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39章 十年礪劍·霜刃初鳴
千年雪蓮的幽光與奇香滌蕩著藥王精舍的陳腐藥氣,如寒泉注入枯井。
灰袍人枯枝般的手指隔空輕點,雪蓮心幽藍光暈流轉,清冽寒息絲絲縷縷逸散。覺明大師再不遲疑,親取一瓣冰玉般的蓮瓣,置於千年寒玉缽中,以藥杵緩緩研磨。乳白汁液滲出,瞬間將缽內空氣凍結出細小冰晶。他深吸一口氣,雙掌捧缽,精純的易筋經佛力化作溫和暖流注入其中。冰晶融化,汁液沸騰翻滾,奇異的幽香愈發濃鬱,其間竟隱隱透出一絲暖融融的藥性!
“無根玄冰水!”灰袍人沙啞提醒。
早有準備的藥王院弟子立刻奉上一盞取自嵩山陰脈深處、未曾沾染塵寰的寒泉水。覺明大師指尖輕引,一線寒泉如銀線落入玉缽,與沸騰的蓮汁相融。嗤啦一聲輕響,青煙升騰,乳白汁液瞬間轉為深邃的冰藍,凝而不散,如同封存了一小塊極寒蒼穹。
“去!”灰袍人竹杖微頓,油紙燈籠光華大盛,橘黃光暈如紗幔籠罩玄苦胸口。覺明大師手指蘸起一滴冰藍藥液,其寒徹骨,卻蘊含莫大生機。他並指如風,閃電般點向玄苦心口膻中!
嗡!
九根鎖脈金針齊震!針尾金線驟然明亮,發出低沉的嗡鳴!那猙獰的暗紅掌印如同活物般扭曲起來,邊緣騰起絲絲腥臭黑氣,與冰藍藥液接觸處發出“滋滋”灼燒之聲!玄苦枯槁的身體劇烈震顫,喉間發出模糊的痛苦呻吟,臉色由死灰轉為一種詭異的潮紅,彷彿冰與火在其體內瘋狂交戰!
灰袍人穩如磐石,燈籠光暈始終籠罩玄苦頭顱,護持其一絲靈識不滅。覺明額角汗珠滾落,指尖內力源源不絕,引導著那至寒藥力,如同開鑿冰河的巨匠,一點點滲入、衝刷被赤磷火毒盤踞的經脈要穴。黑氣不斷被藥力中和、逼出玄苦體外,又被燈籠光暈消弭於無形。隨著最後一絲頑固的黑氣自玄苦指尖溢位,他胸口那猙獰的赤磷掌印終於徹底消失,隻餘一片病態的蒼白,起伏的胸膛卻已趨於平穩悠長!
“阿彌陀佛!”精舍內眾人長舒一口氣,無不麵露狂喜。沙震天亦是撫掌讚歎:“神物!神術!”
然而,角落裡的另一幕,卻讓剛剛升起的喜悅驟然凝固。
灰袍人將那株失去一瓣、光華略顯黯淡的雪蓮,輕輕置於虛塵劇烈起伏的玄囊之上。就在蓮台接觸孩童麵板的刹那——
嗡!
剩餘的雪蓮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瑩白光芒!花心幽藍光點瘋狂旋轉!一股強大到令人心悸的吸力自虛塵玄囊深處爆發!雪蓮溫潤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一道道精純無比的至陰寒氣被強行抽離,化作乳白色的氣流旋渦,瘋狂湧入虛塵體內!
虛塵小小的身體猛地弓起,如同離水的魚,發出痛苦的抽氣聲!麵板下那暗金龍紋驟然亮起,如同燒紅的烙鐵,瘋狂扭動!一股混雜著冰冷與暴戾的恐怖氣息轟然爆發,竟隱隱抗拒著灰袍人油紙燈籠的壓製光暈!孩童七竅之中,再次滲出絲絲暗金色的血痕!
“這…!”沙震天驚駭後退。
覺明大師亦是臉色劇變,看向灰袍人。
灰袍人兜帽下的陰影更深,枯瘦的手指猛地按在雪蓮根莖之上,指尖一點微弱卻凝練至極的橘黃光芒透入蓮身。那狂暴的吞噬之力被強行遏製了一瞬。就在這一瞬,灰袍人銳利的目光穿透光芒,落在蓮台靠近根蒂的隱蔽處——一個微縮的、古老而扭曲的烙印,在光暈中一閃即逝:
拾玖!
這個如同詛咒般的印記,赫然也烙在這天地奇珍之上!
精舍內,空氣彷彿瞬間凍結。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個小小的烙印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遍全身。灰袍人沉默片刻,緩緩收回手指。雪蓮的光芒黯淡下去,虛塵體內躁動的龍煞之力也暫時平息,呼吸微弱卻平穩下來,隻是那玄囊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更加凝練、更加冰冷的寒意。
“此子體內邪力,與這雪蓮…與這印記…淵源極深。”灰袍人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雪蓮寒氣已入其髓,可暫為枷鎖,亦可能化為薪柴。禍福…難料。”
十年光陰,彈指一瞬。
藥王院後山,一片幽僻的鬆林空地。晨光熹微,穿透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十八歲的虛塵,身姿已如崖畔勁鬆,挺拔而蘊藉著內斂的力量。依舊是一身樸素的灰色僧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線條流暢、肌肉勻稱的小臂,麥色的麵板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擦傷與拳印。他麵容清俊,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眉宇沉靜,鼻梁挺直,唇線微抿時帶著一股超越年齡的堅毅。那雙烏黑的眼眸深處,偶爾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
此刻,他正緩緩打著少林最基礎的羅漢拳。招式古樸,勁力含而不露,拳鋒過處,空氣發出輕微的震顫嗡鳴。一招一式,沉穩如山,不見絲毫火氣,卻隱隱透出一股圓融無礙的意境。
“拳在意先,勁藏於根。羅漢伏魔,非在力雄,而在心定。”一個平和蒼老的聲音響起。玄苦大師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僧袍,悄然立於鬆樹下。十年歲月,他眉宇間的憂思沉澱得更深,臉色卻已恢複紅潤,眼神溫潤中透著洞察世事的睿智。當年險些致命的赤磷陰煞,終究在他體內留下了痕跡,每逢陰雨或運功過度,心脈處仍會隱隱作痛。
虛塵聞聲收勢,氣息綿長,額間不見汗跡,恭敬合十:“師父。”
玄苦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羅漢拳至拙至樸,你已得‘返璞歸真’三味。易筋經十二重樓,貫通幾重了?”
“第九重‘洗髓境’初窺門徑。”虛塵平靜回答,周身骨骼似乎隱隱發出玉磬般的輕鳴,“內力運轉,生生不息,滋養臟腑。”這十年,他如同苦行僧般錘煉自身。易筋經洗髓伐毛,配合降龍木刀鞘時刻散發的溫潤生機,將他身軀打磨得堅韌無比。更為關鍵的是,玄苦以自身精純佛力為引,結合雪蓮殘留的至寒之氣,日夜疏導,如同在奔湧的岩漿河上築堤修渠,終於將那桀驁的龍煞之力匯入正軌,化為雄渾內力的本源。隻是那玄囊深處,如同冰封的火山口,那冰冷的悸動始終存在,提醒著他力量的雙刃本質。
“好!”玄苦眼中精光一閃,“易筋九重,已是當世一流高手之境。然武學之道,攻守兼備。你的‘金剛不壞體神功’如何?”
虛塵深吸一口氣,體內易筋經內力似長江大河奔湧,周身麵板瞬間泛起一層溫潤如玉的淡淡光澤,隱含暗金紋理,整個人彷彿一尊琉璃佛像,無瑕無垢。“請師父試手。”
玄苦不再多言,枯瘦的右掌緩緩抬起,不見絲毫煙火氣,輕飄飄地印向虛塵胸口——正是般若掌中一式“童子拜佛”,勁力內蘊,看似平和,卻蘊含崩山裂石的暗勁!
啪!
手掌印實,卻如中敗革!虛塵身形紋絲不動,腳下青石板以落掌處為中心,無聲無息地蔓延開蛛網般的細小裂痕!他胸口那層玉質光澤劇烈波動,暗金紋理如活物般遊走,將侵體的磅礴掌力層層消解、吸納、轉化!
“喝!”虛塵低喝一聲,被吸納轉化的掌力混合著自身內力,猛地自胸口反震而出!
嗡!
一股剛猛無儔的反彈之力沿著玄苦手臂倒湧而上!玄苦目中讚賞之色更濃,手腕一抖,如靈蛇般卸去勁力,腳下石磚卻也應聲碎裂數塊!
“好一個‘無瑕琉璃身’!”玄苦收掌,撫須而笑,“金剛不壞體神功已至‘琉璃無垢’之境!外力難侵,反震隨心!此乃護身保命的絕頂功夫!”
虛塵周身光華斂去,氣息複歸平穩:“全賴師父以雪蓮寒息為引,日夜淬煉筋骨,又以佛法點化,方能內外如一,抵禦邪煞,煉成此身。”
提到雪蓮,玄苦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那枚“拾玖”烙印,如同懸頂之劍。他目光轉向虛塵腰間,那柄以粗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降龍木刀,可曾出鞘?”
虛塵解下布包,露出古樸刀鞘。指尖撫過溫潤木紋,一股血脈相連的奇異感應傳來。嗆啷一聲清越龍吟,暗金色的刀鋒流淌而出,刀身狹長,暗金流光內斂,鋒芒迫人眉睫,靠近刀鐔處,“降龍”二字古樸蒼勁。
“此刀至剛至陽,又蘊木中生機,是助你駕馭、疏導體內龍煞的最佳媒介。刀法,便是你意誌的延伸。”玄苦凝聲道,“這十年,我將少林刀法精要與降龍木刀特性相融,創出三式刀訣。今日,授你第一式。”
玄苦大師身形微沉,一股沉凝如山嶽的氣勢陡然升起。他緩緩抬手,並未持刀,隻是以掌做刀,虛虛一劃!
一式·龍潛於淵!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光,甚至沒有破空之聲。但虛塵瞳孔驟然收縮!他清晰地感覺到,以玄苦手掌為中心,一股深沉內斂、浩瀚無邊的刀意彌漫開來!彷彿整片鬆林的生機都被引動,氣流為之凝滯,落葉懸停空中!這一“刀”,蘊含的不是鋒銳,而是絕對的鎮壓與控製!如山嶽潛藏於大地,如巨龍蟄伏於深淵,引而不發,卻掌控著方寸之間的生死界限!正是契合降龍木刀鎮壓龍煞、收束力量的特性!
“龍煞之力,源於血脈,狂暴難馴。此式重‘潛’,重‘控’。以意導力,以鞘藏鋒。非生死關頭,龍煞不出,刀鋒不露。露,則必如淵龍出海,石破天驚!”玄苦心法口訣如晨鐘暮鼓,字字印入虛塵心田。
虛塵閉目凝神,體內易筋經內力流轉,龍煞之力在玄囊深處緩緩湧動。他手握降龍木刀,感受著刀鞘傳來的溫潤生機與刀鋒的凜冽鋒芒。許久,他緩緩抬手,刀鞘平舉,模仿著玄苦那一“劃”的姿態。
刀未出,意已凝。
鬆林間,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
遠處,藥王院精舍的飛簷一角。一個身影如同陰影般融入柱子之後。身材矮壯,臉上那道灼傷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正是早已叛逃、淪為清廷鷹犬的慧武!他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後山鬆林,尤其在虛塵與他手中那柄神秘長刀上停留許久,眼中交織著貪婪、忌憚與刻骨的怨毒。
“降龍木刀…虛塵…嘿嘿,師父還是把這寶貝給了你…等著吧,小崽子,還有少林…你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慧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隱沒在陰影裡。
精舍內,灰袍人靜立窗邊,油紙燈籠的光芒似乎感應到什麼,微微搖曳。他兜帽下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屋舍與歲月,落在那柄暗金刀鋒之上,也落在那遙遠的、籠罩在血火之中的破碎山河之上。沙啞的低語幾不可聞:
“潛龍在淵…爪牙雖利,終需見血開鋒…戰龍之血,拾玖之印…劫數…才剛剛開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