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77章 老鷹溝伏擊戰（下）
撤退的隊伍像一股沉默的洪流，沿著北坡那條隱蔽陡峭的獵人小路，迅速向大山深處湧動。前麵是扛著、挑著、抬著繳獲物資的民兵和群眾，中間是交替掩護撤退的川軍戰士，後麵是且戰且退、負責斷後的遊擊隊。
林峰帶領的遊擊隊阻擊打得異常艱苦。從白馬鎮趕來的三十多名鬼子，顯然都是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反應迅速，戰術動作嫻熟。他們遭到遊擊隊阻擊後，並沒有盲目衝鋒，而是迅速散開，搶占有利地形，用精準的三八式步槍射擊和擲彈筒進行壓製。
“砰！砰！”
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打在遊擊隊隱蔽的岩石和樹乾上，濺起碎屑。一個遊擊隊員剛探出頭想觀察，就被子彈擦傷了額頭，血流滿麵，被同伴拖了下去。
“媽的，小鬼子的槍法真準！”
一個遊擊隊員咬牙罵道，縮回石頭後麵。
林峰臉色嚴峻，他伏在一處土坎後麵，對身邊的隊員喊道：“用手榴彈！炸一下，然後交替掩護，撤！彆戀戰！往二號撤！退路線撤！”
幾名遊擊隊員奮力將手榴彈扔向鬼子大致的方向。爆炸聲暫時壓製了鬼子的火力。
“撤！”
林峰一揮手，隊員們立刻貓著腰，沿著預先選好的之字形路線，向後方快速移動，同時不忘回頭打幾槍乾擾敵人。
鬼子顯然不想讓襲擊者輕易逃脫。一個鬼子軍曹揮舞著指揮刀，嘰哩哇啦地叫喊著，鬼子兵們分成兩股，一股繼續正麵射擊牽製，另一股試圖從側翼迂迴，想要截斷遊擊隊的退路。
“林隊長！右邊！鬼子從右邊包過來了！”
一個眼尖的遊擊隊員大聲喊道。
林峯迴頭一看，果然看到七八個土黃色的身影，正利用溝邊的灌木叢和起伏的地形，快速向他們的側後方運動。
“二班！擋住他們！”
林峰對另一個遊擊小組下令。
那個小組的幾名隊員立刻調轉槍口，向迂迴的鬼子射擊。子彈在雙方之間嗖嗖飛舞。一個企圖衝過一片開闊地的鬼子被撂倒，但其他的鬼子立刻趴下還擊，火力依然凶猛。
“擲彈筒！”
鬼子那邊傳來一聲呼喊。
“嗵！”
一聲悶響，一發擲彈筒發射的小型榴彈落在遊擊隊側翼陣地附近，雖然沒有造成直接傷亡，但爆炸掀起的泥土和衝擊波讓人心驚膽戰。
“不能讓他們咬住！快撤！”
林峰知道再拖下去，整個遊擊隊都有可能被粘住，甚至被包圍。他果斷命令：“全體，向預定地點撤退！快！”
遊擊隊開始全力撤退，不再做過多糾纏，隻是偶爾回身打幾槍遲滯敵人。鬼子緊追不捨，槍聲和叫喊聲在山穀間回蕩。
此刻，李嘯川帶領的川軍主力和搬運隊伍，已經撤出了一裡多地，進入了更加茂密的山林。但身後的槍聲依然清晰可聞，而且似乎越來越近。
“營長，林隊長他們被鬼子咬住了！槍聲很近！”
張寶貴跑到李嘯川身邊，喘著氣說。
李嘯川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槍聲的確在靠近，而且鬼子那種特有的“呀呀”叫聲也隱約傳來。他眉頭緊鎖。按照原計劃，遊擊隊應該在遲滯敵人一段時間後，利用熟悉地形擺脫追擊，在另一個預定地點彙合。但現在看來，鬼子追得很緊，遊擊隊可能無法順利擺脫。
“不能丟下友軍不管。”
周安邦沉聲道。
陳振武也點頭：“對！八路幫我們擋了鬼子，我們不能自己跑了！”
李嘯川略一思索，迅速做出決定：“張寶貴！王鐵生！你們帶一連、二連，護送搬運隊伍繼續按原路線撤退，加快速度！老張，你帶三連那個排，跟我回去接應林隊長他們！”
“營長，我去！”
張寶貴立刻道。
“服從命令！保護物資和群眾安全撤退同樣重要！”
李嘯川斬釘截鐵，“安邦，陳團長，你們也跟主力走，指揮全域性。”
“嘯川，你小心！”
周安邦知道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
“放心。”
李嘯川點點頭，對老張和挑選出來的三十多名戰士（主要是三連那個排和營部一些戰鬥人員）一揮手：“跟我來！趙根生！張黑娃！你們也來！”
趙根生和張黑娃立刻出列，跟在李嘯川身後。眾人調轉方向，逆著撤退的人流，向槍聲傳來的方向快速返回。
他們沿著來路疾行，很快接近了先前遊擊隊阻擊的溝口區域。槍聲已經非常清晰，就在前麵不遠處的山坡和林地間響成一片。
李嘯川示意大家隱蔽，他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用望遠鏡觀察。隻見大約二十多名鬼子，正呈散兵線，一邊射擊一邊向前推進。林峰的遊擊隊大約十幾個人，被壓製在一道矮土梁後麵，處境有些被動，正在邊打邊撤，但撤退速度明顯受到鬼子火力的牽製。更遠處，似乎還有幾個鬼子正在試圖從更遠的側翼包抄。
“黑娃，你的機槍，看到那塊大青石沒有？到那裡架起來，等我的命令，打鬼子的進攻隊形！”
李嘯川指著左前方一塊突出的岩石。
“要得！”
張黑娃應了一聲，帶著彈藥手，貓著腰迅速向那塊岩石運動。
“根生，你帶幾個人，到右邊那片灌木叢後麵，瞄準鬼子的擲彈筒手和軍官打！其他人，跟我來，從正麵接應林隊長他們，注意隱蔽！”
李嘯川快速分配任務。
戰士們立刻分頭行動。趙根生點了兩名槍法好的戰士，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右側的灌木叢，各自找好射擊位置。趙根生將步槍穩穩架在一段枯木的枝丫上，透過枝葉的縫隙，尋找著有價值的目標。他很快鎖定了一個躲在樹後、正在比劃著似乎指揮同伴的鬼子軍曹。
張黑娃的機槍組已經就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正在推進的鬼子散兵線。
李嘯川帶著剩下的人，利用地形掩護，快速向土梁方向運動，同時向土梁後麵的遊擊隊打手勢。
林峰看到了李嘯川等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焦急，他揮手示意，同時大聲喊道：“李營長！小心！鬼子擲彈筒！”
話音剛落，又是一發擲彈筒榴彈落在土梁前方不遠處，炸得泥土飛揚。
“就是現在！打！”
李嘯川見張黑娃和趙根生都已就位，果斷下令！
“噠噠噠噠——！”
張黑娃的捷克式率先開火，熾熱的彈鏈掃向鬼子散兵線的側翼。兩個正彎腰前進的鬼子猝不及防，被打得渾身冒血，栽倒在地。
幾乎同時，“砰！砰！砰！”
趙根生和另外兩名戰士的槍也響了。趙根生瞄準的那個鬼子軍曹剛探出半個身子想觀察，就被一發子彈精準地擊中肩窩，慘叫著向後倒去。另一個戰士打中了那個正在裝填擲彈筒的鬼子彈藥手。
這突如其來的側翼火力，讓進攻的鬼子頓時一陣混亂。他們沒想到後麵會突然殺出一支生力軍，而且火力不弱。
“八嘎！後麵有敵人！”
鬼子隊伍裡響起驚呼。
李嘯川趁機大喊：“林隊長！衝出來！向我們靠攏！”
林峰抓住機會，對遊擊隊員們吼道：“同誌們！衝出去！跟川軍兄弟彙合！”
土梁後的遊擊隊員立刻躍起，一邊向鬼子方向投出幾顆手榴彈，一邊快速向李嘯川他們所在的位置衝來。爆炸暫時擋住了鬼子的視線和追擊。
“掩護射擊！”
李嘯川命令道。他身邊的戰士和剛剛衝過來的遊擊隊員一起，向鬼子方向猛烈開火，雖然準頭不如鬼子，但聲勢不小。
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打懵了，一時間攻勢受挫，紛紛尋找掩體。那個受傷的軍曹被拖到後麵，另一個鬼子接替指揮，嘰哩哇啦地叫喊著，組織火力還擊。
“交替掩護！撤！”
李嘯川見林峰等人已經衝了過來，立刻下令撤退。現在不是和鬼子硬拚的時候，接應目的已經達到。
張黑娃又打了一個短點射，壓製了一下試圖探頭射擊的鬼子，然後抱起機槍，在彈藥手的掩護下，迅速向後撤離。趙根生也收起步槍，和另外兩名戰士一起，彎著腰快速後退。
川軍和遊擊隊合兵一處，邊打邊撤，向主力撤退的方向退去。鬼子吃了虧，顯然不甘心，在稍作整頓後，又追了上來，但追擊的速度和決心似乎減弱了一些，可能是擔心再有埋伏，也可能是傷亡讓他們有所顧忌。
李嘯川和林峰帶著隊伍，利用對地形逐漸熟悉的優勢（林峰和遊擊隊更熟），不斷變換路線，設定一些小障礙（比如推倒枯樹，在狹窄處設定拌雷——用繳獲的鬼子的手雷簡單製作），有效地遲滯了鬼子的追擊。
追了大約兩三裡地，鬼子似乎覺得再深入山林風險太大，而且天色也開始向晚，終於放棄了追擊。槍聲漸漸稀疏，最終停了下來。
李嘯川等人不敢大意，又撤出一段距離，確認鬼子沒有跟上來，才停下來稍作喘息。
清點人數，川軍接應部隊無人陣亡，隻有兩人被流彈擦傷，傷勢輕微。遊擊隊方麵，有一名隊員在之前的阻擊中犧牲，三人受傷，其中一人傷勢較重，被同伴背著。
林峰走到李嘯川麵前，臉上帶著感激和疲憊：“李營長，多謝了！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我們恐怕要被鬼子纏住，損失會更大。”
李嘯川擺擺手：“林隊長客氣了，你們是為了掩護我們才陷入險境，我們理應接應。弟兄們都沒事吧？”
“犧牲了一個同誌，傷了三個。”
林峰語氣低沉。
李嘯川默然，拍了拍林峰的肩膀：“都是好樣的。抓緊時間處理傷員，我們得儘快追上大部隊。”
楊桂枝立刻帶人為遊擊隊的傷員進行緊急包紮。那個重傷員失血不少，臉色蒼白，楊桂枝給他用了些繳獲來的止血粉，又用乾淨的布條緊緊捆紮住傷口。
簡單處理後，隊伍繼續出發，追趕主力。終於在日落前後，在一個預先約定的山穀彙合點，追上了張寶貴他們帶領的大部隊和搬運隊伍。
看到李嘯川等人安全歸來，眾人都鬆了口氣。韓山政委也在這裡等候，他得知了接應戰鬥的情況，對李嘯川和川軍將士再三表示感謝。
“韓政委，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李嘯川道，“現在情況怎麼樣？”
韓山臉上露出了笑容：“大獲成功！清點過了，繳獲糧食超過五千斤，還有不少鹹鹽、被服、膠鞋。武器方麵，繳獲步槍四十二支，輕機槍一挺（那挺偽軍的），子彈兩千多發，手榴彈五箱。我方僅犧牲一人，傷十餘人，代價很小！”
這個戰果，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尤其是看到堆積如山的糧食和那箱箱彈藥，戰士們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有了這些，部隊起碼能撐上一段時間，傷員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不過，那個提前開槍的戰士……”
陳振武臉色沉了下來。正是因為他的擅自行動，導致了計劃的微小偏差和後續的風險。
李嘯川也想起了這事，問道：“那個兵呢？”
張寶貴臉色有些難看：“戰鬥結束後就找過他……人不見了。可能……可能是害怕追究，趁亂跑了，也可能……被鬼子打死了。”
跑了？李嘯川和周安邦對視一眼，都皺起了眉頭。在戰場上擅自開槍是嚴重違反紀律，但臨陣脫逃更是不可饒恕。不過現在人不見了，是死是逃難以查證。
“先不管他。”
李嘯川壓下心中的不快，“立刻組織分發部分糧食，讓鄉親們和戰士們先吃頓飽飯！然後連夜轉移，這裡離戰場還是太近，不能久留。傷員和犧牲的同誌，妥善安置。”
“是！”
山穀裡升起了嫋嫋炊煙。久違的糧食香氣彌漫開來。戰士們領到了實實在在的小米乾飯，甚至每人還分到了一小勺鹹菜。他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著，感覺身上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民兵和群眾們也分到了糧食，個個喜笑顏開。
飯後，部隊和搬運隊伍連夜向更深山裡的預定安全區域轉移。雖然辛苦，但帶著豐厚的戰利品，大家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老鷹溝的槍聲和這支突然出現的、戰鬥力不弱的“敵方”部隊，已經引起了更高階彆敵人的注意。就在他們連夜轉移的同時，一封關於“白馬鎮運輸隊遭不明武裝伏擊，疑似有正規軍參與”的電報，從縣城鬼子聯隊部發出，擺在了聯隊長阪本一郎大佐的案頭。而一直像幽靈般追蹤著李嘯川他們蹤跡的武藤久介中隊，也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動向，正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朝著這片區域悄然逼近。
暫時的勝利和補給，並未能讓這支疲憊的川軍隊伍真正獲得安寧，更大的風浪，似乎正在遠方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