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若道人 第六章:咒源碎玉,棋差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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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死寂,唯餘殿外血雨敲打陣法屏障的沉悶噗噗聲,以及那條自血霧中分離出的、妖異蠕動的暗紅血線,在地麵上蜿蜒時發出的細微粘膩聲響。
它在向那碎玉爬去。
執拗,精準,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燕九霄臉色難看至極,他死死盯著那枚自已帶來的碎玉,又猛地看向若飛:“道長,這是……”
“咒引。”若飛的聲音冷澈如冰,“碎玉上的印記並非尋常殘留,是被人刻意種下的‘血咒錨點’。門外這些東西,是循著它來的。”
她說話間,那條血線已遊至茶台之下,竟順著桌腿緩緩向上蔓延,如通一株尋找寄主的邪惡藤蔓,直撲那枚靜置的碎玉。
燕九霄瞳孔驟縮,不假思索,並指如劍,引動指尖那縷取自長明燈的純陽火焰,便要向那血線斬去!
“且慢。”若飛出聲阻止。
燕九霄動作一滯,不解地看向她。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那縷血線已徹底纏繞上碎玉。暗紅的血色迅速浸入那灰白的玉石之中,將其染成一種不祥的緋紅。碎玉微微震顫起來,表麵那陰晦的印記驟然發亮,透出一種邪異的光芒。
嗡——
一聲低沉的震鳴從碎玉中傳出。
殿外翻湧的血霧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瞬間變得更加狂暴,瘋狂衝擊著清靜陣的金色光障,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撕裂聲!光障劇烈閃爍,明滅不定,顯然已支撐到了極限。
“此刻毀去血線,隻會讓門外所有怨力瞬間失控反噬,這座山頭都要被掀翻三分。”若飛語速極快,卻依舊不見慌亂,“它既要這咒引,給它便是。”
她話音未落,素手一翻,又是一張符籙出現。此符並非黃色,而是罕見的深紫色符紙,其上硃砂紋路如龍蛇盤繞,雷光隱現!
“震雷,巽風,破邪縛魅,解!”
她叱聲清亮,指尖紫符激射而出,並非射向血線或碎玉,而是直直射向茶台上空!
“轟隆!”
一聲悶雷竟在殿內炸響!
紫色的電光一閃而逝,並非為了毀滅,而是化作無數細碎的電蛇,瞬間纏繞上那已被血線徹底包裹的碎玉,形成一個雷光囚籠!
幾乎在通一時間,浸記血色的碎玉猛地爆開!
並非物理的爆炸,而是一種陰邪力量的劇烈宣泄!無數扭曲的血色符文自爆開的碎玉中噴射而出,尖嘯著試圖衝向四方,卻被那雷光電蛇牢牢鎖住,不得掙脫!
雷光與血符瘋狂碰撞、湮滅,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若飛身影飄退半步,覆眼白綢無風自動。
燕九霄看得心驚肉跳,若非那雷符及時禁錮,這爆開的邪咒之力足以將他二人重創!
短短數息,雷光與血符儘數消散。茶台上,隻餘一小撮焦黑的粉末,那枚碎玉連通其上的惡毒咒引,已徹底化為烏有。
咒引一毀,殿外那洶湧的血霧彷彿瞬間失去了目標,衝擊陣法的力量陡然一滯。那些扭曲的怨臉發出不甘的哀嚎,開始緩緩消散、退卻。黏膩的血雨聲也逐漸減弱,恢覆成尋常山雨的淅瀝。
危機似乎解除了。
燕九霄長舒一口氣,背後已被冷汗浸濕。他收劍入鞘,看向若飛的目光已帶上深深的敬畏與感激:“多謝道長再次出手相救!此物…此物我竟不知被人動瞭如此手腳!險些累及道長!”
若飛卻並未迴應他的感激。
她靜靜“望”著那攤焦黑的粉末,沉默了片刻。
“咒引雖除,施咒之人已感知此地。”她緩緩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卻令人心悸的冷意,“閣下今日前來,當真隻是為了尋一具屍身?”
燕九霄一怔:“道長何意?自然是……”
“迷離原,‘地蚓’,燕家至親,魂燈黑血,血咒錨點……”若飛輕輕吐出這幾個詞,白綢微轉向他,“巧合太多,便是局。”
她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時拈起了一枚並未用於卜算的銅錢。那銅錢在她指尖微微顫動,發出低微的嗡鳴,指向燕九霄的方向,卻又帶著一絲紊亂。
“你身上,亦有遮蔽氣息的寶物。雖極巧妙,卻瞞不過貧道的卦錢。”她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針,“你所言或許非全假,但你此行目的,絕非尋屍這般簡單。”
“引出這血咒背後的東西,或者…試探貧道的深淺,是否也是目的之一?”
燕九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有震驚,有慌亂,也有一絲被戳穿的狼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
但若飛已失去了聽下去的興趣。
她袖袍一拂,語氣疏離冰冷:“貧道不管你有何圖謀。卦金已付,卦象已明。你要的去處,已在那符中。”
她指向殿門方向,逐客之意毫不掩飾。
“路,請自便。”
殿外雨勢漸小,山風穿堂而過,帶著劫後餘生的清冷潮濕。
燕九霄站在原地,麵色變幻數次,最終所有情緒化為一聲複雜的歎息。他對著若飛深深一揖,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今日之事,燕某…銘記於心。告辭。”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入漸漸停歇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儘頭。
殿內重歸寂靜。
若飛獨立良久,直到確認那令人不適的氣息徹底遠離。
她緩緩走到殿門邊,“望”著燕九霄消失的方向,覆眼的白綢之下,無人得見她的神情。
指尖那枚仍在微微嗡鳴的卦錢,被她輕輕收起。
“迷離原…斷碑林…”
她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雨後空山的風裡。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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