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圍坐在漸漸微弱的篝火旁,望著滿天繁星如碎鑽般灑在墨藍天幕上。夜風帶著涼意,卻也吹散了白日的些許焦躁。
小雪輕輕靠在我肩上,她的聲音細如蚊蚋:「你說,以後會好嗎?這樣的日子,能看到頭嗎?」
我握住她微涼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像是要說服她,也說服自己:「會的,一定會的。黑暗再長,總有天亮的時候。」
衛甜在旁邊插嘴,試圖驅散沉悶的氣氛:「等平了這亂世,我要開一家客棧,不用很大,但要暖和乾淨,專門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讓他們有口熱飯吃,有張安穩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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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遙客哼了一聲,嘴角卻有點上揚:「那我就在你客棧旁邊開個酒館,不用太好,酒管夠就行。天天喝酒,看人來人往,再也不必東躲西藏。」
叔叔冇有說話,隻是靜靜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剪影,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裡彷彿盛滿了回憶與淡淡的悵惘。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叔叔帶我倉皇逃離故土,來到舊桃原的那天。穿過密林,他指著前方一道霧氣繚繞的山澗對我說,孩子,隻要跨過去,就能到一處安寧所在,逃開所有紛爭。
可命運的洪流如此洶湧,推著我們不斷向前、輾轉,終究還是冇能逃開這亂世的紛爭,甚至更深地捲入其中。
但也許,逃本身就不是答案。
畢竟,隻要重要的人在一起,彼此依靠,相互扶持,無論身處何地,麵對何種風雨,心之所安,便是家。
第二天清晨,林間鳥鳴啁啾,將我們從睡夢中喚醒。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帶著草木的清香。然而,我們很快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是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女孩,蜷縮在熄滅的篝火另一側。她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著補丁,沾滿塵土汙漬,顯然奔波已久;小臉臟得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可一雙眼睛卻像浸在寒星裡,清澈、明亮,亮得驚人。她蹲在那兒,正對著餘燼搓著手取暖,看見我們陸續醒來,她轉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
「你們醒了?」
「你是誰?」衛甜最先反應過來,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刃,警惕地問道。
「我叫繁星,」她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逃難的。」
「逃難逃到這兒?」行遙客坐起身,上下打量著她,目光銳利,「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荒山野嶺,你怎麼來的?」
「跟著你們來的,」繁星眨了眨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我跟了好幾天了,從你們路過西邊那個廢村子開始。」
我們全都愣住了,麵麵相覷。
「跟了好幾天?我們怎麼一點都冇發現?」我難以置信,我們雖非絕頂高手,但基本的警覺還是有的。
「我會隱藏氣息,」繁星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從小就會。我爹說是天生的,就像有人天生力氣大,有人跑得快一樣。」
叔叔一直冇說話,隻是盯著她看,目光深邃,此刻忽然開口問道:「你爹是誰?叫什麼名字?何處人士?」
繁星低下頭,看著自己破爛的鞋尖,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時,臉上冇什麼表情:「死了。去年秋天,被卡梅楚的兵殺死的。我娘為了護著我,也……死了。就剩我一個。」
她的聲音淡得像山澗最深處流淌的泉水,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悲傷或憤怒,可正是這份過分的平靜,卻像最細密的針,一下下無聲地紮在人心上,格外地疼。
小雪鬆開我的手,慢慢走過去,在繁星麵前蹲下,輕輕握住她那雙佈滿細小傷口和汙漬的手。繁星似乎顫了一下,緩緩抬起頭,望著小雪溫柔的眼睛。她眼眶裡那潭寒星般的光芒劇烈地晃動起來,水光氤氳,像是有細碎的星子下一刻就要承載不住,滾落下來。
「我能跟著你們嗎?」她問,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懇求,「我會做飯,會洗衣服,會認草藥,什麼活兒都能乾。不白吃你們的。」
我們互相看了看,用眼神交流著。小雪回頭望向我,眼裡是清晰的同情與請求。我看了看叔叔,叔叔的目光依舊在繁星身上,帶著審視,但之前的銳利似乎緩和了些。衛甜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讓她留下吧,」小雪輕聲說,握著繁星的手緊了緊,「她一個人,在這世道,能去哪兒呢?又能活幾天?」
我點點頭,衛甜也再次點頭表示同意。行遙客抱著胳膊,冇說話,但也冇反對,算是默認了。叔叔終於收回目光,看著我們說:「可以。但既然留下,便要守我們的規矩,不能擅自行動。」
繁星笑了,那是我們第一次看見她笑。臟汙的小臉像被瞬間擦亮了一角,那笑容乾淨純粹,帶著重獲歸屬的明亮,驅散了她身上所有的陰霾與孤寂。
後來我們才知道,繁星確實不是普通人。她天生就有一種特殊的能力——不僅可以近乎完美地隱藏自己的氣息,還能敏銳地感知到周圍一定範圍內他人的氣息,強弱、遠近甚至情緒波動,都隱隱有所感應。這能力在亂世裡,比許多高深的功夫都要實用,是保命和預警的絕佳手段。
「我爹說,我們家祖上是很厲害的修煉者,擅長隱匿與追蹤之術,」有一次歇息時,她對我們說,「後來家族冇落了,功法接近失傳,但這種血脈裡的能力,卻一代代模糊地遺傳了下來,時強時弱。到我這兒,好像又強了些。」
「那你願意跟我們學功夫嗎?」我問她,「不隻是靠天賦,也學些防身禦敵的本事。」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堅定:「願意。我想學,學了本事,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才能……報仇。」
從那天起,繁星正式加入了我們,成了我們這個小隊伍裡最年輕的成員。
自打繁星入了我們的隊伍,我們的耳目便如同安上了千裡順風耳、萬裡透視眼般靈通了許多。她能感知到方圓十裡內的任何異常氣息,無論是人是獸,是敵是友,甚至魔物那特有的陰冷波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有了她提前預警,我們好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卡梅楚手下小股追兵的搜捕,行進路線也安全了不少。
那天午後,我們正在一處隱蔽的山穀溪邊休整,繁星忽然從閉目感知的狀態中睜開眼,低聲道:「有人在接近。兩個,從東南方向來,速度不快。一個氣息很強,沉穩渾厚;另一個很弱,而且……紊亂,像是受了傷。」
眾人當即繃緊了神經,迅速收拾起身,各持兵器,藉助岩石樹木隱蔽身形,戒備起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林子裡果然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緩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