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之眼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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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砸在蘇子木的衝鋒衣上。她抹了把臉上的水,眯起眼睛看向前方模糊的山路,心裡暗暗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獨自來這該死的雲霧山考察。
見鬼的天氣預報。她低聲咒罵著,掏出手機想檢視地圖,卻發現信號格空空如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下午四點二十,但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山裡的雨來得又急又猛,轉眼間就把她淋成了落湯雞。
蘇子木是民俗學研究生,這次來雲霧山是為了收集當地關於山神崇拜的資料,完成她的碩士論文。原本計劃當天往返,冇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亂了所有安排。
應該就在這附近纔對...她喃喃自語,努力回憶著村民指的路。山路在雨中變得泥濘不堪,她的登山靴已經沾滿了泥漿,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蘇子木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就在這時,她瞥見前方樹林間隱約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屋簷。
有人家她心中一喜,加快腳步向那個方向走去。穿過一片密集的灌木叢後,一座破舊的廟宇出現在她麵前。
那是一座典型的山神廟,規模不大,青磚灰瓦,屋簷下的木雕已經斑駁褪色,但整體結構還算完好。廟門半開著,在風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蘇子木猶豫了一下。作為一名民俗學學生,她對這種民間小廟有著職業性的好奇,但獨自進入一個陌生的荒廟又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又一道閃電照亮了天空,雷聲彷彿就在頭頂炸開,她不再遲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廟門。
廟內比想象中乾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香火味,混合著木頭腐朽的氣息。蘇子木摘下濕漉漉的帽子,甩了甩齊肩的黑髮,這纔有機會打量廟內的情形。
廟堂不大,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前麵是一個積滿灰塵的香案。神像造型奇特,不像常見的山神形象,反而有三隻眼睛和四隻手臂,通體漆黑,唯有眼睛部分鑲嵌著某種暗紅色的石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這是什麼神蘇子木自言自語,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習慣性地記錄起來。作為一名研究者,她對這種非正統的神像產生了濃厚興趣。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神像,發現基座上刻著幾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字。正當她彎腰想要辨認時,忽然感到一陣異樣——那神像的眼睛似乎在盯著她看。
蘇子木猛地直起身子,後退了兩步。彆自己嚇自己。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隻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她換個角度站定,再次抬頭看向神像。
這一次,她確定不是錯覺。無論她移動到哪個位置,神像的三隻眼睛都彷彿在跟隨她的動作,直勾勾地盯著她。更可怕的是,她注意到神像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而剛纔她分明記得那張臉是嚴肅的。
這不可能...蘇子木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而觀察廟內其他部分,試圖用學術思維驅散內心的恐懼。
廟牆上的壁畫已經褪色,但仍能辨認出一些內容:一群人跪拜在地上,向山神獻上祭品;山神從雲端俯視,手中握著閃電;還有一幅畫的是一個少女被眾人簇擁著走向山頂...
山神娶親蘇子木想起自己讀過的一些民俗資料,某些山區確實存在將少女獻給山神作為新孃的古老習俗。她走近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低頭一看,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碑。她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麵的灰塵,露出幾行刻痕深刻的文字:
凡入此廟者,皆為山神所視。三日之內,必獻新娘,否則全村遭殃。新娘須自願入山,不得反悔,違者山神降禍...
蘇子木的手指微微發抖。這些文字透著一股原始的野蠻和恐怖。她正想繼續往下看,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吱呀一聲——廟門被關上了。
她猛地轉身,看到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站在門邊。老人穿著老式的對襟布衫,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一般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隻渾濁發白,顯然是瞎的,另一隻卻異常明亮,在昏暗的廟內閃著詭異的光。
雨大,門會被吹開。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姑娘是來避雨的
蘇子木鬆了口氣,隨即又警惕起來。在這荒山野嶺,一個突然出現的老人同樣可疑。是的,我迷路了。您是...
守廟的。老人慢慢走向香案,從案下取出幾支香點燃,插在積滿香灰的爐中,這廟有年頭了,平時冇人來,就我照看著。
香菸嫋嫋升起,在神像麵前形成詭異的圖案。蘇子木注意到老人上香的動作異常熟練,彷彿每天都在重複這個儀式。
這供奉的是什麼神她試探性地問,我研究民俗的,從冇見過這種造型的山神。
老人那隻完好的眼睛轉向她,目光銳利得讓她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山魈大人,他說,真正的山神,不是那些官府冊封的假神仙。
山魈蘇子木想起在古籍中見過這個名稱,通常是指山中精怪,很少被正式供奉為神。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姑娘讀書多,但書上寫的未必是真。這雲霧山三百裡,都是山魈大人的地盤。古時候,年年都要給他獻新娘,保佑風調雨順。
他說著,那隻獨眼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塊石碑。蘇子木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她假裝整理揹包,悄悄把手機握在手裡——依然冇有信號。
現在...還有這種習俗嗎她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隻是學術性的好奇。
老人發出一種像是咳嗽又像是笑聲的聲音。解放後就不讓搞了,說是迷信。他慢慢走向神像旁的一個小門,但山魈大人還在,看得見一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子木一眼,特彆是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
蘇子木背後一涼。她看了看窗外,雨似乎小了一些。謝謝您讓我避雨,我想我該走了,趁天還冇完全黑。
急什麼老人擋在了她和門之間,雨還冇停,山路滑得很。再說...他那隻獨眼閃爍著詭異的光,山魈大人已經看見你了。
蘇子木的心跳加速,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個危險的境地。我朋友在山下等我,他們會擔心的。她撒了個謊,同時悄悄觀察著逃跑的路線。
朋友老人怪笑一聲,這山上今天除了你,冇彆人。他慢慢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六十三年了,山魈大人終於又選中了一個新娘。
蘇子木的血液彷彿凝固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神像的眼睛會跟著她移動,為什麼老人會突然出現。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個陷阱。
我不是什麼新娘!她厲聲說道,同時迅速從揹包側袋掏出了防狼噴霧,讓我出去!
老人對她的威脅毫不在意,反而向前逼近。你讀了石碑,就是自願的。山魈大人已經在你身上做了標記。他指著蘇子木的左手腕。
蘇子木低頭一看,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腕內側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形狀像是一隻眼睛。
這不可能...她顫抖著說,記憶閃回到她觸碰石碑的那一刻。
就在這時,神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發出暗紅色的光。整個廟堂開始輕微震動,香案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老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麵。山魈大人顯靈了!新娘帶來了!
蘇子木趁此機會衝向大門,卻發現門已經從外麵鎖死了。她拚命拍打門板,大聲呼救,但雷雨聲淹冇了她的聲音。
轉身時,她看到老人已經站起來,手裡多了一件紅色的破舊嫁衣。穿上吧,新娘。山魈大人等不及要見你了。
蘇子木背靠著門,絕望地環顧四周尋找武器。她的目光落在香案上的燭台上,趁老人靠近時猛地抓起,狠狠砸向他的頭部。
老人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額頭上滲出血來。但令蘇子木毛骨悚然的是,他竟然在笑。好烈的新娘,山魈大人最喜歡這樣的。
更可怕的是,他額頭流下的血不是紅色的,而是一種暗綠近黑的粘稠液體。
你...你不是人!蘇子木驚恐地後退。
老人——或者說那東西——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皮膚下有什麼在蠕動。我侍奉山魈大人六十三載,早已不是凡胎。他的聲音變得嘶啞非人,而你,將成為山魈大人新的新娘!
廟內的燭火突然全部變成了詭異的綠色。蘇子木看到神像的嘴巴緩緩張開,露出裡麵森白的尖牙。那不是石雕,而是一個活物!
她發出一聲尖叫,轉身拚命撞擊廟門。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依然牢固。身後,那東西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看著她驚恐地撞向廟門,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興奮。六十三年的等待,終於在今天迎來了轉機。
彆費力氣了,姑娘。我的聲音已經不再掩飾那種非人的嘶啞,這廟門被山魈大人施了法,除非他同意,否則誰也打不開。
她的後背緊貼著門板,手裡攥著那瓶可笑的防狼噴霧,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隻受驚的小鹿。多漂亮的姑娘啊,皮膚白皙,眉眼如畫,特彆是現在這副驚恐的模樣,更添了幾分動人。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在發抖,卻還強裝鎮定。
我慢慢向她走去,享受著獵物最後的掙紮。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枯槁的手,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我是上一位新郎,現在則是山魈大人的守廟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額頭的傷口上,那裡流出的暗綠色液體已經凝固。人類的血怎麼會是這種顏色這個認知讓她更加恐懼,我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恐懼的甜香。
六十三年前,我也像你一樣,是個民俗學者。我繼續說道,手指撫過香案上厚厚的灰塵,來雲霧山考察民間信仰,發現了這座廟。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她慘白的臉。多麼相似的命運啊。
那天雨比今天還大,我在廟裡避雨,看到了那塊石碑。我指向她剛纔蹲過的地方,當我讀到'新娘須自願入山'時,手腕上突然出現了和你一樣的標記。
她下意識地捂住左手腕上的眼睛印記,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不同的是,我是被選為'新郎'。我咧嘴一笑,露出已經變尖的牙齒,山魈大人需要一個仆人,一個為他尋找新孃的使者。
瘋子!她突然大喊,舉起防狼噴霧對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否則我——
我大笑起來,聲音像兩塊砂紙摩擦。試試看,小姑娘。看看你那小玩具對我有冇有用。
她按下了噴頭,辛辣的液體噴在我臉上。若是普通人,此刻應該捂著眼睛慘叫了。但我隻是眨了眨那隻完好的眼睛——另一隻瞎眼本來就是裝出來的。
滿意了嗎我用手抹了把臉,甩掉手上的液體,現在該我了。
我猛地撲向她,她尖叫著向旁邊閃躲,但還是被我抓住了左臂。我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她的手腕,正好按在那個眼睛印記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彷彿被烙鐵燙到一般。印記周圍的皮膚開始泛紅,像被無形的火焰灼燒。
看到了嗎我湊近她的耳朵低語,山魈大人已經在你的靈魂上打上了烙印。你逃不掉的。
她拚命掙紮,用另一隻手抓我的臉。指甲在我臉頰上留下幾道血痕,但很快,那些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為什麼是我她喘息著問,眼中噙著淚水,我隻是個學生,我隻是來...
做研究的我替她說完,冷笑一聲,六十三年前,我也是這麼說的。但山魈大人從不會選錯人。我拽著她向神像走去,特彆是像你這樣,有著純淨靈魂的姑娘。
神像的眼睛發出更強烈的紅光,整個廟堂開始震動。供桌上的燭台倒下,蠟燭滾落在地,但火焰卻冇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旺了,火苗變成了詭異的青綠色。
他在等你,我感受到山魈大人的力量在廟內湧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六十三年來第一次甦醒。
不!放開我!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腳踢向我的膝蓋。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但我感覺不到疼痛。六十三年的侍奉,我的身體早已不是凡人之軀。膝蓋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但我依然站立著,拖著那條斷腿繼續向前。
冇用的,小姑娘。我看到她眼中的希望變成了絕望,你的反抗隻會讓山魈大人更興奮。
我們終於來到了神像前。神像的嘴巴已經完全張開,露出裡麵森白的尖牙和黑洞洞的喉嚨。那不是一個石雕的嘴,而是一個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不,求求你...她跪倒在地,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可以給你錢,我父母很有錢...
我搖搖頭,憐憫地看著她。我不要錢。我要的是自由。我伸手撫摸神像的基座,完成這次儀式,我就能從這漫長的侍奉中解脫。
廟外雷聲轟鳴,雨點砸在屋頂的聲音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我知道時間快到了。
聽著,我蹲下身,與她平視,儀式必須在日落前完成。你有兩個選擇:自願走進山魈大人的口中,或者...我指向那塊石碑,你可以拒絕,但三天之內,山魈大人會親自去找你。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你一個人了。
她的目光移向石碑,嘴唇顫抖著讀出上麵的文字:'違者山神降禍,全村遭殃'...
冇錯,我點頭,山魈大人會從你最愛的人開始殺起。父母、朋友、戀人...一個接一個,直到你屈服為止。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我知道攻心之計奏效了。再烈的性子,麵對這樣的威脅也會動搖。
如果我...如果我答應,她抬起頭,眼中還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真的能保證不傷害其他人嗎
我露出一個儘可能和善的微笑,儘管我知道這個表情在我變形的臉上一定很恐怖。山魈大人從不食言。一個自願的新娘,換取全村平安。這是古老的契約。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身體因恐懼而顫抖。那裡...那裡有什麼
永生,我輕聲說,成為山魈大人的一部分,獲得永恒的生命。比你短暫的人類生命強多了。
這不是完全的謊言。成為山魈的新娘確實意味著某種永恒,隻是那種永恒更像是一種無儘的折磨。但何必告訴她這些呢儀式完成後,就與我無關了。
她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服和頭髮。多勇敢的姑娘啊,即使在這種時候還保持著尊嚴。
好,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答應。
我欣喜若狂,六十三年的等待終於要結束了!但表麵上,我隻是莊重地點點頭,退到一旁。請吧,新娘。山魈大人在等你。
她顫抖著走向神像,在入口前停下,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我恨你。她輕聲說。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很多人都這麼說過。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跨入了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神像的嘴巴立刻合攏,將她吞冇。整個廟堂劇烈震動,供桌上的物品紛紛掉落。神像的眼睛迸發出耀眼的紅光,直射屋頂。我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麵,感受著山魈大人強大的力量在廟內湧動。
突然,一切歸於平靜。
我抬起頭,神像恢複了原狀,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我知道,儀式已經完成。山魈大人得到了他的新娘,而我...終於自由了。
我站起身,感覺身體開始發生變化。六十三年來第一次,我感到山魈大人對我的控製正在消失。我的皮膚不再有東西蠕動,指甲變回了正常的人類指甲,就連那隻假裝失明的眼睛也恢複了視力。
自由...我喃喃自語,走向廟門。門輕易地打開了,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夕陽的餘暉灑在濕漉漉的山路上。
我邁出廟門,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六十三年來第一次,我可以離開這座廟了。
但就在我準備踏上下山的路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要去哪,新郎
我僵在原地,緩緩轉身。廟內空無一人,但神像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直直地盯著我。
儀式...不是完成了嗎我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神像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新娘需要新郎。
我突然明白了,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山魈大人從未打算放我走。六十三年前,我確實被選為了新郎——永遠的新郎。
不...我後退幾步,你說過——
我說你會自由,山魈大人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從人類的軀殼中自由。
我的皮膚開始撕裂,骨頭髮出可怕的折斷聲。我尖叫著,看著自己的雙手變形、拉長,指甲再次變尖變硬。這一次的變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都痛苦。
當變化結束時,我跪在地上喘息,抬頭看向廟內的一窪積水。水麵上倒映出的已經不是人類的麵孔,而是一個與山魈神像有著七分相似的怪物。
歡迎回家,新郎。山魈大人的聲音中帶著殘忍的愉悅,你的新娘在等你。
我——不,現在應該說是它了——慢慢站起身,拖著已經徹底異化的身體,走向那座已經成為永恒牢籠的廟宇。
廟門在我身後緩緩關閉,將最後一絲夕陽的光線隔絕在外。
黑暗。粘稠的、具有實體的黑暗包裹著我。
我張開嘴想尖叫,卻有什麼東西趁機鑽進了我的口腔,滑膩得像一條活蛇,順著喉嚨往下爬。我拚命咳嗽,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但那東西已經融入了我的身體。
然後,光明驟現。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唾液從嘴角滴落。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大腦短暫停止了思考——這不是神像內部,而是一個扭曲變形的山村。
天空是凝固的血紅色,冇有太陽,卻有一種來源不明的暗紅光線籠罩著一切。我所在的似乎是村中央的小廣場,四周是歪斜的木結構房屋,但那些木板在蠕動,像是覆蓋著一層有生命的血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腐爛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讓我的肺部刺痛。
又來了一個。一個女聲從背後傳來。
我猛地轉身,看到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不遠處。那是個年輕女子,穿著六十年代風格的碎花上衣和黑色褲子,梳著兩條麻花辮。她的身體像被水泡過的底片,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最可怕的是她的臉——從嘴角到耳根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彷彿被人用鉤子生生撕開。
你...你是誰我顫抖著問,手撐著地麵往後退,卻摸到一團濕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塊正在蠕動的肉團,上麵佈滿眼珠。我尖叫著甩手,踉蹌著站起來。
我叫阿秀,女子——或者說女鬼——平靜地說,1960年被選為新孃的。你是第六個了。
我的胃部痙攣,差點吐出來。這是哪裡那個守廟的老頭說我會獲得永生...
阿秀髮出一種像是打嗝的聲音,我意識到那是在笑。永生她指指自己半透明的身體,算是吧。你的靈魂會被山魈慢慢消化,過程大概要五六十年。在這期間,你就是它的玩物和點心。
我的雙腿發軟,不得不扶住旁邊的一根柱子——柱子表麵濕漉漉的,像剛剝下來的皮膚。不...這不可能...
彆碰那些東西!阿秀突然厲聲喝道,這裡的一切都是山魈的一部分,它會通過接觸吸取你的精氣!
我趕緊縮回手,發現掌心已經沾上了一層黏液,正試圖滲入我的皮膚。我拚命在衣服上擦拭,直到手掌發紅。
跟我來,阿秀轉身飄向一座看起來稍微正常些的屋子,趁山魈還冇注意到你,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但留在這裡顯然更危險。我跟著阿秀走進那座屋子,裡麵的景象讓我稍微鬆了口氣——雖然簡陋,但至少冇有蠕動牆壁或長著眼睛的傢俱,隻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
這是我的'地盤',阿秀示意我坐下,六十年來,我慢慢學會瞭如何在這裡劃出一小塊不受山魈完全控製的空間。不大,但足夠說些悄悄話。
我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突然注意到阿秀的裂口傷疤在發光。你的臉...
山魈的標記,她碰了碰那道疤,每個新娘都有。你的在哪
我拉起左袖,露出手腕上的眼睛印記。它比之前更鮮活了,瞳孔部分甚至在我展示時轉動了一下,看向阿秀。
阿秀倒抽一口氣。天啊,它給了你'真眼'。
什麼意思
我們其他人隻是普通標記,她指著自己的傷疤,但每隔幾十年,山魈會選一個特彆的新娘,給她'真眼'。這意味著...她突然停下,警惕地看向門外,它來了。
地麵開始震動,遠處傳來一種低沉的笑聲,像是無數人同時在呻吟。屋外的村莊開始扭曲變形,房屋像融化的蠟一樣倒塌,露出後麵無儘的黑暗。
聽著,冇時間了,阿秀抓住我的手,她的觸碰像冰一樣冷,石碑背麵有對抗山魈的咒文,但冇人能記住內容。如果你能——
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炸開,阿秀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消失了。一個巨大的陰影填滿了門口,那東西有山魈神像的輪廓,但更加猙獰鮮活。它的三隻眼睛在黑暗中燃燒,四隻手臂像蜘蛛腿一樣張開。
我的新娘...它的聲音像是千百個聲音的混合,有老人、孩童、男女老少,終於來了。
我想逃跑,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山魈的一隻手臂伸向我,指尖長著鉤子般的指甲。當它碰到我的臉頰時,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接觸點蔓延到全身。
純淨的靈魂...它陶醉地說,另一隻手撫過我的頭髮,比前幾個都要甜美。
突然,它停了下來,三隻眼睛同時聚焦在我的左手腕上。真眼它的聲音突然變得警惕,守廟人冇告訴我...
手腕上的印記突然灼燒般疼痛,我尖叫出聲。山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發出憤怒的嘶嘶聲。
原來如此,它的聲音變得更加陰沉,你是'那個人'的後代。
我不知道它在說什麼,但疼痛讓我跪倒在地,抱著手腕蜷縮成一團。印記周圍的皮膚鼓起細細的血絲,像是有無數根針從內部刺出。
山魈後退幾步,似乎在權衡什麼。三天,它最終說,你有三天時間考慮。自願獻祭,或者看著你的親人一個個死去。記住,石碑上的字。
說完,它像煙霧一樣消散了。周圍的村莊也開始崩塌,血肉牆壁融化成一灘灘黑色液體滲入地麵。我驚恐地發現自己即將暴露在那片無儘的黑暗中——
一隻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是阿秀,她比之前更加透明瞭。
快!她拖著我衝向屋子的一角,那裡出現了一道我之前冇注意到的窄門,從這裡出去!
去哪我驚恐地問,但那扇門已經打開,裡麵是旋轉的灰色霧氣。
回到廟裡!記住,石碑背麵!阿秀用力推了我一把,三天後滿月,它會——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隻黑色的利爪從她胸口穿出。阿秀的眼睛瞪大了,嘴張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然後她像玻璃一樣碎裂,化為無數光點消散了。
我跌入門內的灰霧中,天旋地轉。無數畫麵閃過眼前:一個與我麵容相似的女人站在廟前唸咒;一塊被掩埋的石碑背麵刻滿奇異文字;滿月下,山魈神像裂開,爬出一個更加恐怖的生物...
然後我重重摔在硬地上,肺裡的空氣被擠壓一空。我喘息著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山神廟,就躺在神像前。天色已晚,廟內隻有幾支快要燃儘的蠟燭提供微弱照明。
廟門大開著,守廟人不見了。
我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痛。左手腕上的印記現在變成了暗紫色,微微凸起,像一個真正的眼睛長在我的皮膚上。
石碑背麵...我喃喃自語,踉蹌著走向那塊半埋在土裡的石碑。我用儘全力把它翻過來,背麵果然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天色太暗,看不清內容。
我從包裡摸出手機,電量隻剩15%,還是冇有信號。我打開手電筒功能,照亮石碑背麵。那些文字不是漢字,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
這怎麼看得懂...我絕望地拍下照片,突然注意到石碑最下方刻著一行小字,這次是能辨認的古漢語:
血脈相連,真眼為引,月滿之時,咒起神滅。
我正想仔細琢磨這句話的意思,突然聽到廟外傳來腳步聲。我趕緊關掉手機燈光,躲到神像後麵。
守廟人——或者說那個曾經是守廟人的怪物——出現在門口。它的樣子比之前更加非人化了,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灰綠色,脖子可以像蛇一樣扭轉。它抽動著鼻子,似乎在嗅聞空氣中的氣味。
小姑娘...它嘶啞地呼喚,我知道你回來了。山魈大人告訴我了。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手腕上的印記突然發燙,我咬住嘴唇防止自己叫出聲。
守廟人慢慢走進廟內,那隻完好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詭異的綠光。出來吧,新娘。儀式必須完成,為了所有人好。
它走到石碑旁,注意到石碑被翻過來了,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誰讓你看這個的!它一腳踢向石碑,力量之大竟然把厚重的石碑踢裂了,謊言!都是謊言!
我趁機從神像後悄悄挪向門口。隻要再幾步...
想逃守廟人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轉頭,看到它扭曲的臉就在我肩膀旁邊,嘴裡撥出的氣帶著腐肉的味道。
我尖叫著揮拳打向它的臉,拳頭陷進了那團像爛泥一樣的肉裡。它大笑起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回廟中央。
愚蠢的丫頭,它把我摔在神像前,你以為那些咒文能救你六十年來,每個新娘都試過了。看看她們的下場!
它一揮手,空氣中浮現出幾個半透明的身影——都是年輕女子,包括阿秀。她們被困在一種透明的黏液裡,表情痛苦地無聲尖叫。
三天,守廟人掐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向那些靈魂,你還有三天時間考慮。自願獻祭,靈魂還能保持完整。如果反抗...它指向其中一個特彆扭曲的靈魂,就會像她一樣,永遠痛苦。
我掙脫它的控製,退到牆角。為什麼是我那個'真眼'是什麼意思
守廟人的表情變得複雜,既憤怒又恐懼。因為你母親的血脈。她本該是上一任新娘,卻在最後一刻逃走了。山魈大人很...失望。
我如遭雷擊。母親從未提起過這些。她總是迴避關於她家鄉的問題,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
現在,守廟人走向廟門,好好考慮吧。我會在村裡等你。記住,三天後滿月。它走出廟門,又回頭補充道:彆想著逃跑。真眼會引導山魈大人找到你,無論你躲到哪裡。
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我一人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腕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黑暗。雨水順著廟簷滴落,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砸在石階上。我蜷縮在廟角,盯著手腕上那個詭異的眼睛印記。它比之前更加鮮活了,瞳孔微微收縮,彷彿在觀察我。
你母親的血脈...守廟人的話在我腦海中迴盪。
我母親是雲嶺村人,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小村莊,位於雲霧山另一側。她二十多歲離開家鄉到城市工作,遇見了父親,從此再未回去。每當我問起外公外婆,她總是轉移話題。五年前她因肺癌去世時,我才大學畢業。
臨終前,她把一個陳舊的木盒交給我,說如果將來遇到無法解釋的事情就打開它。當時我以為那是癌症藥物導致的譫妄,把盒子收進衣櫃深處再冇想起過。
現在,我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突然閃回的回憶——母親左手腕內側有一個小小的疤痕,形狀像個月牙。她說是小時候被鐮刀割的,但那個弧度太過完美...
真眼...我喃喃自語,猛地站起來。我必須回到城裡,找到那個盒子。
廟外雨已經小了,但夜色如墨。我打開手機,電量隻剩8%,勉強照亮下山的路。剛踏出廟門,手腕上的印記突然一陣刺痛,像被針紮了一樣。我捂住手腕,感到一陣眩暈,眼前閃過畫麵:
——一個年輕女子在暴雨中奔跑,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同一女子跪在地上,用血在一塊木牌上畫著什麼;
——山魈神像裂開,一隻黑色的利爪伸出...
畫麵消失後,我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那些是母親的記憶嗎通過這個印記傳遞給我
冇有時間多想,我打開手機閃光燈,開始沿著泥濘的山路往下走。每走幾步,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我,但回頭又什麼都看不到。林間偶爾傳來奇怪的響動,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又像是腳步聲。
三小時後,我渾身濕透、筋疲力儘地到達山腳,幸運地攔到一輛淩晨送貨的卡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好心讓我搭便車回城。
小姑娘,這麼晚在山上做什麼他透過後視鏡看我,眼神狐疑。
登山迷路了。我勉強笑笑,把左手藏在袖子裡。
雲霧山啊...他搖搖頭,那地方邪性得很。我爺爺說山上有座古廟,供的不是正經神仙。
我心頭一緊。您知道那廟的來曆嗎
老輩人說,古時候山裡鬨精怪,吃人。後來來了個巫女,把它封在神像裡。他點了支菸,但每隔幾十年就得獻個姑娘,不然封印就會弱。都是迷信啦!他大笑起來,卻突然咳嗽不止,趕緊搖下車窗。
巫女封印這與守廟人說的完全不同。我正想追問,卻看到司機後頸上有一個熟悉的形狀——眼睛印記,隻是很淡,像是多年前留下的疤痕。
您...您脖子上...
他摸了摸那塊疤,笑道:小時候長的怪瘡,形狀是挺特彆的。我老婆說像個眼睛。
我僵在座位上,突然明白為什麼山魈能影響整個地區——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被打上了標記,隻是他們不知道。
天矇矇亮時,車到了城郊。謝過司機,我直奔自己的公寓。關上門,我立刻衝向臥室,從衣櫃深處拖出那個積滿灰塵的木盒。
盒子約巴掌大,烏木材質,表麵刻著精細的紋路——現在我能認出那是與石碑背麵類似的咒文。盒鎖處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像...我顫抖著把左手腕按上去。
印記與凹槽完美契合。盒子發出哢嗒一聲,彈開了。
裡麵隻有三樣東西: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和一封冇有信封的信。
照片上是年輕的母親,站在一座山村前,穿著六十年代的衣服。她背後遠處的山腰上,隱約可見那座山神廟的輪廓。照片背麵寫著日期:1965.7.15。
木牌上刻著一隻眼睛的圖案,周圍是密密麻麻的咒文。翻過來,背麵用已經褪色的血跡寫著:當眼睛完全睜開時,也是山魈最脆弱的時候。
信是母親的字跡,紙張有多次被展開又折起的痕跡:
子木,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山魈找到了你。對不起,我冇能徹底切斷這條血脈的詛咒。
1965年夏天,我被選為新娘。守廟人是我親叔叔,他騙我進廟,給我打上標記。但我在最後一刻逃走了,用祖傳的封魔咒暫時阻斷了山魈的感應。
我們家族是古代巫女的後裔,真眼本是封印山魈的法器,卻被它扭曲成了標記獵物的工具。隻有擁有巫女血脈的人才能啟用真眼的真正力量。
木牌上的咒文是家族秘傳的'封魔咒',必須在滿月之夜,當山魈真身顯現時使用。將木牌貼在山魈額頭的第三隻眼上,念出咒文:'以血為引,以眼為門,封汝於此,永世不現'。
但要小心,使用封魔咒的人也會...
信的最後幾個字被血跡模糊了,無法辨認。我翻來覆去檢查信紙,再冇有其他資訊。
也會什麼媽媽...我輕聲問道,淚水砸在信紙上。
窗外,太陽已經升起,照在濕漉漉的城市上。我看了看日曆——今天是農曆十四,明天就是滿月,守廟人說的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
我拿起木牌,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木牌上的眼睛圖案發出微弱的紅光,與我手腕上的印記呼應。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湧入腦海:
——年輕的母親躲在廟後的樹林裡,用刀割破手指,將血滴在木牌上;
——守廟人(年輕許多)在廟內怒吼,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山魈神像裂開,一個黑影衝出,卻被一道紅光擋回...
記憶消失後,我渾身發抖。母親確實成功逃脫過,但代價是什麼為什麼她從未告訴我這些信上模糊的字跡暗示使用封魔咒會有可怕後果。
我決定給父親打電話。他或許知道更多。
電話接通後,我儘量平靜地問起母親的過去。
你媽媽很少提她家鄉的事,父親的聲音透著困惑,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爸,媽媽手腕上有冇有一個像眼睛的疤
沉默。太長的沉默。
子木...你在哪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
在家。為什麼這麼問
待在那彆動。我馬上過來。他冇回答我的問題就掛斷了。
不到半小時,父親就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舊公文包。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眼袋浮腫,像是多年冇睡好。
我本來希望永遠不用告訴你這些。他關好門,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本發黃的日記本。你媽媽留給我的,說如果有一天你問起眼睛印記的事,就交給你。
我接過日記,翻開第一頁。上麵是母親工整的字跡:
今天叔叔又提起山神娶親的事。他說這次選中了我,因為家族血脈最純。我問爸爸,他打了我一巴掌,說能為山神獻身是榮耀。但我知道那是什麼——六十年前的阿秀姐姐被送進廟裡,三天後隻找到一具乾屍...
我快速翻閱著日記,裡麵記錄了母親如何發現山魈的真相,如何從家族古籍中找到封魔咒的製作方法,以及最後的逃脫經曆。最後一篇寫於1965年7月20日:
成功了,但代價太大。封魔咒需要活祭,阿秀姐姐的魂魄自願做了祭品。叔叔變成了怪物,而我...我再也不是完整的人了。山魈帶走了一部分靈魂,我永遠能感覺到它在黑暗中看著我。必須離開這裡,永遠不再回來。
日記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古老的地圖,標註著山神廟和周圍的地形。在一個隱蔽的山洞位置,母親畫了個紅圈,旁邊寫著巫女塚。
這是什麼我問父親。
他搖搖頭。你媽媽從不解釋。但每年七月十五,她都會獨自出門一整天,很晚纔回來,身上帶著香灰味。
七月十五...明天就是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民間俗稱鬼節,也是一年中陰氣最重的日子。
爸,媽媽是怎麼死的真的隻是肺癌嗎
父親的眼神閃爍。醫生說是...但她的症狀很奇怪。最後幾個月,她總說有什麼東西在吸她的氣,皮膚上出現奇怪的淤青,形狀像...他指了指我手腕上的印記,突然僵住了。天啊,它已經找上你了!
我拉起袖子,露出那個已經完全睜開的眼睛。瞳孔現在有了細小的血色紋路,像毛細血管一樣擴散。
父親臉色煞白。和你媽媽當年一樣...最後那幾個月,她手腕上的疤突然變得鮮紅,像活過來一樣。
我們沉默地坐著,陽光漸漸移到了房間中央。我整理著獲得的資訊:母親是巫女後裔,曾逃脫山魈,用某種方法暫時封印了它,但付出了未知代價。現在我繼承了真眼,必須在明天滿月之夜完成母親未竟的事。
我必須回山裡去。我終於說。
不行!父親抓住我的手,你媽媽臨終前讓我發誓,絕不讓你靠近那座山!
但她留給了我木盒和日記,爸。她知道這一天會來。我輕聲說,我是唯一能結束這一切的人。
父親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遲早會這樣。你和她太像了,一樣的固執...
他起身從公文包深處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枚古樸的銅錢,上麵鑄有奇異的花紋。這是你媽媽給我的護身符,說能暫時阻擋'那種東西'。你帶上它。
我接過銅錢,立刻感到手腕上的刺痛減輕了些。眼睛印記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對這枚銅錢有所忌憚。
還有這個。父親又從錢包裡取出一張照片,是他們的結婚照。背麵用膠帶粘著一小縷頭髮。你媽媽的頭髮。她說...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這可能救你一命。
我小心地收好這兩樣東西,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母親明知危險,卻依然生下了我,把這個詛咒的血脈延續下去。而現在,我可能要步她的後塵。
爸,如果我明天之後冇有回來...
彆說了!他打斷我,聲音哽咽,你必須回來。答應我。
我點點頭,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下午,我開始準備重返山裡的裝備:強光手電、鹽(民間傳說能驅邪)、母親留下的木牌和銅錢、拍下的石碑照片、日記和地圖。我還特意買了一把鋒利的匕首——不指望它能傷害山魈,但對付守廟人或許有用。
夜幕降臨時,印記開始發燙。我躺在床上試圖休息,卻不斷看到閃回的恐怖畫麵:
——無數年輕女子被困在血色牢籠中尖叫;
——山魈的真身,一個由陰影和眼球組成的巨大怪物;
——守廟人跪在地上,身體像蠟燭一樣融化...
最可怕的是,這些畫麵中總有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站在遠處,手腕閃著紅光。我直覺那是母親靈魂的一部分,仍被困在山魈的領域中。
淩晨三點,我被手腕的劇痛驚醒。印記周圍的皮膚現在完全變成了暗紅色,細小的血絲已經蔓延到手肘。眼睛完全睜開了,瞳孔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
我拿起手機,看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新娘,最後一天。日落前回到廟裡,否則第一個死的是你父親。——守廟人
我渾身發冷,立刻撥打父親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父親的聲音帶著睡意。
子木這麼晚什麼事
爸,你冇事吧有冇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冇有啊,我一直在睡...等等,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警覺,你怎麼知道有人敲我家的門
我幾乎拿不穩手機。彆開門!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彆開!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敲門聲,接著是一個熟悉的沙啞聲音:老朋友,開門啊。我來談談你女兒的事...
是...是那個廟裡的老人父親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形,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用我給你的銅錢!貼在門上!我大喊,同時已經開始穿衣服。
電話那頭傳來雜音,接著是一聲巨響,像是門被撞開。父親發出一聲驚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爸!爸爸!我對著手機尖叫。
一陣刺耳的雜音後,守廟人的聲音傳來:日落前,新娘。否則下次就不是昏過去這麼簡單了。電話掛斷了。
我顫抖著穿好衣服,抓起揹包就往外衝。天還冇亮,街道空無一人。我攔下一輛出租車,直接開到父親家。
門鎖被暴力破壞,父親倒在客廳地板上,額頭有血跡但還在呼吸。我扶他到沙發上,檢查傷勢——幸好隻是皮外傷。銅錢掉在一旁,已經裂成兩半。
他...他說這是最後的警告。父親虛弱地抓住我的手,你必須離開這個城市,越遠越好!
我搖搖頭,替他包紮好傷口。冇用的,爸。它通過印記已經和我建立了聯絡,逃到哪裡都會被找到。
那怎麼辦父親絕望地問。
我拿出母親留下的木牌,上麵的眼睛圖案現在也泛著紅光。結束這一切。像媽媽試圖做的那樣。
父親還想說什麼,但突然瞪大眼睛看向我身後。我猛地轉身,看到窗戶上貼著一張灰綠色的臉——守廟人!它扭曲的五官擠在玻璃上,獨眼死死盯著我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我抓起鹽罐撒向窗戶,同時大喊母親教過的一句咒語:退散!
守廟人發出一聲嘶叫,瞬間消失了。窗玻璃上留下幾道像是被強酸腐蝕的痕跡。
天啊...父親喃喃道。
我檢查窗戶,發現窗台上有一小灘暗綠色液體,和守廟人在廟裡流的血一樣。鹽和咒語對它有效,但恐怕隻是暫時驅退。
我必須現在就去山裡,我堅定地說,趁白天還有優勢。
父親知道無法阻止我,隻能艱難地站起來,從一個抽屜裡取出一把老式獵槍。帶著這個,至少能對付那個...人。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槍。雖然懷疑它對超自然實體是否有效,但有武器總比赤手空拳好。
告彆父親後,我直接前往長途汽車站,搭乘第一班開往雲霧山方向的客車。車上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對我這個帶著大揹包的年輕女子投來好奇的目光。
車窗外,朝陽剛剛升起,給群山鍍上一層金色。很難想象在這樣的美景下,隱藏著如此恐怖的秘密。
客車在山腳小鎮停下時,剛過上午十點。我買了些乾糧和水,租了輛摩托車,沿著崎嶇的山路向山神廟方向駛去。根據母親的地圖,那個標記巫女塚的山洞就在廟後不遠處。
越靠近山區,手腕上的印記就越痛。到後來,痛感已經變成一種持續的灼燒,像是有人把烙鐵按在我的皮膚上。我咬緊牙關繼續前進,不時檢視印記——血絲現在已經蔓延到肩膀,眼睛圖案的瞳孔不斷轉動,彷彿在尋找什麼。
中午時分,我把摩托車藏在樹林裡,開始徒步攀登最後一段山路。根據地圖,巫女塚應該就在這片密林後的山崖下。
林間寂靜得可怕,連鳥叫聲都冇有。隻有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打破沉寂。突然,印記傳來一陣劇痛,我跪倒在地,眼前再次閃過畫麵:
——一個古老的山洞,洞壁上刻滿眼睛圖案;
——幾位穿著古代服飾的女子圍坐一圈,中間是一塊發光的石頭;
——山魈的陰影從石頭中湧出,吞噬了她們...
畫麵消失後,我渾身被冷汗浸透。那些是巫女家族的記憶嗎通過血脈和印記傳遞給我
我強忍疼痛繼續前進,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崖壁下發現了洞口。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要不是地圖指引,根本不可能找到。
撥開藤蔓,一股陳年的香灰味撲麵而來。洞內很暗,但隱約能看到深處有微弱的反光。我打開強光手電,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洞壁上的刻痕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無數隻眼睛的圖案,與石碑背麵的符號類似。越往裡走,刻痕越密集,最後整個洞壁都佈滿了這種詭異的圖案,在手電光下彷彿在眨動。
洞穴儘頭是一個圓形石室,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台,上麵放著一個已經腐朽的木盒。石台周圍的地麵上刻著複雜的符文,形成一個巨大的眼睛圖案。
我走近石台,小心地打開木盒。裡麵是一塊灰白色的骨頭,形狀像人的指骨,上麵刻滿了細小的咒文。骨頭旁邊是一把小小的青銅匕首,刃口泛著詭異的綠光。
當我的手碰到骨頭時,整個石室突然亮了起來——不是手電的光,而是洞壁上的眼睛圖案全部開始發出幽藍的光芒。一個空靈的女聲在石室中迴盪:
血脈之子,你終於來了。
我環顧四周,卻看不到聲源。誰...誰在說話
我們是守護者,最後的巫女。聲音似乎來自四麵八方,你手中的是先祖之骨,存有封印山魈的全部咒語。
我低頭看著那塊骨頭,現在它也在發光,上麵的咒文如活物般蠕動重組,變成我能讀懂的現代文字:
山魈非神,乃上古之魔。巫女一族世代鎮壓,以真眼為鎖。然六十年前,封印將破,吾等以生命為代價,重固封印六十年。今期限將至,唯血脈純淨者持先祖之骨與封魔牌,於滿月之夜,可徹底終結此禍。
文字下方是一段複雜的咒語,比母親木牌上的更長更完整。我趕緊用手機拍下,卻發現照片上一片模糊——這些知識似乎隻能通過血脈直接傳承。
時間不多了,女聲繼續說,山魈已感知你的到來。取走先祖之骨和破魔刃,日落前抵達山神廟。記住,隻有犧牲才能換來真正的封印。
什麼犧牲我急切地問,但藍光開始減弱,女聲也逐漸消失。
真眼所見...即是答案...
最後幾個字如同歎息般消散,洞壁上的光芒熄滅,隻剩下我的手電光。我小心地把先祖之骨和青銅匕首收進揹包,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洞口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沙啞笑聲。
聰明的姑娘,找到了巫女的老巢。守廟人扭曲的身影出現在洞口,擋住了出路,可惜太遲了。守廟人佝僂的身影堵在洞口,獨眼中閃爍著惡意的光芒。我後退幾步,右手悄悄摸向揹包裡的青銅匕首。
把先祖之骨交出來,新娘。他嘶啞地說,向前邁了一步。洞內的光線似乎被他扭曲的身體吸收,周圍變得更加昏暗。那不是你能碰的東西。
我緊握匕首,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一個熟悉的吊墜——和母親照片上戴的一模一樣。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你...你是我母親的叔叔我聲音發顫。
守廟人僵住了,臉上閃過一絲人類的表情,隨即又被那種非人的猙獰取代。曾經是。他摸了摸吊墜,在你母親背叛家族使命之前。
什麼使命把親人獻給怪物我厲聲說,同時觀察著四周尋找出路。
愚蠢!他突然暴怒,聲音變得不像人類,巫女一族世代守護封印,你母親卻為了一己私慾逃走!害得我不得不接替她的位置,變成這副模樣!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皮膚下像有無數蟲子在蠕動。六十三年...每一天我都能感覺到山魈大人在啃食我的靈魂。現在,該你來承擔這個責任了!
他猛地撲來,速度遠超人類極限。我本能地舉起匕首,鋒利的青銅刃劃過他的手臂,暗綠色液體噴濺而出。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叫,後退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傷口。
破魔刃他渾濁的獨眼瞪大,她居然把這個也留給了你!
趁他震驚之際,我衝向洞口。就在即將擦身而過時,他突然伸出一隻變形的手臂,像橡皮一樣拉長,纏住了我的腳踝。我重重摔在地上,揹包甩出老遠,先祖之骨滾落出來。
終於...守廟人貪婪地盯著那塊發光的骨頭,鬆開我的腳踝向它爬去,有了這個,山魈大人就能徹底擺脫封印了!
我掙紮著爬起來,看到他已經將骨頭握在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先祖之骨在他手中開始變黑,表麵的咒文扭曲變形。
不!我撲上去搶奪,卻被他另一隻手掐住脖子提起來。缺氧使眼前發黑,耳邊是他瘋狂的笑聲。
看看你的手腕,新娘。他在我耳邊低語,時間到了。
我低頭看去,驚恐地發現印記的血絲已經蔓延到胸口,形成一個完整的網絡。那隻眼睛完全睜開了,瞳孔血紅,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劇痛從印記處爆發,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順著血管流向心臟。我尖叫出聲,掙紮的力量瞬間消失。守廟人滿意地鬆開手,讓我像破布娃娃一樣癱軟在地。
日落前回到廟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痛苦抽搐,否則這些血絲會刺穿你的心臟。到那時,你的靈魂會直接歸山魈大人所有,連新孃的儀式都不需要了。
說完,他小心地將變黑的先祖之骨收入懷中,蹣跚著走出洞穴,消失在刺眼的陽光中。
我蜷縮在地上,大口喘息,試圖忍受血管中燃燒的痛苦。每一下心跳都像有刀子在刮擦,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絕望——最後的希望被奪走了。
子木...
一個輕柔的女聲突然在洞穴中迴盪。我勉強抬頭,看到石台旁站著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是母親!或者說,是她靈魂的一部分。她的形象比阿秀清晰許多,但同樣透著非人的虛幻感。
媽...媽我艱難地伸出手。
我一直在等你,孩子。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你把血滴在木盒上那一刻起,我就感知到你的存在了。
她飄到我身邊,虛幻的手輕撫我的額頭。不可思議的是,痛苦立刻減輕了些許。
先祖之骨...被他拿走了...我喘息著說。
母親搖搖頭。那隻是載體,真正的力量在你的血脈裡。她指向我胸口的血絲網絡,真眼已經完全覺醒,現在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
隨著她的話音,我眼前的景象突然變化。石室的牆壁變得透明,顯現出無數細小的光路,全部彙聚到中央石台的位置。更驚人的是,我能看到母親靈魂與我的連接——一條銀色的細線從她心口延伸,纏繞在我的手腕印記上。
這是...
我的最後一部分靈魂,母親溫柔地說,六十年來一直保護著你,阻止山魈過早發現你的存在。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直到最近才被山魈盯上。淚水模糊了視線。媽媽...我該怎麼辦守廟人拿走了先祖之骨,我甚至走不出這個山洞...
母親的身影突然閃爍起來,變得不穩定。聽我說,子木。山魈的力量源自恐懼和絕望,但它有一個致命弱點——她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第三隻眼...那是它與這個世界連接的通道...用破魔刃...
她的形象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一樣扭曲。記住...滿月升起時...神像會裂開...那是唯一機會...
媽媽!彆走!我掙紮著爬起來,想要抓住她逐漸消散的手。
木牌...咒語...血脈相連...她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我愛你...永遠...
最後幾個字如同歎息般消失,母親的身影完全消散在空氣中。隻有那條銀色的連接線還隱約可見,纏繞在我的手腕上。
我跪在原地,淚水砸在石地上。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我必須趕在日落前回到山神廟。
檢查揹包:破魔刃還在,木牌和銅錢也在,但獵槍在剛纔的掙紮中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我咬牙站起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絲已經蔓延到大腿,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走出洞穴,夕陽將群山染成血色。距離日落最多還有兩小時,而到山神廟至少需要走一個半小時。冇有時間猶豫了。
我拖著疼痛的身體開始攀登,手腕上的印記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燙。奇怪的是,痛苦反而讓我的思維異常清晰。母親的話在我腦海中迴響:第三隻眼...神像會裂開...
山路在眼前扭曲變形,時而變成血肉通道,時而恢複正常。我知道這是真眼的效果——它讓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麵。林間的陰影中,隱約有東西在蠕動,但我不敢細看,隻是加快腳步。
一小時後,我到達了山神廟附近的山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廟宇,景象讓我毛骨悚然——廟周圍的地麵上爬滿了黑色的脈絡,像血管一樣搏動著,全部彙聚向廟內的神像。更可怕的是,天空中已經能看到淡淡的滿月輪廓,儘管太陽還未完全落山。
山魈的力量已經這麼強了...我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手腕上的印記突然劇烈疼痛,我跪倒在地。血絲網絡猛地擴張,一根特彆粗的血線直指心臟。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守廟人在催促我,這是最後的警告。
強忍劇痛,我跌跌撞撞地向山神廟走去。隨著距離縮短,周圍的景象變得越來越超現實:樹木扭曲成痛苦的人形,石頭表麵浮現出尖叫的麵孔,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終於,我站在了廟門前。門大開著,裡麵一片漆黑,隻有神像的眼睛發著暗紅色的光。深吸一口氣,我邁過門檻。
準時的新娘。守廟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站在神像旁,身體已經扭曲得幾乎冇有人形,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不斷蠕動。山魈大人很高興。
我注意到變黑的先祖之骨被放在神像腳下,周圍用某種暗綠色液體畫著複雜的符號。
儀式很簡單,守廟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尖牙,你隻需要跪在神像前,念出放棄靈魂的誓言。然後...他渴望地看著我的手腕,真眼就會轉移到山魈大人身上,成為他突破封印的鑰匙。
我假裝虛弱地靠在門框上,右手悄悄摸向揹包裡的破魔刃。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他發出刺耳的笑聲,看看你的胸口,蠢姑娘。血絲已經到達心臟,再有十分鐘就會刺穿它。到那時,你的靈魂會自動歸山魈大人所有,連儀式都不需要了。
我低頭看去,驚恐地發現他說的是真的——最粗的那根血絲已經抵住心口,像毒蛇一樣隨時準備發起致命一擊。
為什麼是我我拖延時間,同時觀察廟內佈局,為什麼必須是巫女血脈
守廟人不耐煩地擺動著變形的手臂。因為隻有巫女的血能解開巫女的封印。真眼本是我們家族用來鎮壓山魈的法器,卻被它反過來利用。他譏諷地看著我,諷刺,不是嗎
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滿月同時升起,掛在廟門正上方的天空。一道銀白色的月光如聚光燈般照進廟內,正好落在神像上。
神像開始震動,表麵出現蛛網般的裂紋。黑色的煙霧從裂縫中滲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巨大人形——三隻發光的紅眼,四隻扭曲的手臂,身體由陰影和蠕動的眼球組成。
山魈的真身。
它發出的聲音像是千百個痛苦靈魂的哀嚎:新娘...我的新娘...
守廟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麵。大人,我帶來了擁有真眼的新娘,還有先祖之骨!請賜予我承諾的自由!
山魈的一隻手臂伸向守廟人,指尖輕觸他的頭頂。守廟人發出一聲既痛苦又解脫的尖叫,身體開始融化,變成一灘暗綠色的黏液,滲入地麵消失了。
背叛者...終將毀滅...山魈的聲音迴盪在廟內,然後三隻眼睛同時轉向我,而你...將助我重獲自由...
胸口的血絲突然刺入,我尖叫著跪倒在地。難以形容的痛苦席捲全身,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裂。通過模糊的視線,我看到神像已經完全裂開,露出裡麵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那是通往山魈領域的入口。
現在...念出誓言...山魈命令道。
我顫抖著抬起頭,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山魈真身的第三隻眼——額頭正中的那隻——在不斷眨動,似乎比其他兩隻更脆弱。母親的話在腦海中迴響:第三隻眼...那是它與這個世界連接的通道...
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假裝順從地低下頭,右手緊握破魔刃藏在袖中。我...我願意獻上靈魂...
大聲說!山魈怒吼,廟宇隨之震動。
我願意獻上靈魂!我大喊著突然暴起,用儘全力將破魔刃刺向山魈真身的第三隻眼。
山魈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整個廟宇都在搖晃。破魔刃刺中了眼球,但隻入肉一寸就被無形的力量擋住。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在我的臉上,灼燒般疼痛。
愚蠢的巫女!山魈用兩隻手臂抓住我,利爪刺入肩膀,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
劇痛中,我看到先祖之骨就在不遠處。靈光一閃,我用儘最後的力氣掙脫一隻手,抓起木牌按在沾滿黑色血液的破魔刃上,念出母親教我的咒語:
以血為引,以眼為門,封汝於此,永世不現!
木牌上的眼睛圖案亮起紅光,與破魔刃的綠光交織。山魈發出痛苦的嚎叫,第三隻眼中的破魔刃被推得更深。
不!它鬆開我,試圖拔出匕首,這不可能!
我跌倒在地,看到手腕上的印記也開始發光。血絲網絡從我的皮膚上浮起,變成實體般的紅線,纏繞住山魈的身體。
血脈...相連...我喘息著,想起母親最後的提示。紅線越來越多,最後形成一張大網,將山魈牢牢束縛。
山魈瘋狂掙紮,但每動一下,破魔刃就刺得更深。黑色的液體如瀑布般從傷口湧出,落在地上發出腐蝕的嘶嘶聲。
真眼...為引...我繼續念道,感到手腕上的印記越來越燙,幾乎要燒穿我的皮膚。但我不能停下,這是唯一的機會。
隨著最後一聲尖叫,山魈的真身開始崩潰,被紅線拉扯著向神像內的漩渦退去。不!我詛咒你!詛咒巫女血脈永遠不得安寧!
永遠...不現!我用儘全力喊出最後三個字。
一道刺目的閃光過後,山魈被完全拉入漩渦。神像的裂縫開始閉合,但漩渦仍在掙紮著想要重新打開。
我知道還差最後一步。忍著劇痛,我抓起先祖之骨,將它和木牌一起按在神像額頭上——那裡出現了一個與第三隻眼對應的凹槽。
以先祖之名,封印!
先祖之骨發出耀眼的藍光,與木牌的紅光融合,形成一個完整的眼睛圖案。神像劇烈震動,然後歸於平靜。裂縫完全閉合,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我癱軟在地,感到手腕上的印記慢慢褪色,最後變成一個普通的疤痕。血絲網絡也從皮膚上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肩膀和臉上的灼傷提醒著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廟外,滿月高懸,銀光如水般灑落。我艱難地爬出廟門,仰麵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望著星空大口喘息。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我抬起手,看到母親留下的那條銀色連接線正在慢慢消散。
謝謝你,媽媽...我輕聲說,淚水滑落臉頰。
銀線最後閃爍了一下,然後像晨露一樣消失在夜空中。
黎明時分,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下山。回頭望去,山神廟在晨光中顯得那麼普通,那麼破敗,彷彿隻是一座被遺忘的古老建築。
但我知道,在那座神像裡,封印著一個曾經肆虐數百年的恐怖存在。而代價,是母親靈魂的徹底消散,和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疤痕。
三個月後,我坐在書桌前,左手腕纏著繃帶,麵前攤開著厚厚的筆記本。窗外陽光明媚,照在剛剛完成的稿子上。
標題是:《山神之眼:一個民俗學者的親身經曆》。
我拿起筆,在扉頁寫下:
獻給我的母親,最後的巫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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