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501章 渣滓
下午上課前,我開啟的手機監控裡,終於看到了劉翠雲的樣子。
她左胳膊吊著,一隻手端了個飯碗從廚房出來,往正屋裡去。
監控在大門外,隻能看到這些,進入正屋之前就是監控死角了。
我不是沒想過母慈子孝,在媽媽年老的時候好好照顧她的場景。
但是,前提是,母慈。
在我有限的生命曆程裡,我從她身上幾乎沒有得到過母愛。
曾經支撐我的那些玻璃渣裡找到的糖,比如在家裡多煮了幾個雞蛋的時候,分一個給我吃,其實更像是施捨,而不是母愛。
就像盼盼姐說的,那不是養育之恩,哪怕養條狗,家裡燉肉的時候,也會賞它一塊骨頭。
盼盼姐說過,我以前在家裡做的那些,足夠償還她的那點施捨了。
更何況,他們是實實在在想過要了我的命的。
所以現在再看這個曾經我很渴望能夠分給我一點點愛的人,我的心裡,是遺憾更多的。
我遺憾的不再是她愛不愛我,而是她即使現在真的轉變態度來愛我,我也不需要了。
童年不需要成年後去治癒,已經過去的苦難,不需要再困住眼前的自己。
所以,我不存在會不會對她心軟,因為不在意,甚至我在她身上沒有哪怕對一個陌生人的心疼。
嗯,因為我沒把她當陌生人。
她是仇人,我覺得她自作自受,我覺得無論在她身上發生什麼都是命運給她的懲罰,就得她受著。
我好像試圖在說服自己。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心裡還是那麼的不舒服。
我理解我的遺憾不隻是童年需要的愛沒有被滿足,也無法被彌補,而是,我該仇恨她。
可是她受了傷、生活艱難,自作自受,活該,苦難重重,我並不會因為這些感到補償、高興、痛快、爽感。
我感到更多的,是難受……
我寧可不知道這個人任何訊息,就這樣在生活中忽略掉她的所有訊息。
而不是,看到她受苦,命運給她懲罰也好,不給也好,我不想做她人生的觀眾,我隻想此生與她再無瓜葛。
可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太久了,何老師站在我身邊都沒發現,她開口說話的時候我才驚醒過來。
“賀老師這是哪裡?這房子看著不像是z省這邊的風格,這也太破了,還住著人啊?”
我趕緊調整了情緒,把語氣調整輕鬆:“這是我老家……”
何老師比較震驚:“賀老師,你竟然不是本地人?!”
我笑笑:“不是,我是g省的。”
何老師拿著書準備走人:“那真看不出來,口音也沒有,氣質也不像,更像本地人……
你這家裡,也是真夠窮的啊,你有兄弟姐妹沒啊?以後養老壓力大的。
啊?這是誰?你媽嗎?這穿的……也是,你剛畢業,等有能力了再給家裡改善……”
何老師後麵這話說的,已經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了。
因為,我現在的生活,雖然也算是拮據的,我日常的消費,跟這邊的同齡人比,還是低的,但是跟視訊裡破敗的貧困區比起來,那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直覺何老師在得知監控裡是我家,那個穿著破爛的女人是我媽開始,就對我的人品產生了懷疑,可能已經覺得我不孝順,畢業後隻管自己享受,不管家裡老人。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為自己解釋。
上課鈴響了,何老師帶著滿肚子的話去上課去了。
我也拿著書,去了四班。
成熟的標誌就是心裡有事,也不影響正常的工作和學習。
今天我四班晚托,何老師在三班。
教學節奏這麼快,一旦課程開始,我就沒有時間可以閒聊了。
馬上元旦,元旦後還有不到兩周時間就期中考試了,扣除元旦假期和週末,真正的上學日就那麼幾天。
六下的新課已經開始上了。
雖然提前了半個月就通知家長提前采購或者借下學期的課本,但是還是有十來個學生課本都沒到位。
老師焦慮,學生拉胯,其實這麼趕著提前上幾節新課效果並不好。
但是付老師是有經驗的,朱老師也教過六年級,他們倆都同意,必然是有他們的道理的。其他學校的老師也是這麼操作的。
我也儘力跟上。
晚托的時候給幾個古詩默寫不過關的孩子加餐。
跟詞語聽寫不過關的,幾乎就是同一批人。
三班下午就聽過了,孫亦航也在重聽範圍。
這孩子接受能力雖然不強,多少還是有點韌勁兒的,今天再次聽寫詞語的時候,隻錯了四個了。
古詩默寫,也隻是多了幾個同音錯彆字。
晚托之前趁著課間,我又給他們幾個重新聽寫了,孫亦航重聽寫的效果不錯,除了最後一首古詩的最後一句,問號寫成了句號,其他沒錯誤了。
我表揚了孫亦航,讓其他幾個總是不改正的孩子向孫亦航學習,孫亦航非常驕傲,經過思鄭旁邊的時候,還拍拍胸膛。
思鄭悄悄給他一個大拇指。
這小哥倆,真好。
放學到清校還有一點時間,在四班我會自在點,因為家長都比較配合。
我提前在班級群裡跟家長打了招呼,有五個孩子我要留下來再過一遍古詩和日積月累內容。
家長們都在群裡說“賀老師辛苦了”。
我沒有時間一一回複,儘快又給孩子過了一遍。
寒潮侵襲,教室裡人走得差不多了,連空氣溫度都低了幾分。
我再次跟孩子們強調了詞語和古詩過關的重要性,囑咐他們回去再把錯誤的地方反複記一下,檢查了一遍教室門窗,群裡通知家長孩子出來了,才關了燈往辦公室走。
在三班門口碰到何老師,她也留了幾個孩子,剛把娃們放走,兩個人相視一笑,一起去辦公室收拾了東西,向大門口走去。
何老師跟我最近一樣,坐公交上下班。
走到門口的時候竟然看到帆哥在等我。
“你不是說今天不回來吃晚飯的嗎?等多久了啦?怎麼不給我發微信?”
“旁邊一起等孩子的家長說了,賀老師給娃開小灶呢,我可不敢微信打擾你,怕被家長們圍攻,哈哈。”
帆哥很自然地把我的包接過去,我趕緊把帆哥介紹給何老師。
何老師看著帆哥身後的車,打量了我們倆,笑了笑算是招呼了:“車子挺好的……嗯……我先回去了,節後見……”
帆哥也發現了不對勁兒。
“你說的特彆有擔當的班主任?剛看到我還好的,笑容滿麵,後來好像是想到什麼了,突然有點嫌棄我們的意味,怎麼回事?因為這車子嗎?這車你不都開了好久了,她見過的吧?”
我歎氣:“說來話長,何老師今天眼裡的我,是上完大學發達了,拋棄了窮困潦倒的媽的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