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4章 地元九針 玄囊驚變
橘黃色的燈光,如同黑暗中唯一溫暖的星辰,輕輕搖曳在巨大的地下洞窟之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水汽的濕潤,蒸騰的白霧在清澈的潭水邊繚繞,為這幽深之地增添了幾分迷離。
灰袍人佝僂的身影停在潭邊那塊刻著巨大“拾玖”符號的岩石旁。他手中的竹杖輕輕一頓,頂端那盞燈罩破裂的油紙燈籠穩穩立住,橘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昏迷的虛塵。少年被平放在岩石上那幅簡陋的人體經絡圖旁,小小的身軀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脆弱,脖頸臉頰的灰敗毒紋如同蔓延的死亡藤蔓,麵板下三道狂暴的氣息(墨綠屍毒、暗金龍氣、淡金易筋經內力)如同被囚禁的毒龍,不安地竄動,每一次衝突都讓他身體痛苦地抽搐一下,氣息愈發微弱。
沐青璃緊靠在岩石旁,左臂斷骨處傳來鑽心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剛被龍氣強行“粘合”的裂痕。她緊張地盯著灰袍人,目光幾乎不敢離開虛塵慘白的小臉。
灰袍人寬大的袖袍垂落,那隻枯瘦卻異常乾淨的手再次探出。這一次,他並未直接觸及虛塵的身體,而是懸停在虛塵心口玄囊的位置上方寸許。指尖微屈,彷彿在虛空中勾勒著某種無形的軌跡,動作緩慢而凝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指尖過處,虛塵心口那片麵板下的暗金龍紋,竟隨之微微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彷彿在呼應。
“毒已入髓,龍氣暴烈,佛元崩散,三者相衝,如沸鼎烹油,隨時可毀其根基。”灰袍人蒼老沙啞的聲音在靜謐的洞窟中響起,如同古井投石,打破了沉寂,也敲在沐青璃緊繃的心絃上。“強行壓製,無異於飲鴆止渴。需因勢利導,借其力,疏其壅,引其歸流。”
話音落,他懸停的枯爪五指猛地一收,如同拈花摘星!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住了九根細如牛毛、通體呈現出奇異土黃色澤的長針!針身非金非玉,黯淡無光,卻隱隱散發著一種沉穩、厚重、彷彿大地脈絡般的氣息。
“地元九針!”灰袍人低喝一聲,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枯瘦的手臂化作一道模糊的虛影!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九道土黃色的流光,如同自大地深處引來的九道地脈精氣,瞬間刺入虛塵周身九處大穴!
頭頂百會!眉心印堂!胸口膻重!小腹氣海!後背命門!雙足湧泉!雙手勞宮!
九針落穴,快、準、穩!針入體,虛塵身體猛地一震!一股肉眼可見的土黃色光暈,如同水波般以九針為中心蕩漾開來,瞬間蔓延至他全身!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虛塵體內那三道瘋狂衝突、幾欲撕裂他經脈的狂暴力量(屍毒、龍氣、內力),在這股厚重沉穩的地元之氣籠罩下,如同被投入了無形泥沼的凶獸,衝撞的勢頭瞬間被遲滯、緩和!雖未平息,但那毀滅性的衝突烈度,竟被硬生生壓製了下去!虛塵痛苦抽搐的身體也隨之平靜了許多,緊鎖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絲。
沐青璃看得心神劇震!這神乎其技的針法,竟能瞬間穩住那連慧覺大師都束手無策的絕境!這灰袍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灰袍人枯爪未停。他左手五指如同撫琴般,在虛空中對著虛塵的身體快速點、按、勾、挑!每一次動作,都有一縷凝練的土黃色氣流自他指尖射出,精準無比地注入虛塵體內特定的穴位或經脈節點!這些氣流並非強行鎮壓,而是如同靈巧的工匠,在虛塵那混亂不堪的經脈“戰場”中,巧妙地引導、疏通、搭橋,將那些狂暴亂竄的力量,一點點引入相對“安全”的路徑,避開關鍵的臟腑與心脈!
同時,他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凝練到極致的橘黃色光芒,如同濃縮的星辰!這光芒並非銳利,而是充滿了溫潤醇厚的生機!指尖如蜻蜓點水,在虛塵脖頸處那蔓延的灰敗毒紋邊緣快速點過!
嗤…嗤…
指尖所過之處,那頑固的毒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發出細微的侵蝕聲,竟被硬生生逼退了一絲!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卻讓沐青璃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灰袍人的動作越來越快,額角(兜帽下的陰影處)竟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引導、壓製、逼毒,三者同時進行,對他而言也是極大的消耗!
就在沐青璃稍稍鬆了口氣的瞬間——
異變陡生!
虛塵心口玄囊處,那枚一直沉寂的暗金龍紋,在厚重地元之氣與橘黃生機之力的雙重刺激下,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芒!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被徹底激怒的恐怖龍威轟然爆發!
“吼——!!!”
一聲非人的、低沉而暴戾的咆哮,如同沉睡的遠古凶獸被強行驚醒,自虛塵喉間滾出!他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左眼依舊緊閉,右眼卻是一片燃燒的、混亂的、充斥著毀滅**的暗金!豎瞳冰冷,毫無人類情感!
一股灼熱到極致的暗金氣流如同失控的火山,自玄囊處噴薄而出!瞬間衝散了籠罩他體表的土黃色地元光暈!插在他身上的九根地元針劇烈震顫,針尾發出高頻的嗡鳴,土黃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被這狂暴的龍氣衝飛!
灰袍人點向毒紋的橘黃指尖,更是被這股突然爆發的龍氣狠狠彈開!
“呃!”灰袍人悶哼一聲,佝僂的身體猛地一晃,向後踉蹌半步!寬大的袖袍被灼熱的暗金氣流掃過,邊緣瞬間焦黑捲曲!
“塵兒!”沐青璃失聲驚呼,下意識就要撲上前!
“彆動!”灰袍人厲喝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他枯瘦的雙手瞬間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複雜、彷彿溝通大地的古老印訣!
“地載萬物·不動如山!”
一股比之前更加渾厚、更加凝練的土黃色光幕自他雙手印訣中轟然擴散,如同一麵巨大的無形山壁,瞬間擋在虛塵身前,硬生生將那失控的暗金龍氣隔絕在內!龍氣衝擊在土黃色光幕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光幕劇烈震蕩,灰袍人腳下的岩石寸寸龜裂!
虛塵小小的身體在岩石上劇烈掙紮!暗金色的氣流如同失控的火焰纏繞著他,右眼燃燒的豎瞳死死鎖定灰袍人,充滿了原始的、被侵犯領地的暴怒!他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脖頸處的毒紋在龍氣衝擊下瘋狂蠕動,如同活物!
灰袍人兜帽下的目光(或者說意誌)死死鎖定著暴走的虛塵。他維持著不動如山印,聲音低沉而急速,如同誦念古老的咒文:
“龍魂矇昧,不識本心!玄囊非牢,乃爾之樞!毒非枷鎖,乃爾之薪!佛元非鎖,乃爾之引!三力相衝,非劫乃路!唯爾能馭,非馭乃融!”
字字如錘,敲擊在虛塵混亂的意識深處!也敲在沐青璃的心上!這…是在點醒虛塵?玄囊黑牢?毒非枷鎖?佛元是引?三力相衝…是路?
就在灰袍人話語落下的瞬間,虛塵掙紮的動作猛地一滯!燃燒的暗金豎瞳中,那純粹的毀滅**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一絲茫然…一絲掙紮…
趁此間隙!
灰袍人枯爪閃電般探出!這一次,目標直指虛塵心口玄囊正中心!指尖那點橘黃的生機之光,凝聚到極致,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直指本源的玄奧力量,無視了狂暴的龍氣阻隔,如同流星墜地,狠狠點向那暗金龍紋的中心核心!
“點玄開竅·歸源!”
指尖觸及玄囊麵板的刹那——
嗡!!!
整個洞窟,驟然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劇烈震動!
虛塵心口玄囊處,那暗金龍紋如同活了過來!龍紋盤旋遊走,金光大放!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天地初開般的古老、蒼茫、威嚴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龍睜開了眼睛,轟然爆發!金光瞬間衝破了灰袍人佈下的土黃山壁!
灰袍人悶哼一聲,身體如遭重擊,再次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縷刺目的鮮紅!他強行穩住身形,枯爪依舊維持點出的姿勢,指尖的橘黃光芒與玄囊爆發的金光激烈交纏!
虛塵的身體被刺目的金光徹底籠罩!他仰頭發出一聲更加痛苦、卻也似乎蘊含著一絲奇異明悟的長嘯!嘯聲中,他脖頸處蔓延的毒紋,竟在這古老金光的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淡化!
更令人驚駭的是,那塊刻著巨大“拾玖”符號的岩石,在玄囊金光爆發的瞬間,竟與之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整個符號亮起刺目的白光!十九條刻痕彷彿活了過來,瘋狂地旋轉、交織、變幻!最終,符號中心那個小小的、如同星芒的凹陷點,猛地射出一道凝練無比的白色光束,直衝洞窟穹頂!
光束如同利劍,瞬間洞穿了高懸的岩層!
轟隆隆!
無數碎石如雨墜落!洞頂被硬生生轟開一個丈許見方的巨大孔洞!外界冰冷清新的空氣混合著微弱的星光,如同開閘的洪水,猛地灌入這封閉萬年的地下世界!
光芒散去。
虛塵身上的金光緩緩收斂,重新隱入心口玄囊。他軟軟地倒在岩石上,徹底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卻奇異地平穩了許多,彷彿體內那場毀滅性的衝突終於暫時平息。脖頸處的毒紋,赫然消退了大半,隻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跡。麵板下那三道狂暴亂竄的氣息,也消失不見,唯有玄囊處的暗金龍紋,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內斂。
灰袍人緩緩收回點出的手指,指尖的橘黃光芒已然熄滅。他佝僂著身體,劇烈地喘息,寬大的灰袍上血跡刺目。顯然方纔的對抗,耗儘了他極大的心力。
沐青璃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看向虛塵平靜下來的小臉,又望向洞頂那被轟開的巨大豁口,微弱的星光灑落,帶來一絲劫後餘生的虛幻感。
就在這時!
“桀桀桀…好熱鬨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一個陰冷、怨毒、帶著無儘貪婪的熟悉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驟然從洞頂那被轟開的豁口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滑翔的夜梟,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和刺鼻的毒霧,猛地從那豁口中撲落而下!正是唐玉郎!
他渾身浴血,錦袍幾乎成了碎布條,裸露的麵板上布滿毒蟲啃噬的傷口和凍傷的青紫。左腿外側那根幽藍短梭依舊釘著,寒氣已將半條腿徹底凍成青黑色。他手中的摺扇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對閃爍著幽藍毒芒的奇形匕首——顯然是新得的淬毒利器!那張原本俊美的臉,此刻因劇痛、失血和極度的貪婪而扭曲如惡鬼!
“龍魂玄囊!九星盤碎片!還有這能起死回生的老東西!全是我的!”唐玉郎眼中爆射出瘋狂的光芒,身形尚在半空,手中雙匕便已化作兩道淬毒的藍色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一道直刺昏迷的虛塵心口玄囊,另一道則陰狠地抹向近在咫尺、氣息萎靡的灰袍人咽喉!
這一撲,狠毒、刁鑽、快如鬼魅!正是看準了灰袍人力竭、虛塵昏迷、沐青璃重傷的絕殺時機!
“找死!”沐青璃目眥欲裂!她雖重傷在身,但守護虛塵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不顧左肩撕裂般的劇痛,右手閃電般抓起地上的冰蠶匕,身形如同撲火的飛蛾,迎著唐玉郎撲來的方向,猛地撞了過去!冰蠶匕化作一道慘白寒芒,直刺唐玉郎肋下空門!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滾開!”唐玉郎厲喝,左匕迴旋,精準地格開沐青璃的冰蠶匕!右匕去勢不變,依舊狠毒地刺向虛塵!
眼看那淬毒的匕尖就要觸及虛塵心口!
一直劇烈喘息、似乎力竭的灰袍人,佝僂的身體猛地挺直了一瞬!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他並未回頭,隻是握著竹杖的左手,對著唐玉郎撲來的方向,極其隨意地、如同拂去塵埃般,輕輕一拂。
沒有風聲,沒有勁氣。
唐玉郎獰笑的臉龐驟然凝固!他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沉重如山的磅礴力量,如同整個大地瞬間翻轉,狠狠壓在了他的身上!
“噗——!”
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噴而出!唐玉郎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的破麻袋,以比撲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遠處布滿蜂窩狀孔洞的岩壁上!
“轟!”碎石飛濺!堅硬的岩壁被撞出一個巨大的人形凹坑!唐玉郎的身體深深嵌在其中,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掛在凹坑裡,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睜明他還剩一口氣。那雙淬毒的匕首脫手飛出,叮當落地。他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死死盯著那依舊佝僂著背、彷彿從未動過的灰袍身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這輕描淡寫的一拂,蘊含的力量,恐怖如斯!
沐青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握著冰蠶匕僵在原地。
灰袍人緩緩轉過身。橘黃的燈光映照著他寬大的兜帽,陰影下的麵容依舊模糊不清。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洞頂那被轟開的豁口,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生門已開…帶他…離開此地…”
他的目光(或者說意誌),再次落回昏迷的虛塵身上,在少年心口那枚暗金龍紋上停留了一瞬,最終移開。
“他的路…隻能自己走…拾玖…是鑰匙…也是…枷鎖…”
蒼老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深意,如同謎語,消散在星光與橘黃交織的光暈中。
沐青璃看著豁口外灑落的微弱星光,又低頭看向懷中氣息平穩卻依舊昏迷的虛塵,最後目光落在灰袍人那神秘而佝僂的背影上。生路在前,恩情如山,前路茫茫,拾玖之謎如同沉重的陰影,籠罩心頭。她深吸一口氣,強忍傷痛,小心翼翼地背起虛塵,一步一步,走向那星光灑落的生之豁口。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迷霧之上。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