便與水中金鱗有關…隻是樣式…小女未曾親見…”
金鱗會!雲澤!水中金鱗圖騰印記!
這幾個詞如同閃電,瞬間劈開了眾人眼前的迷霧!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所有人的後背。
“‘十九印記’之中,便有‘澤’字印…其形…若隱若現,似鱗似浪…”枯木禪師猛地撚斷了一顆佛珠,沉聲說道。
“雲夢澤…金鱗會…販賣私鹽人口…”淩未風眼中寒光暴漲,“僧格林沁大軍糧餉,四川水師突兀出現…若說這金鱗會背後沒有官家勢力甚至…十九印記的影子,絕無可能!這是條大魚!”
“而且,是條盤踞在水路財富命脈上的毒蛟!”沐林雪站起身,混沌星元在眸中流轉,“慾念彙聚之地…財富、權力、絕望的交易…非此莫屬!”
線索,終於浮出水麵!目標,直指千裡之外、煙波浩渺的雲夢澤!
“元帥!大師!”這時,又一名化裝成商販的夜梟斥候衝入大帳,聲音帶著一絲驚惶,“屬下…屬下在黑石城外圍探查時,發現一隊形跡可疑之人!他們並非清兵打扮,卻持有鄂爾泰的通行令牌!領頭者…是個獨眼黑袍人!他們在城外彙合了另一批黑衣人,攜帶大量密封木箱,正朝著…西南方向的雲夢澤疾行!屬下…認得其中一人袖口…繡著一道極淡的…金色鱗紋!”
金鱗紋!西南方向!雲夢澤!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指向同一個目標!
帳內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
“黑石城清兵動向如何?”沐林雪立刻追問。
“鄂爾泰緊閉城門,全力加固城防,尚無大規模出兵的跡象!這支黑衣人似乎…是秘密行動!”
“聲東擊西?還是…另有圖謀?”段青陽擰緊了眉頭。
“無論何種圖謀,金鱗會這條線,必須斬斷!”淩未風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掌握的秘密和渠道,對十九印記至關重要!也是我們揭開真相的關鍵!”
沐林雪與虛塵目光交彙,刹那已達成共識。
“段青陽、鐵山聽令!”沐林雪聲音清冽如刀,“營地防務、新兵整訓、物資調配,交由你二人全權負責!務必在我二人歸來之前,守住根基!”
“竹老!營地外圍毒陣陷阱,日夜不可鬆懈!”
“枯木大師!營地民心安撫,有勞您佛光普照!”
“淩盟主!坐鎮中樞,統籌全域性!”
“是!”眾人齊聲領命!
“柳姑娘,”沐林雪看向柳萍兒,“你熟悉雲夢澤風物,可願隨行引路?”
柳萍兒眼中爆發出堅毅的光芒:“願為元帥、大師效死!”
“好!”沐林雪眼中星芒大盛,混沌氣息隱隱流轉,“虛塵大師,看來我們需去那八百裡雲夢澤,會一會這興風作浪的金鱗了!”
虛塵雙手合十,琉璃佛光內蘊:“地獄未空,誓不成佛。魔障未除,貧僧亦當往之。”
玉川盟初立,烽煙未熄。一場跨越千裡、直搗黃龍的暗戰,已然拉開了帷幕。雲夢澤的煙波深處,金鱗會的秘密與十九印記的陰影交織,等待著破曉的利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