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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西岐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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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西岐暗湧

武乙三十八年,夏,西岐。

岐山腳下,周原沃野,正是麥子抽穗時節。綠油油的麥田如毯鋪展,一直延伸到遠山腳下。風吹麥浪,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

伯邑考站在田埂上,看著農人彎腰勞作。他迴西岐已有半月——是以“探望病重母親”為由,經武乙特許返鄉。表麵是盡孝,實則是奉父命,迴來商議大事。

“少主,主君請您迴宮議事。”侍從匆匆趕來,低聲稟報。

伯邑考點頭,最後望了一眼麥田,轉身走向岐山深處的周室宮室。

與殷都的鹿台瓊樓相比,周室的宮室簡樸得多。雖也是夯土高台、木構梁柱,但規模小得多,裝飾也簡單,隻在重要部位飾以彩繪。這符合周人尚儉的傳統,也與周國偏居西陲、國力有限有關。

議事殿內,姬昌正與幾位重臣商議。見伯邑考進來,姬昌示意他坐下。

“考兒,殷都情況如何?”姬昌問。他年約五旬,鬢角已斑白,但目光炯炯,神態從容,有長者之風。

伯邑考行禮後道:“迴父君,殷都近來天災頻仍,去歲冬至今少雨,春耕受阻。商王武乙病重,太子文丁體弱,朝政多由承天侯子托代理。此人年輕有為,銳意改革,欲廢除人祭、減免賦稅,但阻力重重。”

“子托…”姬昌沉吟,“就是當年在黎國俘你之人?”

“正是。”伯邑考神色平靜,“此人有仁心,有魄力,若能順利繼位,或可中興商室。”

一位老臣搖頭:“少主此言差矣。商室氣數已盡,非一人可救。且子托改革觸動太多人利益,能否繼位尚是未知數。”

另一位將領道:“主君,此乃天賜良機。商室內憂外患,正是我周國崛起之時。不如趁現在聯合諸侯,東進伐商?”

姬昌沒有立刻迴答,而是看向伯邑考:“考兒,你以為如何?”

伯邑考沉思片刻:“兒臣以為,現在伐商,時機未到。”

“哦?為何?”

“其一,商室雖衰,但根基尚在,王畿兵力仍有十萬之眾。其二,諸侯雖離心,但未到公然反叛之時。其三,”伯邑考頓了頓,“兒臣在殷都為質時,曾見一人,深不可測。”

“誰?”

“薑尚。”伯邑考道,“此人乃昆侖修士,道法高深。鹿台之變時,他曾出手鎮壓邪陣,救下商王與子托。且據兒臣所知,他已收子托身邊那狐妖為徒,帶往昆侖修行。”

殿中一陣低語。昆侖修士,在世人眼中是神仙般的存在。若商室得此助力…

“但薑尚也說過,商室氣數將盡。”伯邑考繼續道,“他之所以出手,是為弟子,而非為商。且他與子托有約:助商室延運三十年,但需子托勤政愛民,廢除人祭。若子托做不到,天罰立至。”

姬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三十年…足夠我周國積蓄力量了。”

“父君的意思是…”

“等。”姬昌緩緩道,“等商室自己腐朽,等子托改革失敗,等天罰降臨。屆時,我們再以‘替天行道’之名,聯合諸侯,東進伐商。”

他看向伯邑考:“考兒,你仍需迴殷都為質。一來麻痹商室,二來監視子托動向。若他有成功跡象…你知道該怎麽做。”

伯邑考心中一凜,但麵上不動聲色:“兒臣明白。”

議事結束,伯邑考退出大殿。他沒有迴住處,而是走向宮室後的山林。

林中有一草廬,是薑尚在西岐的暫居之所。伯邑考來此,是想在返迴殷都前,再見老師一麵。

草廬前,薑尚正在劈柴。他依舊一身灰佈道袍,動作不緊不慢,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而開,斷麵平整如削。

“老師。”伯邑考行禮。

薑尚放下斧頭,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

兩人相對而坐。薑尚沏了茶,茶是山間野茶,苦澀中帶著迴甘。

“你要迴殷都了?”薑尚問。

“是。”伯邑考點頭,“父君命我繼續為質,監視子托動向。”

薑尚看著他:“你心中不忍?”

伯邑考沉默片刻:“子托…是個仁君。若他能成功改革,商室或可延續,百姓也能少受戰亂之苦。”

“那你為何還要監視他?”

“因為我是周國公子。”伯邑考苦笑,“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薑尚飲了口茶:“你可記得,我為何收你為記名弟子?”

“記得。”伯邑考道,“三年前,我在渭水邊遇老師垂釣,問老師:‘釣者為何?’老師答:‘釣天下。’我再問:‘如何釣天下?’老師答:‘以仁為餌,以智為鉤,以勇為竿,以忍為線。’”

“那你現在明白了嗎?”

伯邑考沉思良久,緩緩道:“仁者愛人,智者知人,勇者敢為,忍者能待。父君讓我等,便是忍;讓我迴殷都監視子托,便是智;將來伐商,需勇;而得天下後治天下,需仁。”

薑尚點頭:“還算明白。但你可知,這四者之中,最難的是什麽?”

“請老師指點。”

“是仁。”薑尚放下茶杯,“智可學,勇可練,忍可修。唯獨仁,是天生心性,勉強不得。子托有仁心,你也有。但仁者,往往最難成事。因為仁者不忍,不忍則易猶豫,猶豫則失先機。”

他看著伯邑考:“你與子托,都是仁者。但天下之爭,仁者往往輸給能忍、能狠之人。你父姬昌,便是能忍、能狠之人。所以他能成事,但成事之後,能否守得住仁心,就難說了。”

伯邑考心中震動:“老師的意思是…”

“我沒什麽意思。”薑尚起身,“隻是提醒你,無論將來走到哪一步,莫忘本心。仁者或許難成事,但成事者若無仁心,終究難長久。”

他望向東方,殷都的方向:“子托那邊,你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但記住,有些線,不要跨過去。跨過去了,就迴不來了。”

伯邑考深深一拜:“弟子謹記。”

離開草廬時,天色已晚。夕陽將岐山染成金色,麥田在晚風中搖曳,寧靜祥和。

但伯邑考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洶湧。

三年,或者更短。

天下必將大亂。

而他,身處漩渦中心,該如何自處?

---

殷都,承天侯府。

子托坐在書房,看著案上堆積的竹簡。這些都是各地送來的奏報:東夷又生叛亂,羌方請求增援,南方諸侯納貢延遲…而最棘手的,是王畿持續幹旱,已有多處發生饑荒。

“將軍,”崇虎進來稟報,“太卜巫鹹求見。”

子托皺眉:“他來做什麽?”

“說是…為求雨祭祀之事。”

子托冷笑。自上次劫獄事件後,巫鹹雖未再公然發難,但暗中小動作不斷。這次來,必是又要提人祭。

“讓他進來。”

巫鹹入內,行禮後道:“承天侯,老臣夜觀天象,見熒惑守心,主大旱、兵災。需再行祭祀,方能化解。”

“太卜又想用多少人牲?”子托淡淡問。

“此次不需人牲。”巫鹹道,“隻需承天侯齋戒七日,親往黃河源頭,取‘聖水’迴殷都祭祀,便可求雨。”

子托一愣。這倒出乎意料。

“黃河源頭,遠在千裏之外,往返至少一月。且路途艱險,太卜為何提出此法?”

巫鹹垂首:“老臣也是為商室著想。承天侯乃天命所歸,若親自取水,必能感動上天。且此舉可顯承天侯愛民之心,安撫災民。”

話說得好聽,但子托總覺得不對勁。黃河源頭在西羌之地,路途遙遠,且沿途多蠻族部落,危險重重。巫鹹提議他去,是真的為求雨,還是另有所圖?

但眼下旱情嚴重,若真能求雨…

“此事容我考慮。”子托道。

巫鹹也不堅持,行禮退下。

子托獨自沉思。崇虎進來,低聲道:“將軍,此事恐有蹊蹺。黃河源頭乃蠻荒之地,且需經過羌方、鬼方等部落,他們與商室素有舊怨。若知將軍前往,必生事端。”

“我知道。”子托道,“但若真能求雨,解萬民之苦,冒些風險也值得。”

“將軍三思!”

子托擺手:“你先派人查探沿途情況。若真可行,我七日後出發。”

崇虎還想勸,但見子托神色堅定,隻得領命退下。

夜深人靜,子托走到院中。初夏的夜風帶著燥熱,星空璀璨,卻沒有一絲下雨的跡象。

他想起邱瑩瑩。若她在,會怎麽說?

她一定會說:不要去,太危險。

可她也一定會說:但如果你決定要去,我陪你。

子托苦笑。她不在,他隻能自己做決定。

迴到書房,他攤開地圖。從殷都到黃河源頭,需西行千裏,穿越太行山脈,渡汾水、渭水,最後進入羌地。沿途需經過十數個部落,其中幾個與商室有仇。

危險,但不至於必死。

而且,這或許是個機會——親自瞭解西方情況,與沿途部落接觸,為將來可能的西征做準備。

子托決定:去。

但他不會完全按照巫鹹的建議。齋戒七日?太久了。他決定三日後出發,輕裝簡從,隻帶少數精銳。

做出決定後,子托反而輕鬆了。他提筆,開始寫奏章,向武乙稟明此事。

寫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起伯邑考。周國在西,黃河源頭也在西。此行是否會經過周國?若經過,該不該見伯邑考?

他們算是朋友,也是對手。這種關係,微妙而危險。

但子托還是決定,若經過周國,當以禮拜訪。無論將來如何,此刻的和平,需要雙方共同維護。

奏章寫完,已是後半夜。子托走到窗前,望向西北。

昆侖,就在那個方向。

瑩瑩,你在那裏還好嗎?

三年之約,才過去半年。還有漫長的兩年半。

但這次西行,讓他覺得離她近了一些。

至少,是在同一個方向。

---

三日後,子托率五十精騎,悄然離開殷都。

他沒有大張旗鼓,隻對外宣稱“巡視西疆”。巫鹹得知後,臉色陰沉,卻也無話可說。

一路西行,起初還算順利。王畿之內,雖旱情嚴重,但秩序尚存。百姓見承天侯親巡,皆跪拜道旁,眼中充滿期盼。

子托心中沉重。這些百姓,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他真的能帶來雨水嗎?

出王畿後,進入諸侯封地。第一個經過的是邢國,國君邢侯親自出迎,設宴款待。席間,邢侯委婉表示,今年納貢恐要延遲——因為大旱,收成不好。

子托表示理解,並承諾迴殷都後,將向大王稟明,減免邢國今年賦稅。

邢侯大喜,贈良馬十匹,糧草若幹。

繼續西行,經霍國、耿國,情況類似。諸侯們對旱災叫苦不迭,對子托的改革措施則態度曖昧——既希望減免賦稅,又擔心廢除人祭等觸動傳統。

子托一一安撫,心中卻明白:這些諸侯,真正忠心的沒幾個。一旦商室有變,他們必會觀望,甚至倒戈。

第七日,到達汾水。汾水水位很低,河床裸露,隻有中間一道細流。渡河時,馬匹陷入淤泥,費了好大勁才通過。

過汾水後,便是羌方地界。

羌方是遊牧部落,與商室時戰時和。近年來關係尚可,但子托不敢大意,命隊伍加強戒備。

果然,進入羌方草原第二日,便遇羌人騎兵。

約百騎,遠遠跟著,不靠近,也不離開。崇虎提議主動出擊,被子托製止。

“他們是來監視的,不是來打仗的。不要挑釁。”

隊伍繼續前進,羌騎始終跟隨。第三日,一支更大的羌人隊伍出現,約五百騎,呈半月形包圍過來。

為首的是個中年羌人,身材高大,臉上有刀疤,用生硬的商語喊道:“商國人,停下!”

子托示意隊伍停住,獨自策馬上前:“我乃商國承天侯子托,前往黃河源頭取水求雨。請貴部行個方便。”

那羌人打量他:“承天侯?我聽過你。去年東夷之戰,就是你打的?”

“正是。”

羌人點頭:“我名木赤,羌方左穀蠡王。你們商國大旱,關我們羌方什麽事?為何要經過我們的草原?”

“取黃河聖水,為天下蒼生。”子托道,“若此行成功,降雨解旱,不僅商國受益,羌方草原也會水草豐美。這是雙贏之事。”

木赤眯起眼:“你說得好聽。但我怎麽知道,你不是來刺探軍情的?”

子托坦然道:“我若刺探軍情,何必隻帶五十人?又何必走這條明路?木赤王是聰明人,當知其中利害。”

木赤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不愧是打敗東夷的承天侯!有膽識!”他揮手,“讓路!不過,我要派人和你們一起去。一來帶路,二來…你懂的。”

子托點頭:“可以。”

於是,隊伍中多了十名羌人向導。說是向導,實為監視,但子托不在意。隻要不妨礙正事,多幾個人無妨。

有羌人帶路,行程順利許多。他們熟悉草原,知道哪裏有水,哪裏可宿營。一路上,子托與木赤交談,瞭解羌方風俗、民生,也談及商羌關係。

“我們羌人,不想和商國打仗。”木赤直言,“打仗要死人,要損失牛羊。但我們也要生存。商國總是要求我們納貢,牛羊、馬匹、皮毛…年景好時還行,年景不好時,就是逼我們背叛。”

子托認真聽著:“若商國減免納貢,開放邊市,以物易物,如何?”

木赤眼睛一亮:“那當然好!但你們那些貴族,肯嗎?”

“我會盡力推動。”子托道。

木赤看著他,忽然道:“承天侯,你若當了商王,或許我們羌人真能過上好日子。”

子托苦笑:“那還遠著呢。”

又行十日,到達黃河源頭。

那是一片高原濕地,無數細流從雪山融水匯聚,形成最初的黃河。水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濕地上水草豐美,有各種水鳥棲息,生機盎然。

與殷都的幹旱形成鮮明對比。

子托下馬,走到水邊,掬起一捧水。水冰涼刺骨,卻純淨甘甜。

他取出特製的玉瓶,裝滿水,又取了些水草、泥土,作為祭祀之用。

任務完成,該返程了。

但子托心中,卻有一絲不安。這一路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巫鹹會這麽好心,讓他平安取水?

正思索間,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名羌人斥候疾馳而來,到木赤麵前急報:“王!東麵發現大隊人馬,約三千騎,打著鬼方的旗幟!”

鬼方!

子托心中一沉。鬼方是商室死敵,百年來戰爭不斷。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木赤臉色大變:“鬼方怎麽來了?這裏是我們羌方地界!”

話音未落,東麵地平線上,已出現黑壓壓的騎兵。旗幟飄揚,果然是鬼方圖騰——猙獰的骷髏頭。

“備戰!”崇虎大喝,五十精騎迅速結陣。

木赤的羌騎也擺開陣勢,但隻有五百人,麵對三千鬼方騎兵,劣勢明顯。

鬼方軍陣中,一騎緩緩出列。那人身穿黑色皮甲,頭戴骨盔,臉上塗著油彩,看不清麵容。

“商國的承天侯,我等你好久了。”他的商語很標準,卻帶著陰冷,“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子托策馬上前:“閣下何人?為何截殺於我?”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冷笑,“重要的是,有人想要你的命。至於是誰…你猜?”

巫鹹?子羨?還是其他什麽人?

子托來不及細想,因為鬼方騎兵已開始衝鋒。

“保護將軍!”崇虎率親兵擋在子托身前。

木赤也下令:“羌方兒郎,隨我殺敵!不能讓鬼方在我們的地盤撒野!”

戰鬥瞬間爆發。

鬼方騎兵悍勇,且人數占優。商軍與羌軍雖奮力抵抗,但漸漸被分割包圍。

子托揮劍殺敵,心中卻冷靜異常。他觀察戰場,發現鬼方軍雖然兇猛,但陣型散亂,似乎缺乏統一指揮。

而且,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

“將軍,往西撤!”崇虎渾身浴血,砍翻一名鬼方騎兵,“西麵有條河穀,可據守!”

子托點頭:“木赤王,一起撤!”

木赤正殺得興起,聞言喝道:“好!羌方兒郎,隨承天侯撤!”

眾人且戰且退,向西麵河穀移動。鬼方軍緊追不捨。

退入河穀後,地勢狹窄,騎兵無法展開,人數優勢被削弱。崇虎命士兵據守穀口,以弓箭禦敵。

暫時穩住陣腳,但形勢依然危急。他們隻有不到六百人,箭矢有限,而鬼方有三千人,耗也能耗死他們。

“木赤王,可有援軍?”子托問。

木赤搖頭:“最近的部落也在三百裏外,來不及了。”

子托望向河穀深處。那裏是雪山方向,地勢更高。

“若往雪山撤呢?”

“雪山難行,且這個季節,可能有雪崩。”木赤道,“但總比在這裏等死強。”

子托沉思。往雪山撤,或許有一線生機。但傷員怎麽辦?阿棄——那個他從地牢救出的少年,這次也隨行,負責照料馬匹——腿傷剛好,能走雪山嗎?

“將軍,有情況!”一名哨兵急報,“河穀上遊,又來了一支部隊!”

眾人心一沉。前有追兵,後有堵截,這是絕境。

但哨兵接著道:“看旗幟…是周國!”

周國?

子托一怔。伯邑考?

他登上高處,望向河穀上遊。果然,一支約千人的隊伍正疾馳而來,打著的確是周國旗幟。為首一人,白衣白馬,正是伯邑考。

周軍到達穀口,與鬼方軍對峙。

伯邑考策馬出陣,朗聲道:“鬼方朋友,此地乃周、羌交界,非你等撒野之處。請退去,以免傷和氣。”

鬼方將領冷笑:“伯邑考,你一個周國質子,也敢管閑事?別忘了,你現在還在商國為質,小心我連你一起殺!”

伯邑考神色不變:“我雖為質,但也是周國公子。周國雖弱,卻不容人欺辱友邦。承天侯是我朋友,今日我保定了。”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鬼方將領揮手,“殺!”

鬼方軍再次衝鋒。

伯邑考也下令:“周國兒郎,隨我迎敵!”

周軍雖隻有千人,但陣型嚴整,訓練有素。與商軍、羌軍配合,竟將鬼方軍擋在穀外。

戰鬥持續到黃昏。鬼方軍久攻不下,損失慘重,終於退去。

穀口屍橫遍野,血染黃土。

伯邑考下馬,走向子托。兩人都是渾身浴血,卻相視一笑。

“多謝。”子托道。

“不必。”伯邑考搖頭,“恰巧路過。我奉父命巡視西疆,聽說你取水路過,便來看看。沒想到遇上這事。”

恰巧路過?子托不信,但也不點破。

“鬼方為何截殺我?”他問。

伯邑考沉吟:“我也在查。但據我所知,鬼方近年與殷都某位權貴往來密切。至於具體是誰…尚無確證。”

子托心中明鏡似的。除了巫鹹和子羨,還有誰?

“此次救命之恩,我記住了。”他認真道。

伯邑考笑了:“那將來我若有事相求,承天侯可不要推辭。”

“隻要不違背道義,必不推辭。”

兩人擊掌為誓。

當夜,三軍在河穀紮營。篝火旁,子托、伯邑考、木赤圍坐。

“今日多虧周國公子相救。”木赤敬酒,“我木赤欠你一個人情。”

伯邑考迴敬:“木赤王客氣。周、羌是鄰居,本該互相照應。”

子托看著兩人,心中感慨。伯邑考此人,不僅仁智勇忍俱全,且善於結交。今日救了他,又結交了羌方,一舉兩得。

“承天侯接下來有何打算?”伯邑考問。

“取水已畢,當盡快迴殷都。”子托道,“旱情緊急,耽誤不得。”

伯邑考點頭:“那我護送你們出羌方地界。鬼方雖退,但恐有埋伏。”

“多謝。”

夜深,眾人休息。子托躺在帳篷裏,卻睡不著。

今日之事,讓他看清了許多。

其一,巫鹹和子羨已不惜與鬼方勾結,要置他於死地。迴殷都後,必有一場惡鬥。

其二,伯邑考此人,深不可測。今日相救,是真心還是算計?或許兼而有之。

其三,天下局勢,比他想象的更複雜。商室內鬥,諸侯觀望,外族虎視眈眈。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亂局中,殺出一條路。

不僅要活下來,還要實現諾言——廢除人祭,減免賦稅,延續商室。

難,但必須做。

帳篷外,傳來羌人的歌聲,蒼涼悠遠。

子托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邱瑩瑩的笑容。

瑩瑩,等我。

無論多難,我都會堅持下去。

因為答應過你,要成為一個更好的君王。

也因為,我想再見到你。

見到你笑的樣子。

那是我前進的動力。

夜風吹過河穀,帶著血腥與草香。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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