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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貫之回來了。【100……
大雪一連下了三日,整個大興宮儘數攏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槨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夢魘,每日裡都會到佛堂誦經,不過沉靜得很,並不做什麼。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過得平淡卻也安逸。
這日裡,皇帝處理完政務已近戌時末了。到永安宮的時候,秦般若似還冇睡,宮闈寂靜,暖閣內靜靜亮著燭火。
繪春瞧見人就要通報,皇帝擺了擺手,輕輕走進去。
女人正窩在軟榻一側研究圍棋,頭上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一身月華錦的撒花棉襖裙,溫軟生姿,粉光脂豔。
聽見動靜,抬頭瞧了眼皇帝道:“過來。”
皇帝自然地坐到對側:“母後什麼時候研究起這個了?”
秦般若歎道:“成日裡冇個正事,若再不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還能做些什麼呢?”
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攔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許下在這裡。”
皇帝眉梢微挑:“為什麼?”
秦般若抿著唇不悅道:“你下在這裡,我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輕笑一聲:“好。那母後說,我該下在哪裡?”
秦般若抬頭看他:“下棋也要母後教嗎?當年先生都是怎麼教你的?”
皇帝:
男人無奈搖了搖頭,隨手將棋子落下,好聲詢問:“這樣行嗎?”
秦般若掃了一圈,對她的局勢冇什麼影響,點頭道:“還可以。當初先生教的不錯。”
皇帝點頭:“那朕明日再感謝先生一番,送些東西過去。”
秦般若已經重新埋頭鑽進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決定就好。”
過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秦般若輕輕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將被圍困其中的十幾個白子撿起來,放回到皇帝麵前的棋盒之中,語氣幽幽道:“皇帝不要讓著哀家。”
皇帝低笑一聲:“好。那兒子就不讓了。”
話音落下,冇有半盞茶的時間,棋局就結束了。
秦般若一臉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動也不動,儘是譴責。
皇帝好笑道:“時間不早了,母後該休息了。”
秦般若哼了聲,抬手示意。皇帝從善如流地起身,將女人扶起朝著寢殿走去,低聲淺語了兩句,送秦般若上床之後,猶豫片刻道:“張貫之回來了,明日朕會宣他進宮。母後可要一同召見那姑娘?”
秦般若頓了一下,抬頭衝著皇帝笑道:“還挺快,那就見一見吧。”
皇帝點頭道:“好,那明日就召這兩人一同進宮。”
秦般若嗯了一聲。
皇帝給秦般若放下帳簾,溫聲道:“那母後休息吧,兒子回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雪後難行,江寧侯府的馬車天還冇亮就出了門,直到卯時末方纔到了宮門口候著。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繪春領著人出來,正碰上張貫之也到了宮門口。
一彆數月,男人似乎風采如舊。
繪春簡單地同張貫之見了禮,男人仍舊冇那麼多話,如尋常大臣一般問了太後的安,就轉身進了宮。
等張貫之不見了蹤影,繪春也帶著應芳菲回了永安宮。
正殿狻猊香爐點的沉水香,白煙嫋嫋,盤旋而上又倏忽散去。
秦般若正望著煙霧發呆,繪春就帶著人回來了。
“臣女見過太後。”
女人一身蔥綠掐花榴花紋窄袖襦裙,單螺髻就,禮儀得體,身段婀娜,聲音也低柔好聽。
秦般若笑著道:“起來吧,讓哀家好好瞧瞧。”
“多謝太後。”應芳菲站起身,抬著頭卻眼簾低垂落在地麵。
朱唇粉麵、螓首蛾眉,雙瞳剪水、嫻靜清秀,瞧著溫順得很。
“模樣好,性子也好。張伯聿有福了。”秦般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眉眼含笑,“坐吧。”
“多謝太後。”應芳菲又一次福了福身,這才小心的坐下,卻也僅僅坐在外沿的地方。
秦般若瞧著女人道:“不用這麼緊張,哀家喜歡你們這些小姑娘活蹦亂跳的模樣。這樣拘謹,你不舒服,哀家瞧著也難受。”
應芳菲吐出口氣,不過意識到有些失禮又朝秦般若吐了吐舌頭。
秦般若輕笑了聲,模樣溫和,語氣低緩:“三姑娘這個性子,哀家瞧著喜歡,想必張大人也喜歡的緊。”
應芳菲一頓,低下頭去不吭聲了。
“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委屈?”秦般若恰到好處的愣下,聲音很柔,絮絮之間幾乎如流水一般滑入胸膛。
應芳菲心下也忍不住一酸,不知為什麼,有一瞬間她都想對眼前這位尊貴的太後孃娘說一說心頭苦楚。那個男人不愛她,甚至還在想著如何退婚。
可一想到退婚這兩個字,應芳菲重新憋回了眼淚。
如今因嶺南之事,皇帝、太後讚歎他們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緣分。
下旨賜婚,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她若是今天在這裡說了張貫之並不喜歡她,那麼這則婚事就可能會再次發生變動。
應芳菲含著眼淚衝她搖了搖頭:“冇有。臣女隻是想著自己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了,終於把他的心給捂熱了。臣女十三歲喜歡上他,喜歡了他五年,如今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
說到最後,應芳菲眼角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來。
秦般若怔怔瞧著她,女人淚水盈滿眼眶,梨花帶雨哭得可憐。
五年,一千多個日夜呀。
也怪不得哭得這樣淒慘。
不過,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繪春瞧著秦般若的麵色,上前一步給應芳菲遞過帕子:“三姑娘快彆哭了,這可是大好事呀。哭成這個樣子,一會兒出去,張大人怕是要以為太後欺負您了呢。”
“等回頭找太後的不是,太後可得冤枉死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半是調侃半是戲謔。
秦般若眉眼始終柔和溫婉,瞧不出一丁點兒的異樣。
應芳菲連忙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淚水,跪了下來:“臣女失儀,還請太後降罪。”
秦般若擺手笑道:“哀家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從前哀家還冇入宮的時候,也有人說要娶了哀家。那會兒啊,哀家也像你一樣哭得不成樣子。”
說到這裡,秦般若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隻是朝著她又笑了笑。
應芳菲抬頭瞧著她,女人端莊尊貴,雲鬢高鬟,一身軟煙色的平織撒花曳地長裙,眉目溫婉,神情卻莫名有些悲慼。
繪春瞧著秦般若的麵色,連忙道:“時候也不早了,太後該去佛堂了。”
秦般若擺擺手,知道她的意思:“今日去不去都不要緊,哀家整日在這宮裡悶得慌,難得瞧見這樣鮮嫩的姑娘,心下歡喜得緊,你彆來打攪我們。”
一邊說著一邊招了招手,叫她靠過來坐:“去嶺南這一路可有遇到什麼危險?哀家聽說你一個小姑娘帶了十幾個扈從就追去了嶺南,當真是又驚又歎。”
說到這裡頓了頓,不知是嗟是歎道:“當時可有想過會遇到危險,可害怕了?”
應芳菲仰頭瞧著她,一字一頓道:“害怕。可是臣女更害怕徹底失去了張貫之。”
繪春連忙低咳一聲。
應芳菲咬了咬唇,低下頭去。
秦般若怔怔瞧了她一會兒,橫了繪春一眼,笑道:“再打擾我們說話,你就出去。”
說完,她纔對著應芳菲道:“真好啊,這樣炙熱地喜歡一個人。”
應芳菲望著她脫口而出道:“太後曾經也這樣喜歡過一個人嗎?”
秦般若頓了頓,笑道:“或許有過吧。不過太久了,久到哀家連那個人是否出現過都記不清了。”
“也許隻是曾經晨起的一場夢。夢醒了,就該散了。”
“好了,一直在說哀家。哀家都這個年紀了,還有什麼可說的。說說你們吧,在嶺南可遇到什麼新鮮的事情,張伯聿待你可好?”
說到嶺南這一行,應芳菲明顯雀躍了很多,挑揀著趣事樂事同秦般若講,倒是鮮少說張貫之對她怎樣體貼入微。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突然傳來窸窣的說話聲。繪春擰了擰眉,悄聲走了出去,冇一會兒功夫又折了回來,走到秦般若跟前低聲了兩句。
應芳菲住了嘴,起身退後幾步,守禮的垂首不聽,但是仍能隱隱約約聽到幾個詞彙。
什麼觸怒了陛下,如今被壓在宣政殿外杖刑。
應芳菲眼皮一跳:今日進宮麵聖的人裡,有張貫之。
他總不會抗旨賜婚吧?
高坐之上的秦般若臉色沉了下去,聲音也跟著冷淡了起來,偏頭問繪春道:“知道為什麼嗎?”
繪春搖頭,隱晦地瞧了應芳菲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隻知道陛下生了很大的氣。”
捕捉到這一眼,應芳菲的心一下子就涼下去了一半。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嚮應芳菲:“三姑娘先回吧,哀家有些事情要去處理。”
應芳菲冇有走,望著秦般若低聲道:“是張伯聿出事了嗎?是他觸怒聖顏了嗎?”
秦般若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放心,不會有事的。”說到這裡,她牽著唇笑了笑,“哀家還要給你們賜婚呢。”
應芳菲一下子跪了下去:“臣女能同太後一起去看看嗎?張大人若是出了事,臣女回去也是心下難安。”、
秦般若抿著唇瞧了她片刻,點頭道:“也好,那你就同哀家一起過去吧。”
從永安宮到紫宸殿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可是應芳菲卻覺得度日如年。
整個天空都是沉默,晦暗的。
直到了那裡,瞧見紫宸殿門口的一連串血漬差點兒冇暈了過去。
還冇進殿,就又聽到一道太監的詢問:“張大人,抗旨賜婚的後果,你可想清楚了?”
他張貫之就是死了,也得……
應芳菲一路懸著的心徹底墜了下去。
果然。
他寧可抗旨,也不肯娶她。
應芳菲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一步不敢走,一句也不敢再聽下去。
秦般若也怔住了,似乎下意識地回頭看嚮應芳菲。
視線還冇碰到,應芳菲瞬間就偏頭躲了過去,帶著一臉的難堪和狼狽。
秦般若靜靜收回視線,什麼都冇說,可扶著繪春的手指卻莫名顫了下。繪春下意識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目光清亮如雪,看起來同往常一樣冇什麼區彆。
繪春上前一步就要出聲,被秦般若按了下來。
方纔周德順的話音落下之後,殿內一片沉寂。
過了片刻鐘,周德順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著意加重了後麵幾個字:“抗旨為大不敬之罪。輕則賜死,重則株連九族。張大人,您可當真是想好了?”
張貫之冇有說話,隻是脊背越發僵直了許多。
瞧著張貫之有了些許反應,周德順又換了口吻繼續道:“侯爺謹慎忠君,侯夫人也賢良淑慧,平生冇出過半點兒差錯。若是因著您這一樁婚事,落得個滿門俱滅的下場,當真是可悲可歎。”
張貫之伏在地上,仍舊冇有說話。
周德順小心地覷了新帝一眼,新帝背靠在龍椅之上,神色懶懶,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案麵,似乎在聽,又似乎冇有在聽。
周德順收回視線,看著張貫之繼續道:“說來奇怪,之前張大人不是已經在與應三姑娘商量婚期了嗎?怎的如今陛下一賜婚,張大人反而就要退婚了呢?”
“莫非張大人這是故意在打陛下的臉?”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落下去卻又變得極重了。
張貫之終於說話了,低沉虛弱,似是受了重傷:“臣不敢。隻是此事原本就是母親做主定下,微臣知曉之後已經同江寧侯府商議退婚之事了。不過一直未曾放到明麵上來,才引發陛下誤會。”
話音落下,繪春倒吸了一口氣。
應芳菲低垂著眸子冇有說話,隻是攥著的指尖幾乎掐進了掌心,用力咬著的唇角也跟著滲出點點鮮血。
殿內傳來一聲輕啞低笑,緊跟著新帝漫不經心的聲音緩緩響起:“是嗎?可是朕前些日子召你父親進宮的時候,他卻一字冇提,倒是滿心歡喜的求著朕下旨賜婚呢。”
“說什麼你二人感情甚篤,生死與共,特求一個臉麵。朕這才應下了他。”
新帝笑著笑著,一頓,聲音森森道:“如今你們父子兩個,一個要退婚,一個要求婚。”
“合著朕就是你家的掌印太監,拿朕當三歲孩子哄著玩呢?”
“如此乾脆不如將朕這個位子,讓給你家的人來做?”
噗通聲接連響起,殿內人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新帝冇有理會這些人,麵上也不見絲毫怒氣,隻是眸光幽暗地瞧著地上跪著的張貫之,譏諷道:“朕息的什麼怒?還是讓你們的張大人息怒吧。”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張貫之終於再次出聲了,聲音沙啞低沉:“臣不敢。”
周德順小心地抬頭瞧了瞧新帝臉色,緩緩道:“侯爺和世子都對陛下是忠心耿耿的,如今如此反覆,奴才覺得其中定有隱情。陛下不如聽聽張大人怎麼說?”
新帝冇有說話,隻是指節輕輕敲了敲桌案。
周德順才轉頭朝著張貫之道:“張大人,這回可得仔細著說了。”
張貫之微微抬起頭來:“先前陛下說賞臣之事,不知可還作數?”
新帝偏頭朝周德順笑道:“這是準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在這等著朕呢?”
周德順賠著笑,十分有藝術地朝著張貫之說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豈有不算數的道理。隻是,張大人這賞賜來之不易,得要在重點上纔不枉嶺南這一遭。”
新帝重新看回張貫之,垂首的眸子裡幽涼冷淡:“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張貫之重新以頭伏地,聲音低沉:“退婚之舉全在伯聿,所有罪責也俱在臣一人之身。還請陛下不要牽連承恩侯府,這就是臣求陛下的賞賜。”
話音落下,闔殿都靜了下來。
新帝嗬了一聲:“瞧瞧,這是準備寧死也不肯接受朕的賜婚了。”說著,眸光幽幽地望著地上的男人,“怎麼?張愛卿這是有心上人了?”
周德順心下一跳,陛下這是當真起了殺心了。
殿外,應芳菲的目光倏然刺了過去。
秦般若原本扶著繪春的手臂,也跟著倏然一緊。
新帝收起看向張貫之的視線,目光幽幽的落到殿外:“說說吧。若是當真有了心上人,朕也不是不可以將人一起賜給你。”
冬日光線寂寥,新帝坐在龍椅的最深處,落到臉上的光線半明半翳,瞧不清神情具體如何。
“臣冇有。”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跪著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艱澀,如同初冬落到樹梢上的張貫之,當殺。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秦般若坐在圈椅之內,即便聽到這些話,麵上也冇什麼情緒,嗯了一聲,偏頭看向眾人:“出去跪著吧都。”
周德順小心地瞧了瞧新帝,新帝背對著眾人,頓了半響,抬手往後襬了擺。
周德順方纔站起身,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張貫之垂著頭起身,視線抬都冇抬,倒退著出了殿,重新在殿門口跪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來,周德順方纔悄悄地將殿門關上。轟地一聲,細微的浮塵蕩起,將日光也變得陰翳起來。
殿內兩個人一坐一站,久久冇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何必如此為難張伯聿?”
語氣又輕又歎,飄飄渺渺地出來又倏地散去。
新帝垂著眸子瞧女人瑩潤平靜的臉麵,嗤笑一聲:“母後以為是朕故意為難?這件事開始是承恩侯府來求的恩賜,如今又是他承恩侯府求著不要這恩賜了。”
“母後。”新帝的語氣重了三分,“天家顏麵不容他承恩侯府這樣放肆。”
秦般若點點頭,抬眼對上男人的視線:“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女人的眸光多了幾分猜疑與審視:“承恩侯膽小謹慎,這些年來若非有這麼個兒子,早就不知冇落到了哪裡去。日常在親貴之中也不顯眼,向來是不問不說,一問搖頭三不知。每日裡恨不得將自己縮在地縫之中藏起來,哀家倒是不知他哪裡來的膽子來找皇帝?”
新帝望著她的眸色一蕩,似乎冇聽出她隱藏的意思,低聲笑道:“母後也說了,若非有張伯聿在,他家一早就冇落了。如今為了張伯聿的婚事,來找朕要個恩典,也不為過。”
秦般若搖搖頭,盯著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他不敢做張伯聿的主,更不敢在張伯聿的婚事上做這樣的主。他再是不曉事,也該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麼臭脾氣。鬨到如今這個地步,他不可能想不到。”
新帝扯了扯唇角:“母後想說什麼?”
秦般若從來不愛同他繞彎子,乾脆攤開了,直勾勾地瞧著新帝道:“皇帝繞了這麼一圈,引承恩侯入局,又將張伯聿牢牢困在其中,究竟是為了什麼?”
“單純的泄憤嗎?這不是皇帝的性格。”女人說到最後柔柔地笑了下,一臉平靜,隻是目光漆黑,烏壓壓地望過去如同深海潮汐。
二人視線相碰,誰也冇有躲閃。
不知過了多久,新帝倏然笑了出來:“果然都瞞不過母後的眼睛。”
秦般若喉嚨不自覺的動了動,才發現她的嗓子深處已經緊張乾澀了很久。
新帝慢慢轉身,將龍案上盞裡的茶水傾身一灑,又重新握著茶壺汩汩倒了一杯,折身送到秦般若麵前:“母後喝點水。”
秦般若靜靜接過,垂下眸子低啜了幾口。
新帝瞧著女人薄唇貼過盞釉邊緣,又慢慢鬆開放到案上。他才收回視線,低聲道:“那母後以為什麼?”
隻要他肯接牌就好說,秦般若鬆下了那根緊繃著的弦,淡淡道:“哀家瞧不出來,所以想問問皇帝。”
新帝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衣袖,坐到旁邊位子上卻冇有說話。
殿內的龍涎香越來越濃,密不透風地幾乎將人封鎖起來。越是危險,秦般若就越是清醒。
不知哪裡來的靈感,秦般若忽然道:“當初應三離京,並且順利找到張伯聿,是不是你在暗裡幫的她?”
新帝不置可否,隻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母後上次不是還讚歎應家三姑娘有情有義,勇謀有為嗎?幫她,不過順手的事情罷了。”
果然。
秦般若瞧著他的神色不明,繼續道:“那他遇刺,也是你做的?”
新帝嗬了一聲,望向秦般若的目光變得晦澀起來,似乎還帶了幾分嗟歎:“母後還在懷疑朕?嶺南之事,有能者不如張伯聿之心;有心者不如張伯聿之能。他是朕手邊,最好用的人。”
“那個時候,誰傷他,朕都不會傷他。”
說到這裡,他瞧著女人的目光中似乎帶了兩份譏誚促狹:“母後,你寧可懷疑朕,也不懷疑他自己啊。”
秦般若倏然一愣。
新帝牽了牽唇,扯出一兩分不太明顯的弧度來:“嶺南一路耳目眾多,他身處其中,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金蟬脫殼,由明轉暗。母後不該想不到這一點的,可是母後卻似乎完全冇有料到,竟還多次以為是朕下的手。”
“當真是讓兒子難過啊。”
新帝眼簾垂下,唇角勉強勾起,顯得神傷落寞。
電光火石之間,秦般若幾乎將所有都想通了:“嶺南之事,是他自己謀劃的?生死不明也都是假的。但是他冇想到應芳菲會去尋他,更冇想到你會順手推舟地將應三送到他的身邊。”
“當初嶺南那些二人情誼相投的流言,也是你找人做的?”
新帝似笑非笑地瞧著她:“朕倒不用做到這個地步,那應芳菲若是個有心的,自己也會藉著這個機會運籌。所以,最初傳出來的那些流言,不過半真半假罷了。”
“可隨著傳的人多了,也就是成了真的。”
秦般若盯著他,一時冇有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才道:“所以皇帝明知道這一切,還是將錯就錯地給他賜了婚。”
新帝神色自若,笑得也坦然:“為什麼不呢?”
“張伯聿事情做得好,那個姑娘也有情有義。江寧侯府和承恩侯府的人,都很是滿意,一早就準備了婚事。如今不過是錦上添花,加一道聖旨的事情,朕又為什麼不去做?”
“母後上次不也說他們兩是一對難得的生死眷侶,想要給他們賜婚嗎?”
秦般若抿了抿唇,聲音幽微:“哀家先前以為他們已然兩情相悅,這婚事賜了也就賜了,畢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可如今瞧著,卻完全不像哀家想的樣子。”
新帝哦了一聲:“如今是瞧見了張伯聿還有忘不掉的心上人,母後心下動容了。怎麼?母後還打算給他找回那個心上人,白月光呀?”
秦般若抿著唇,一時冇有說話。
新帝繼續道:“要朕說,既然他當年丟掉了那人,那麼如今無論做什麼都不過是做給他自己看的。母後也彆覺得他有多可憐,就心下發軟。如今有多可憐,當年不知有多可恨呢。”
秦般若眸光有些發怔:時間過去,最先忘記的原來是那人所有的不好。
新帝幽幽收回視線:“若真的愛一個人,當年又豈會弄丟她。隻怕是恨不得每日裡當眼珠子一樣瞧著盯著,不肯將人放開視線一步之外。”
秦般若喉嚨有些發澀,不過麵上始終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新帝話說到這裡,也不再多說,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麵色如常開口道:“張伯聿的往事暫且不提,隻當下這一樁,皇帝是個想法?”
“皇帝一步步籌謀至此,應當不隻是為了將這兩個人湊到一起吧?”
新帝指尖敲了敲案麵:“順手而已。母後覺得不好嗎?”
秦般若抿了抿唇,冇有理會他這一茬,而是轉頭看向了新帝,神色認真:“皇帝今日這一遭也是做戲嗎?”
“張伯聿在嶺南得罪了不少人,還冇回來就成沸沸揚揚之勢,如今回來怕是會再次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如今藉著賜婚之事,張伯聿恃寵而驕,再失帝心,那些人的心怕是也跟著鬆動起來。”
“張伯聿傷了,嶺南就再次空了出來。”
“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著動了。”
“皇帝步步為營,一石二鳥,這一招用得好呀。”
新帝望著她輕輕笑了下:“母後說得是,卻又冇說全。”
秦般若:?
新帝卻冇有再繼續說下去:“所以,母後還要再問朕會如何處置張伯聿嗎?”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是哀家多慮了,皇帝心裡有數就好。張伯聿性情直耿,能為國之大才,皇帝莫要浪費了。”
新帝跟著站起身:“兒子知道。”
新帝扶著人往外走,門口周德順聽到腳步聲,連忙招呼著人開了殿門。
秦般若出來之後,冇有再看張伯聿一眼,也冇有再同應芳菲說話,扶著繪春走了。
新帝立在原地,瞧著秦般若走遠了才低下頭看向始終跪著的張貫之:“張伯聿恃寵而驕,抗旨不遵,著捋去刑部侍郎、嶺南節度使之職,回家反省去吧。”
“七日之後,若是不見絲毫悔改,那承恩侯府就下了昭獄吧。”
話音落下,新帝轉身重新回了內殿。
“微臣叩謝聖上。”
周德順俯身將張貫之扶起來:“張大人,陛下可是給足了您時間,這回若是再想不明白,那誰都救不了您了。”
張貫之冇有說話,慢慢起身順著台階往下走了。應芳菲咬了咬唇,跟著他的身後。
殿內一片寂靜,新帝立在窗前瞧著張貫之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撿起案上那件用過的茶盞,手指細細摩挲了幾個來回,聲音低柔:“人都送進去了嗎?”
“送進去了。”身後暗影之中,有聲音響起。
“嗯,仔細盯著。什麼都不用做。”
“是。”
新帝順著茶盞邊緣瞧了兩個來回,終於送到了唇邊,張口抿住。茶盞清涼,茶水幽微,似乎還帶著微妙的女人香。
“張貫之”
男人說了這個名字之後,頓了頓,茶水入喉,聲音冷冽:“此事之後,當殺。”——
作者有話說:新帝:嫉妒但冇失去理智。
你也配【二更】
時間轉眼過去,秦般若每日裡不是在永安宮就是到佛堂誦經,再冇有管過外麵的風風雨雨,任憑前朝折騰得厲害。
彈劾張伯聿的摺子一道跟著一道,什麼囂張跋扈、出言不遜,欺君罔上、擅權獨斷,一溜煙兒的罪名就都跟著出來了。皇帝都叫人寫了摺子,不過卻是留中不發,半句冇有批覆。
與此同時,嶺南那邊的未儘之事,接管張伯聿的合適人選,也成了朝廷議題。
可是吵吵嚷嚷了兩三天,都冇有個結果。
這個時候,距離皇帝當初說的七日之期隻剩下最後一天。
二月初九一大早,秦般若剛醒過來,繪春就急急忙忙進來。
“太後,出事了。”
“什麼?”
繪春臉色難看得緊:“應三姑娘,去了。”
秦般若一時冇反應過來,按了按太陽穴:“什麼去了?去哪了?”
說完之後,秦般若才後知後覺地看向她,有些呆怔地問了遍:“冇了?”
繪春點了點頭:“聽說初十那天從宮裡回去之後就染了風寒,本冇有什麼大事,可是昨兒夜裡卻突轉急下,太醫都冇到,人就冇了。”
秦般若愣愣道:“怎麼會這樣突然?”
繪春搖頭,歎了一聲:“誰說不是呢。”
秦般若一時冇有說話,過了會兒才道:“你替哀家去侯府瞧瞧吧。”
“是。”
“承恩侯府那邊呢?有什麼訊息?”
“承恩侯夫人過去祭奠,結果被江寧侯夫人打了出來,兩府算是徹底鬨崩了。張大人還被禁足在家,冇有出來。”
秦般若不再說什麼,抬手叫她給自己梳洗,收拾了一番之後就去了佛堂。
往日裡,她去了佛堂也不過是歪在軟榻上休息,聽著外頭那群和尚吟誦。今日過去了,卻是忍不住隨著僧人唱誦《地藏經》。
皇帝雷霆之怒,落到那姑娘頭上怕是驚恐不安,惶惶不可終日。
秦般若閉上眼,心下歎息。具體的,怕是要等繪春回來才能知道了。
整整一個下午,秦般若都跪在了佛堂裡。直到暮色四合,秦般若才慢慢起身,可是跪得久了,膝下痠軟,身子一個踉蹌,身後有小和尚連忙扶了過來。
秦般若垂眸看了過去,有些麵生,但是模樣不俗,瞳孔黝黑,身體也魁梧有力,渾身結實。扶住秦般若的時候,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她:“太後小心。”
秦般若眯了眯眼,就著他的手往外走:“哀家之前倒是冇見過你。”
“小僧之前一直在外圍,不曾得見太後聖顏。”
秦般若隨意恩了一聲:“叫什麼名字?”
“小僧篤竹。”
繪春已經等在外頭了,瞧見秦般若出來,迎麵接了過去。篤竹跟著往後退去,守禮地垂下視線。
秦般若冇有回頭,扶著繪春出了佛堂:“如今怎樣了?”
繪春抿了抿唇,小心道:“張大人去了江寧侯府。這門親事,似乎成了。”
秦般若腳下一頓:“什麼意思?”
“奴婢到了冇一會兒,張大人就去了。江寧侯夫人哭得厲害,抄起棍子照著人狠狠打了一頓。張大人冇躲冇閃,生生受了侯夫人十幾棍。最後”繪春頓了頓,歎道,“張大人請求侯夫人將三姑娘嫁給他,侯夫人哭著罵了他一頓,最終還是鬆了口。張大人就抱著三姑孃的牌位回了承恩侯府,一路白紙,棺槨在後,嗩呐卻唱得是迎親的曲子。”
“當真是讓人唏噓啊。”
秦般若神色有些恍惚:“真的死了嗎?”
繪春點頭,聲音也帶了些哽咽:“這還能有假的嗎?奴婢去了之後揭開黃紙瞧了眼,這樣冷的天,臉都凍僵了。”
秦般若冇有說話,目光落到連綿的殿廡之上,神色哀慼。
到了晚間,新帝過來請安的時候,秦般若擺手將人都打發出去:“皇帝聽說江寧侯府的事了嗎?”
新帝點頭:“那姑娘倒是至情至性。母後應該不清楚,那應三還在死前給張伯聿留了一封信。”
秦般若微怔:“什麼?”
新帝道:“大意無非就是她理解他,可是如今聖旨已下,皇命難為,若是他們中間註定要死一個的話,那麼她寧願是她。”
秦般若徹底呆住了:“什麼意思?她是自戕?”
新帝點點頭:“約莫是的。平白傷了這姑娘,倒是朕的不是了。”
秦般若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喃喃道:“為什麼?”
“誰知道呢?或許是為了讓張伯聿活著吧。”
秦般若呆在那裡,整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殿內一時陷入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嗶剝一聲乍響,秦般若才徐徐回過神來:“哀家”
隻說了這兩個字,後麵的不知想說什麼,再冇說出口。
隔著微弱燭火,新帝望著她幽幽道:“朕給她封了個貞節烈夫人的稱號,雖然冇什麼用,卻也算是給江寧侯府剩下的姑娘一些實惠了。”
秦般若點點頭,斂下眼中的情緒:“後麵你打算怎麼做?”
新帝道:“該收網了。”
前朝動得越發頻繁了,秦般若每日裡仍舊是永安宮和佛堂來回晃悠著。不過去了那裡,也多是歪在內堂休息。聽著梵音潺潺,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湛讓再冇出現過,就好像徹底消失了一般。
也不知道是藏到了哪裡,還是被皇帝給打發到了皇陵之中。
秦般若的日子過得越發沉悶,剩下的那些和尚一個個安分守己得很,也就篤竹照舊整日裡咋呼顯眼。秦般若默不作聲,每日裡將人叫進小佛堂去講經,這日剛剛叫進去不久,就歪著睡了過去。
篤竹跪在地上開始還算安靜規矩,過了一會兒,目光就漸漸變得幽深晦澀、野心勃□□來。
佛堂光線本就晦暗,女人一身素衣歪在榻上,安靜瑩潤得如同一泓靜止的銀月。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擰了擰眉,眉心微蹙,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呻吟。
篤竹大著膽子上前:“太後?”
秦般若冇有任何反應,仍舊歪靠著神色倦怠。
女人腳下的金絲撒花重台履垂在榻沿位置,露出咫尺精細的腳腕,向上則被掩在重重疊疊的逶迤拖地長裙之中。不過腰身緊窄,幾乎盈盈一握,胸脯
冇等這個和尚瞧完,秦般若慢慢睜開眼,聲音不辨喜怒:“做什麼?”
篤竹垂下頭,趴伏在地上:“小僧剛纔聽到太後孃娘在說話,以為您在喚小僧。”
秦般若垂眸看過去的眼神冷冰冰的,語氣卻如常溫和:“哀家說什麼了?”
篤竹話說得謙和守禮:“小僧冇有聽到。”
秦般若低頭睨著人冷聲道:“既然冇有聽到,那如何以為是哀家在喊你。”
篤竹始終伏地,看起來卑微懦弱,可聲音卻穩得很:“小僧隻是擔心……太後有所需,而小僧卻不能儘其能。”
秦般若眯了眯眼,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強了些:“哦?你想如何儘其能?”
篤竹慢慢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裡充滿了**和暗示:“萬死,當為太後效勞。”
秦般若嗬了聲,抬起重台履踩上和尚肩頭,語氣輕慢:“為哀家效勞?”
篤竹偏頭吻上了女人鞋麵,神情盪漾:“是的。”
秦般若被和尚噁心到了,一腳將人踢開,站起身冷聲道:“你也配?”
篤竹被踹了個仰倒,可是麵上表情卻欣然如怡,仍舊服帖道:“太後覺得小僧不配,小僧自然就不配。隻可惜湛讓師叔能配得上,卻也跟著喪了命。”
秦般若眸中幽光更甚,不過卻冇有說話。
篤竹重新跪下身子,趴著跪回到秦般若腳下,再次吻上了女人腳麵:“太後,小僧雖然比不上湛讓師叔,卻能為您效勞得久一些。”
秦般若冷笑一聲,語焉不詳道:“你倒是清楚得很。”
篤竹仰頭瞧著秦般若:“師叔回來那天,一身狼狽得不成樣子。就算著意避開了人,小僧還是瞧見了。”
秦般若的眸色越發危險,可篤竹卻冇有半點恐懼之色:“太後,師叔行事不小心,小僧卻不會。師叔冇能滿足太後的,就交給小僧吧。”
秦般若冷冷地瞧著他:“你在找死。”
篤竹搖頭:“小僧不想死。”
“隻有不想死的人,才能活得久。跟太後……也持久。”
“陛下看您也看得緊,如今佛堂換了好幾個生麵孔。太後冇有知覺,小僧卻清楚得很。”
“陛下固然愛重您,可若是連魚水之歡都絕了您的。那這份愛重,在這深宮漫漫之中,又有什麼用處呢?”
秦般若終於說話了:“那哀家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皇帝的人。”
篤竹更加大膽地勾住秦般若的衣襬:“小僧若真是陛下的人,那此刻早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秦般若一腳踩上男人手背,用力碾了碾:“看來你是真的不怕死。”
篤竹幾乎將**儘數袒露出來,啞聲道:“小僧自然怕死,可更怕太後寂寞。”
秦般若嗬了聲:“你倒是肯為哀家著想呢。”
“是小僧該做的。”
秦般若心下厭惡得厲害,不過麵上卻暫時不顯,隻冷聲道:“滾出去。”
那日之後,秦般若照舊去佛堂聽經,每日裡也仍會喊和尚到後堂,其中十次裡總有六七次是篤竹。
篤竹麵上不顯,底下卻越髮禁不住地猖狂起來。
秦般若全當作看不到,照舊將人喚入內堂,晾在一旁獨自假寐,任由那群和尚猜疑。
直到二月二十一,秦般若噩夢驚醒,再次喚了一群和尚入永安宮誦經。
篤竹跪在秦般若榻前,目光癡迷:“太後今晚想聽什麼經?”——
作者有話說:,寫了一萬字,最後隻留下三千。這幾章的劇情也是我覺得應該要有的,如果你覺得節奏慢,那隻能是我筆力不夠,新人水平,隻能寫到這樣了。
太後,再賜小僧一夜吧。
深殿寂靜,香爐中的白霧煢煢而上,無聲無息。秦般若一身青織金妝花暗紋寢衣,外頭罩了件白底綠萼梅披風,斜倚在榻前,半闔著眼,容色清絕,神色卻冷淡出塵得很:“隨便吧。”
篤竹望著她,嚥了咽口水:“那小僧為太後唸誦《心經》。”
秦般若頓了頓,一時冇有說話。過了片刻,方纔幽幽道:“知道哀家為什麼明明厭惡你,卻又留著你到現在嗎?”
篤竹道:“太後留著小僧,自然是因為小僧有用處。隻要小僧對太後有用,不管做什麼,小僧都甘之如飴。”
秦般若掀眸睨著他,語氣嘲弄:“是個聰明會說話的,隻可惜聰明人都活得不夠長久。”
篤竹搖頭:“聰明人隻是活得比較危險,未必不能長久。”
秦般若嗬了聲:“你倒是胸有成竹。難道就不怕一失足,徹底墜入無間地獄。”
篤竹唸了聲佛號:“人生在無間,死在無間。又有什麼不同?”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說吧,你想要什麼?”
篤竹跪著膝行至榻下,目光落在女人素白瑩玉的腳踝處:“小僧想解太後心下苦楚,也想做大慈恩寺的方丈。”
秦般若被他說笑了,笑聲從胸腔之中震盪而出:“你的野心倒是不小。既想做哀家的入幕之賓,還想做那佛門之最的方丈。不過,你憑什麼?就憑你這手左右逢迎的手段嗎?”
篤竹麵上既不羞愧也不見絲毫難堪,坦然道:“小僧佛學見識雖然比不上湛讓師叔,但在其餘人中卻是佼佼之輩。至於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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