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39章 笑話
“歡歡,我好後悔告訴你這些訊息。”
陳老師抱著我滿是自責。
我安慰她,幸好早點告訴我,如果等我考試前知道,肯定慌了手腳。
我把緊急聯係人設定成了陳老師,手機密碼改成了數字密碼,刷臉指紋都解不了鎖。
我告訴陳老師,我到家就會給她發訊息,除了睡覺時間,每隔三小時會跟她報備一次。假如我有一整天沒聯係她,請她幫我報警。
我有些心酸,因為我回自己家,像是去龍潭虎穴,做著最壞的打算和最萬全的準備。
我想自己的家人,很想他們。
但我卻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們。
我坐上了回家的列車,l市離我所在的縣,還有三個小時車程。
縣裡離我家,還有兩個多小時。
我最終走到村子裡的時候,太陽已經看不到顏色了。
村口的周嬸對著我看了又看,最後一拍大腿認出我來了。
她跟著我往家走。
村子裡生活節奏慢,有點事情就一群人圍觀。
周嬸一路大嗓門地跟彆人嚷嚷,來弟回來了,對,天寶他姐,看多洋氣,多漂亮。
然後兩個人就變成了一群人。
快到我家時,周嬸扯著嗓子對著裡麵叫:“天寶她媽,你家來弟回來了。哎喲,來弟啊,穿得這麼漂亮,賺大錢了吧?”
“你咋不早點回來啊,早點回來你爸就不用死了。”
近距離被這句話衝擊,我腦子一陣眩暈。
所以,大家都知道,我爸是被我害死的。
我感覺周圍所有的聲音似乎都離得很遠了。
你看,我就是個怪人,我不是為爸爸的死而傷心。
我首先害怕的是,我被彆人知道,我是害死我爸的那個禍害。
女兒在這個村子裡,本就不被待見,而一個禍害女兒,是會被生殺予奪的。
這是浸到骨子裡的那種害怕。
我的腿顫抖著往前走,被人簇擁著走到家門口,我終於見到了兩年沒見的媽媽。
委屈也好,怨恨也好,真的見到了,其實還是想念居多。
我好想像琪琪對王姐那樣,撲到媽媽懷裡,告訴她,我好想她。
我想告訴她我差點餓死在春天,差點凍死在橋洞,差點嚇死在酒店,差點被變態強奸……
可是我不敢。
自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從來沒享受到過那個懷抱的溫暖。
媽媽也從未好聲好氣地回應過我的委屈。
而且,我也不敢奔向她。
我和她之間,除了以往的仇恨,還有爸爸一條命。
我思唸的,也許是想象中的媽媽,是投射了王姐、陳老師、顧雲帆媽媽等各種形象的,我虛構的媽媽。
我怕眼前的媽媽。
她才四十歲的人,比王姐還小幾歲,但已經有白頭發了,瘦,腰直不起來,整個人暮氣沉沉。
我呆愣地看著她,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念頭,但是腿像被釘住了,邁不開一步。
而且,我的媽媽,也根本不給我任何溫情的想象,因為她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神就突然變得凶狠。
像是看到了血海深仇的仇人,或者母狼看到了天敵,滿眼都是刀子,一刀一刀,剜著我的皮肉。
“你個殺千刀的怎麼沒死外麵啊!?”
“怎麼死的不是你!你死了你爸就不用死了啊!”
“白眼狼啊,養你這麼大你害死你爸!”
“你個沒良心的賤種,生下來就該給你淹死啊!”
“你怎麼還有臉回來啊!你怎麼不死外麵啊!你個掃把星,從生下來家裡就沒一件好事過!你禍害完我,還禍害你爸啊!”
“給你找工作你逃跑啊,你個賤骨頭,好心當驢肝肺啊,違約金都是我們出的啊,說好的三十五萬,你爸的救命錢啊!你爛心爛肺啊,不救你爸啊……”
賤種、蠢驢、討債鬼、賤骨頭、沒臉沒皮……
我的媽媽詞彙匱乏,但她用最大的惡意努力把最肮臟的字眼砸在她女兒身上,同時砸過來的還有她手邊能拿起來的所有東西。
我的額頭被砸破了皮,有血流下來。
有久遠的記憶在複蘇,我耳邊的聲音都變得很遠。
有一瞬間我真的覺得好累,不是疼,是好累。
我無從辯駁,我無法反抗,我無力改變,不如,就這樣毀滅吧。
剛開始還有鄰居勸架拉架,後來我媽瘋子一樣的無差彆攻擊,鄰居們都躲得遠遠的看熱鬨。
直到我弟回來。
十一長假期間,他應該不上學的。
但我沒想到他是騎著摩托車回來的。
十四歲不到,摩托車,低保戶?
我混亂的腦子,無法理清這混亂的組合。
但是我失去焦距的眼睛終於回魂了。
看清了,是我弟,孫天寶。
兩年沒見了啊,長高了不少。
少年感慢慢退去,比我高了一些,應該有一米六了,有點小大人的樣子了。
我媽竟然怕他。
天寶喝止了我媽,轟走了看熱鬨的鄰居,把我的包拿到屋子裡。
我這纔有空仔細看自己的弟弟。
他身上破破爛爛,這是打架了,還是去哪裡乾活了?
他開口:“姐,回來就彆走了吧。爸死了,媽聽我的。孫世鵬兩年沒回來了,沒人會再把你賣了,你好好賺錢供我讀書,我考上大學你就有好日子了。”
“對,賺錢!你這兩年賺的錢呢?”
我媽安靜了不到一會兒,突然就被我弟驚醒了。她一把抓過我的包翻起來。
我帶回來的兩本參考書被扔了一地。
我弟看了一眼地上的書,臉色有些不好看。
終於媽媽翻到了夾層裡的錢,一把都掏了出來。
“為什麼隻有兩萬?其他錢呢?王紅她們一年能打回來三萬!你兩年才賺兩萬?是不是自己偷偷藏起來了?是不是都花在買衣服打扮上了?你個小賤貨有沒有良心?”
說完一巴掌就要扇過來,我躲開了。
“你個賤骨頭還敢躲?我打不死你!兩年沒打皮癢了,還敢躲,我讓你躲!”
我輕鬆就製止了我媽。
但我製止不了我弟。
他突然把我摁坐在了地上。
一手拿起地上的書,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你彆告訴我你出去這兩年是上學去了。你上學有什麼用?!咱們家就我一個男孩,我讀書纔有用,我的孩子才姓孫!”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家和不熟悉的弟弟,覺得這一路四十多個小時的奔波,真特麼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