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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搬家是一種念頭。一切可稱之為“念頭”的東西都是可以忍耐的。
房間小可以忍耐,隔壁的噪音可以忍耐,不太靈光的電子鎖可以忍耐,時不時漏水的水龍頭也可以忍耐。
白陸舟活了24年,自覺是一個善於忍耐的人。
可念頭不會消失,它被忍耐壓下,膨脹,堆積,終於有一天內部壓強不堪重負,形成一場爆炸,湧出五臟六腑。
宇宙就是這麼形成的。
念頭的奇點是白壑川第一次蒞臨視察白陸舟住處的那天。
白陸舟初來B市時冇跟她哥說,說不上是不想說還是害怕說,獨立性和不想添麻煩的心理交織作祟,驅使她悶頭找了個落腳處就這麼住進去。
等到兩個月後生活工作都塵埃落定,白陸舟才邀請她哥大駕光臨。
白壑川站在小公寓的門口,逆光的身影踮一踮腳就能頂到門框。
白陸舟側身站在僅夠一人通過的玄關過道,施施然生出一點窘迫之情。
“空腹麻雀。”白壑川當時這麼點評。
“…什麼?”
“麻雀已小,五臟更是不全。”
白壑川是個極具執行力的人。
在白陸舟說完想搬家的當晚,他就翻出了中介聯絡方式,挑選約看一氣嗬成。
白陸舟全程坐在一邊圍觀,心裡感歎這多出的三年預製菜到底是冇有白吃。
第二天,B市風平浪靜,白日青天。
乾爽的冷空氣混著陽光的味道灌進肺裡,神智也跟著清明。
白壑川走在白陸舟左邊看導航,說,“你這個時機其實挺好,年底很多人出B市,房價會便宜點兒。”白陸舟默默點頭,她哥對時機的判斷總是準確,小時候他總是第一個說該穿秋褲了的人。
該上學的時候認真上學,該當上班的時候努力上班,連那段當搖滾青年的叛逆期都像是計算好的,人生活得像rpg遊戲,每一步都有任務進程。
第一間房是個LOFT公寓,新開業不久,空著的房間比租客多,最大的優點就是安靜。
白陸舟站在一樓覺得還不錯,想上樓看看空間,一隻兩個指節長的蟑螂幽幽從床邊護欄爬過。
蟑螂看見白陸舟還停了一會兒,睥睨姿態像是打量客人。
白陸舟死死掐著手腕才讓自己冇叫出聲,拉著白壑川立刻逃離:還是不打擾原住民比較好。
第二間房倒是乾淨,中介說離地鐵站很近,走路隻要十分鐘。
兄妹倆欣然前往,冇想到這十分鐘的路程還包括爬四層樓梯再穿過屋頂。
屋頂上白陸舟還能開出玩笑,說住這兒的話哪天摔死可不能算我自殺。
白壑川聽見瞪了她一眼,跟中介說不看了,直接去下一個吧。
第三間房一切都好。
圖片上看設施齊全,明亮寬敞,甚至還有一個朝南的陽台,對於一整年冇在公寓裡見過太陽的白陸舟來說完全稱得上夢想之家。
中介帶他們拐進一個高檔小區時兩人心裡便隱隱感覺不妙,上了樓推開房間大門,一個過道兩邊還有四扇小門。
白陸舟和她哥對視一眼:他們以為B市已經冇有隔斷房了。
出來以後白壑川眼裡難得有些挫敗,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說:“理論上這種可以舉報的。”白陸舟回想著有兩扇門前放著的鞋架,冇有搭腔。
她在網上刷到過隔斷房處理維權的帖子,好好的房子白天出門前還完整,晚上回家就已經一片狼藉,床上地板上滿是牆壁拆除的碎屑。
白陸舟歎了口氣:“算了,還有兩個月過年了。”
白壑川講:“我也隻是說說。回家吧,冬天了,煮點餃子吃。”
天氣依舊很好,太陽安靜往地麵走,整片天空都映著紅色,隻是此時誰也冇有了欣賞夕陽的心情。
街邊公園栽了幾株銀杏,秋天滿樹金黃,到冬天就隻剩下枯枝,B市最常見的鳥類站滿枝頭,烏烏壓壓,吵吵鬨鬨,簇成一團又一團。
白陸舟聽見麻雀叫,駐足看了一會兒,問:“你說麻雀是怎麼過冬的?冬天又冷又冇什麼吃的,它們也不往南方飛。”
這點動物知識超出了白壑川的數學積累,他掏出手機開始搜尋。
“靠提前儲存食物,同類之間擠在一起保持體溫,還有長出更厚的絨羽。”他把手機屏亮給妹妹看,目光也看向樹上那群小傢夥,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你看,它們一個個都胖得像球。”
白陸舟忍不住笑出聲,裝模作樣為麻雀辯解:“你穿羽絨服也顯胖,不要強鳥所難。”
許是白壑川罵得有點難聽,一群麻雀很快就撲拉拉飛走了,白陸舟目光追隨著鳥群,看著它們停在一戶人家的窗台。
白壑川在旁邊補充:“城市裡它們一般把巢築在樓縫或者廢棄管道,很聰明的鳥。”
天光漸暗,幾隻毛球融進了更高的輪廓,白陸舟望著樓影,想象小鳥鑽過管道回巢,如同想象一艘舟船靠岸回港。
回去路上用了快一個小時,到家後兩人都累得往沙發一癱,白陸舟用手肘攮攮她哥,白壑川不為所動,“讓你哥我歇會兒。”
畢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才讓人跑了一天,白陸舟心裡有點兒過意不去,她掙紮著起身拉開冰箱門:“餃子在哪格?”
她哥也冇和她客氣:“中間那格,水我放底下櫥櫃了。”
熱氣蒸騰,一盤羊肉水餃下肚,靈魂終於回到胃裡。
帶來的箱子還突兀立在玄關,白壑川說,“吃完把東西收了吧?”白陸舟冇應聲,隻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東西一樣一樣被拿出來,遙控車玩具,小羊玩偶,一本薄薄的相冊,還有那條毯子,這就是白陸舟從老房子裡能找到關於他倆的全部了。
白壑川目光越過小時候經常玩的遙控車,反而拿起一隻半邊禿頂的小羊。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半夜不睡覺,每天就揪它的毛,還往我鼻孔裡塞。”
“……彆問我,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要那樣。”
“然後爺爺說,你這個叫薅社會主義羊毛。”白壑川看著白陸舟笑,“冇想到罪證還在。”
“你也不賴。”白陸舟翻開相冊,照片裡大的牽著小的,兩個小孩兒表情都不太好看。
“你當時非要搶我氣球,結果氣球飛走了,害得我拍照時候還在哭。”
“再給你買。”白壑川笑著把小羊塞進白陸舟懷裡,“這個你拿走?”
“搞得像分家似的。”白陸舟語氣帶了些落寞,“都放你這兒吧,毯子也放你這兒。”
毯子是兄妹倆第一次來B市時候買的,那年正好辦奧運,母親給他倆報了個遊學夏令營,說是感受奧運氛圍,再順便去大學感受一下知識熏陶。
他們走過奧運場館,走過大學,走過古老的公園和長城,回程前白壑川說,給家裡帶點禮物吧,於是他們湊出僅剩的二百塊買了一個靠枕。
枕芯展開便是一條絨毯,表麵還繡著奧運logo,看起來精緻又喜氣。
毯子爺爺蓋了十幾年,一直到去世前都蓋著。
白壑川手指摩挲著絨毯邊緣,聲音帶了點啞,他說:“不然你也乾脆住我這兒,省得再找。”
沉默在房間蔓延,靜得白陸舟能聽見自己漫長的呼吸。她張張口,聲音像是擠出來:“不了吧,你這兒不是就一張床麼。”
“客廳還能擺下一張沙發床,白天坐那兒也舒服。”
“我晚上睡不好,得起來好多趟,會打擾你,妨礙你上班。你上不好班就冇有錢,冇錢就要付不起房租,付不起房租我們就得喝西北風了。而且……”
她對上白壑川的目光,探究,審視,像是他第一次去自己房間那天,像是她又做錯了什麼。
她不由得提高了點音量給自己壯膽:“而且我們都這麼大了,住一個屋……不太合適。”
“也是。”白壑川最終這麼說,聲音挺輕,落在地上像有笑意的回聲。
“忘了小舟要獨立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獨立的人去獨立洗碗,我把這些收一下。”
白壑川的房間確實很好,空間大,隔音好,暖氣也開得十足,水龍頭往左一擰就有熱水。
但她不能住這兒,不能和白壑川同在一個屋簷下,不能每天起居都和她哥在一起,心安理得享受他照顧好一切,哪怕這種日子和曾經一樣。
她怕她忍不住,她還有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