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54章 是他
碗摔在地上碎了。
我指著電視螢幕,著急地想說什麼,卻慌亂地說不出話來。
我指著,我想暫停,這是直播,是新聞,那個人的身影又出現了一次,這次是雙手帶著手銬被人押著往前走的樣子。
小臂上是一隻展翅飛的鷹的紋身,跟我噩夢裡的那個圖案一模一樣。
我指著他,我對這一桌子錯愕的家人說,是他,就是他,是他……
我忘了他們不知道。
我一直沒敢跟他們說。
我一直隻告訴他們,我是不想被賣掉嫁人,才逃出來打工的。
我沒敢告訴他們,我被賣給了這個人,電視上這個人。
我逃了,害爸爸沒錢治病。
我爸是我害死的。
就是他,就是他,我本來在家裡的縣城打工。
他給我的人生開價三十五萬,我逃了。
我害了我爸。
新聞的畫麵早就轉到了彆的地方。
祖國的山河壯麗美好,我卻一直隻能看到那個手臂有紋身,挺著大肚腩,有著三角眼的男人。
我跟琪琪說,我跟王姐說,我跟劉叔說,我嗓子不知道為什麼哽住了,隻會說……
是他,是他,我沒錯啊,琪琪,我沒錯,王姐,我沒錯……
是他。
境外電詐園區的一個小頭目。
“電詐園區”這幾個字這些年太如雷貫耳了,被帶進這個園區的人,很少能完好無損活著回來的。
我沒錯,我判斷沒錯,我就知道我一個豆芽菜一樣的未成年女孩,怎麼能值三十五萬。
到境外那裡,我真的值這些錢,可能還不止。
我不是自作聰明害了我爸的命,我隻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
我好像陷進了那個夢魘裡。
我終於能流暢發出聲音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一個包廂裡了。
王姐和琪琪陪著我,一直在叫我。
我不敢嚎啕大哭,可是我控製不住,眼淚一直流,一直流,似乎想把我壓抑在角落裡,一直不敢觸碰的心事,都衝走。
我逃走了,我沒錯,我不想死,我沒錯。
“歡歡歡歡,沒事了,沒事了,是他,他被抓走了,沒事了,沒事了……”
王姐一直拍著我的背。
我回過神來了:王姐,是他,我爸把我賣給了他,三十五萬賣給了他……”
琪琪小心地抱著我:“歡歡不怕,他被抓走了,出不來了,沒有人再逼你跟一個壞蛋結婚了……”
我指著電視螢幕的時候,他們看到了那個人,孫世鵬。
但不是這樣子的。
我講了我隱藏的那些事。
那個除了陳老師,沒人知道的事。
三十五萬的來來往往。
被五千塊定金就騙走的女孩。
兩個女孩家去年春節各收到了十萬,大家都說我沒福氣,我明明更值錢,卻逃走了,跟三十五萬失之交臂。
講孫世鵬一個電話,村子裡有幾家送去了三個女孩。
這次連定金都沒有。
我逃走了。
那五個女孩,不知所蹤。
琪琪氣得咬牙切齒:“這是當爸爸的人嗎?他不知道把你叫過去,會怎麼樣嗎?他活該病死!”
琪琪沒有怪我。
王姐也沒有怪我。
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我就知道,除了那個村子裡的人,正常的人,不會覺得拿女兒的命換自己的命是天經地義的。
我是不孝順,我不想孝順一個總是打我罵我,要榨乾我最後一滴血的人,這沒錯。
我終於說完了我最大的秘密,但沒有人怪我。
王姐要送琪琪去上學了,讓我先回家休息。
我心臟跳得發痛,好像什麼封閉的角落被撕開了。
我打給了陳老師,陳老師說,不管那個人有沒有落網,我都沒錯,我不該把爸爸的死強加在自己的身上。
“歡歡,他落網了,隻是進一步證明你是對的。你一直都是對的。
不是彆人說你害死了你爸,就真的變成了你害死了爸爸。
那個村子裡的觀念錯得有多離譜你不知道嗎?你為什麼會受它的影響,你逃出來了啊?
勇敢地跟家庭決裂,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這沒有錯。
是他們在違法犯罪的邊緣,你隻是給自己找了一條充滿陽光的路。
跟家庭決裂不用剔骨還父,除了這條命,他們沒給你什麼,他們也遠沒到需要你贍養,需要你報答的時候。
歡歡,彆給自己套枷鎖,無論他是怎麼死的,他一個成年人,要對自己負責,他賣了你,現在更證明迎接你的是個地獄,那是他犯法了,他是坐牢死還是自己病死,都跟你沒有關係!你一直都沒有錯!”
我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抱著頭嚎啕大哭。
終於,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擔心,不再會困擾我了。
我搜尋了這個新聞,圖片新聞裡沒有看到孫世鵬的正臉照片,但一個角落裡能看到他半個身影,露出的帶紋身的手臂,能證明他的身份。
我轉發給了黃主任。
黃主任得很快:“昨晚的新聞,今天是重播,我以為你早知道了。幸好你逃了,不然,你現在不是活在園區的水牢裡,就是活在世界各地。
我打聽過你的事,她們兩家都是十萬,你是三十五萬,所以活在世界各地的可能性更大。”
我被黃主任的幽默逗笑了。
“那五個女孩呢,會被解救嗎?”
黃主任“正在輸入了”很久。
然後發來了一大段話。
“兩個拿到錢的家庭,拚命說自己孩子是出去打工了,跟孫世鵬沒關係,怕扯上關係,收到的十萬塊,還得交出去。
今年出去的三家人,錢沒拿到,人也不知道哪裡,但也說跟孫世鵬沒關係,畢竟是大案要案,隻是少了個女兒而已,又不是家裡的‘耀祖’沒了。
說不定還都覺得,孫世鵬被抓了,但是他背後還有大老闆,今年年底可能還能收到錢呢。
都是這種心態。說實話,我也挺崩潰。這兩年普法啊,宣傳啊,防詐啊,累死累活,圖個啥。人心怎麼能麻木到這種地步。
我有時候都在想,那不是自己的女兒嗎?我也剛有孩子,從來不敢帶她到我工作單位來,我把村子裡的女孩子的遭遇,想一點在我女兒身上,都心疼得不得了,想都不能想的那種……
來弟,你逃走是對的。先逃走,先保護好自己,才能等我們,慢慢把這裡,改造好。
早點改名字,我覺得歡歡挺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