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31章 恢複
我其實已經完全恢複了。
這世界對女性是充滿惡意的,但是我身邊的這些人,卻給了我最大的溫暖。
他們不會質問我為什麼變態不去騷擾彆人,而就隻騷擾我;他們不會覺得是我不檢點,所以才被人盯上。
錯的是壞人,不是我,光這一句安慰,就足夠了。
明明都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明明生活在同一片陽光下,為什麼曾經我身邊的那些人,就不這麼認為?
我堂姐被村子裡的老光棍,在放學的路上,拖進了草叢裡。
從此,村子裡都是關於堂姐的黃色笑話,堂姐被迫退學,嫁給了老光棍,可是大家還是不放過她。
說那麼多女孩子,為什麼就拖她?年紀小小的,胸脯就那麼大,就是為了勾引男人的。
這甚至成了村子裡的女孩子提前輟學的理由。
越來越多的女孩子不被允許上初中,想去上學的女孩子被罵,說是想學孫盼盼。
孫盼盼就是我堂姐,我大伯讀過幾年書,就沒用那個“娣”字,說盼,也能盼到兒子。
大伯後來果然生了兒子。
村子裡多了一群叫盼盼的。
但是堂姐的事情出了之後,很多盼盼都被家裡改名了。
到陳老師去支教的時候,鎮上的初中,已經很少看到女孩子了。
陳老師陪著鄉鎮乾部一起,挨家挨戶地動員,普法,當年剛小學畢業的我,纔有了讀初中的機會。
但是,隻要跟男生多說一句話,我爸就說我犯賤,如果想男人,隻要對方拿出5萬塊彩禮,現在就能把我嫁出去。
所以我對同齡的男生都是避而遠之的。
包括現在跟顧雲帆接觸,除了那晚驚恐過度情緒崩潰之下有過肢體接觸,平時的我從不靠近,也不會在言談中,扯學習之外的話題。
我堂姐比我早一點逃出去了。她初中沒畢業就嫁給了老光棍,沒到年紀,拿不到結婚證。天天被老光棍打,我大伯大娘看著也心疼。
對,不是所有家庭都一點不疼女兒的。
所以我堂姐逃出去,老光棍說是我大伯慫恿的,兩家人三天兩頭吵鬨。
又扯了很遠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想家裡發生的那些事情了。
琪琪的房間裡有一種特彆讓人安心的氛圍,彷彿文明就在身邊,可以抵擋一切粗俗、不堪、愚昧與落後。
我很安心地睡著了。
…………
又要放假啦,跟王姐去接琪琪,今天陪睡,五一我就到自己新家啦。
我都忘了今天是4月30號了。
跟去年每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不同,今年日子舒心,我都忘記4月30日是我生日了。
對我來說,生日除了能讓我加上一歲,彆的毫無用處。
畢竟我媽說,從生我那天開始,她的好日子就結束了。
是的,我媽也曾有過好日子。
在孃家的時候,必然也是重男輕女的,但是家裡就她一個女兒,她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外婆儘自己所能,護著她。
她安穩讀了幾年書,留在家裡幫襯了幾年農活,再給她找了個家裡隻有兩兄弟的人家,嫁了過去。
不用受小姑子的氣,不用五六個兄弟搶家產。甚至嫁到我爸家的時候,我的爺爺奶奶都過世了,還不用伺候老人,家也分好了。
我媽懷著我的時候,肚子尖尖,腰背纖細,從後麵看不出懷孕,十個人有十個人說是兒子。
可我出生後,是個女兒。
我媽的天都塌了。
我爸開始抽煙酗酒。
我外婆生著病趕到我家,照顧我媽,伏低做小地跟我爸說,這才第一個,先開花後結果,好日子還在後麵。
嫁到人家的女兒,護不住啊,我外婆隻能是忙完了家裡,忙我家。
我從生下來就不招人待見,三個月就斷了奶,是外婆把我接走的。
我媽很快懷了第二個。這回誰說的話我爸也不信了,剛能查性彆的時候,就揣著一千多塊錢的紅包,去了一個非法診所。
回來的時候,我媽肚子裡的孩子就已經沒了。
不用說,村子裡的人都知道發生什麼了。
然後當年那些說我媽肯定生兒子的嬸子大娘們,又悄悄在一起說,我媽一肚子都是女兒,生到死也都是丫頭片子。
我外婆把我媽接走養身體了。
舅媽們摔摔打打,外公煙抽得很凶,全家陰雲密佈。
我一週歲生日的時候,吃了一個水煮蛋,舅媽們跟外婆鬨了很久。
我應該沒有這段記憶,畢竟太小了。
但是我媽把這些作為恨我的籌碼,一遍遍講給我聽,我腦子裡就好像有過這段記憶一樣,畫麵甚至很鮮活。
我兩周歲的時候,我媽又懷上了,這次查出來是男孩。我爸要乾活,沒人帶我,我繼續在外婆家,在舅媽們的仇視中討生活。
但是十個月後,我媽又生了個女兒。
我爸把人家診所給砸了。被鎮上的混混打破了頭,回到村子的時候,頭上裹得像個大白球。
他回家的時候,一聲不吭地抱著剛出生沒三天的妹妹出門了,回來的時候拎了很多酒菜,但沒見妹妹。
村子裡的人說,妹妹被我爸賣了。
也有說,被我爸埋了。
反正這兩種,不管哪一種,隻要定死了,都是坐牢的罪啊。
但山窩窩裡的角落,總有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這些我都沒有親眼目睹,因為我一直在外婆家長到了五歲,直到我弟出生。
我媽終於挺直腰桿坐了一回月子。
所以這種集體性的pua之下,我媽會恨我,我覺得真的理所當然。
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直到陳老師來。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人格打壓。那時候還沒有pua這個詞。我第一次知道女孩子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有罪的,我們與男孩子享有同樣的權利,可以讀書,可以繼承家產。
家產我從未想過,我隻是想讀書而已。
因為希望工程的公益廣告我看到過很多次,我知道能改變我命運的唯一機會就是讀書。
我知道我爸媽的理念叫“愚昧無知”,我知道那些被溺死、被打胎、被販賣的女孩子,是封建餘毒迫害的結果。
陳老師最初一年的生活並不太好,她一個年輕女老師,說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必然會有人說臟話,甚至潑冷水。
真的冷水。
後來,鄉裡來了幫扶的乾部。
陳老師的身份被拔得很高。
在家裡乾作威作福,背後敢罵爹罵娘甚至開黃腔的男人們,終究是怕國家乾部的。
所以陳老師後來的日子好過了。
讀書的女孩子也多了。
我們的眼界以及野心,就是在那三年長起來的。
可是意識到是一回事,被重視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我們知道自己該被重視,但是父母們已經形成慣性。
沒有人會真的重視我們,除了陳老師,隻有我們自己。
我隻在一週歲的時候過生日,吃過一個雞蛋。
去年,王姐給我下了長壽麵。
今年,是我第三次過生日。
所以,王姐接上琪琪,帶我去蛋糕店裡拿蛋糕的時候,我還是懵的,以為是店裡慶祝五一。
直到我看到蛋糕上寫著我的名字。
我真的是被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