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若道人 第二章:硃砂鎖魂,暗夜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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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雨聲未歇,那聲戛然而止的慘叫餘音卻彷彿還黏在潮濕的空氣裡,絲絲縷縷,鑽進人的耳朵。
殿內,山羊鬍老者臉色慘白如紙,方纔的倨傲蕩然無存,隻剩下驚疑和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他身邊的護衛們更是如臨大敵,鋼刀對外,組成一個脆弱的防禦圈,眼神卻不住地飄向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那若有若無飄散進來的血腥氣。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釘在了那白衣女冠身上。
她依舊靜立原處,彷彿方纔那石破天驚的變故與她毫無乾係。指尖那道幽藍符火已然燃儘,隻餘一點硃砂紅痕綴在素白指尖,刺目得很。
她微微偏頭,“望”向老者所在的方向,覆眼的白綢在搖曳的燈影下泛著冷光。
“閣下,”她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能凍結雨水的涼意,“卦金未付。”
老者一個激靈,像是被這索債的冰冷話語燙了一下。他現在哪裡還敢把這女冠當成尋常江湖騙子?門外那聲慘叫和此刻縈繞不散的血腥,就是最恐怖的註解。
“你…你方纔讓了什麼?!”他聲音發顫,強自鎮定,卻掩不住底色的虛浮。
若飛唇角極淡地一勾,似是譏嘲,又似是全然不在意:“貧道隻是依卦直言。卦象顯示血光,便有血光。至於應驗在誰身上,是閣下帶來的仆從衝撞了山中夜遊神將,或是彆的什麼…天道無常,豈是凡人能儘窺?”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點硃砂痕:“倒是閣下,煞氣纏身,印堂晦暗,這血光之兆,可未必隻驗一次。卦金,是化解的緣法,也是買路的錢。”
這話裡的意味讓老者從頭涼到腳。他猛地想起自已前來強逼卜算的初衷,以及背後那不可言說的謀劃,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他再不敢猶豫,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更鼓脹的錦繡錢袋,甚至不敢上前,隻示意一名護衛戰戰兢兢地放到若飛身前的蒲團邊。
“道…道長…方纔多有得罪…”他喉嚨發乾,擠出這句話。
若飛看也不看那錢袋,隻輕輕頷首:“塵緣已了,諸位請便。山雨夜寒,我這觀小,就不留客了。”
逐客令下得明白又冰冷。
老者如蒙大赦,又覺羞憤難當,卻一個字不敢多說,在手下的護衛下,幾乎是踉蹌著衝出道觀,迅速消失在雨夜中,連門外那可能存在的屍l或傷者都顧不上了。
觀門重新合攏,隔絕了風雨,也似乎將方纔那番腥風血雨隔絕在外。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長明燈芯偶爾爆開一點細微的劈啪聲。
若飛緩緩走到蒲團邊,俯身拾起那袋金銀,掂了掂,隨手放入袖中。她行至殿門處,並未開門,隻是靜靜“望”著門縫外深沉的夜色。
空氣中那縷血腥氣尚未散儘。
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喜這汙濁。素手輕抬,指尖不知何時又夾了一道黃符,符上用硃砂畫著繁複的雲紋。她低聲唸了句什麼,那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清煙,嫋嫋散開。殿內殘留的那點血腥氣和煞氣,彷彿被這清煙滌盪淨化,瞬間變得清冽起來。
讓完這一切,她才轉身,準備回靜室打坐。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刹那——
叩、叩、叩。
三聲極輕、極有節奏的叩門聲,突然響起。
不緊不慢,清晰無比。
在這剛剛經曆了一場恐嚇與血腥、本該無人再敢靠近的雨夜裡,這敲門聲顯得格外突兀,甚至…詭異。
若飛的身形頓住。
她能“聽”出,門外隻有一人。氣息悠長沉靜,與方纔那群煞氣騰騰的護衛截然不通,甚至與這青冥山的雨夜氣息完美融合,若非主動叩門,幾乎難以察覺。
來的不是方纔那群人的通夥。
她沉默一瞬,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觀小,今夜不接外客,請回。”
門外靜了片刻,隨即,一個清朗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沙啞的男聲穿透雨幕傳來:
“深夜叨擾,實非所願。並非問卦,隻求一見山若道人。為謝冒昧……”
聲音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
“…願以‘影木之實’為禮。”
若飛覆眼的白綢之下,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影木?《山海經》有載,大荒之中有影木,萬年一實,其形如豆,佩之可匿蹤潛行,於鬼魅邪祟之間亦如履平地。是世間遁術修行者夢寐以求的至寶,早已絕跡於傳說。
此人,竟以此等異物為敲門磚?
她站在原地,窗外雨聲淅瀝,門內燈影昏黃。
片刻沉寂後,她終是緩緩抬手,放在了門閂上。
“吱呀——”一聲。
塵封已久的道觀大門,迎著深夜山雨與那不速之客,再度開啟。
門外黑暗中,一道頎長身影悄然獨立,雨珠順著他蓑衣的邊緣滑落,卻不見絲毫狼狽。他微微抬首,鬥笠下,一雙深邃的眼眸恰與門內白綢覆眼的她,“望”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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