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53章 絕境中的抉擇
探路遊擊隊員帶回的訊息讓剛剛凝聚起一絲希望的氣氛瞬間凝固。
黑風隘口出現了不明身份的人員，而且遊擊隊預設的哨位沒有發出安全訊號，這幾乎可以肯定隘口已被敵人控製。通往根據地的捷徑被切斷，身後隱約傳來的槍聲預示著追兵正在逼近。他們這近三百人的疲憊之師，被壓縮在這片狹小的山林區域，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嘯川、周安邦和林峰三人身上。
李嘯川眉頭緊鎖，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或惶恐、或疲憊、或絕望的臉。趙根生、張黑娃緊緊握著手中的老套筒，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王秀才扶了扶眼鏡，試圖看清遠處隘口的方向，但密林阻擋了視線。楊桂枝正蹲在地上，給一個腿部受傷的川軍士兵重新包紮，動作依舊穩定，但額角的細汗顯示了她內心的緊張。劉茂才手下的潰兵們更是騷動不安，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咒罵，有人則茫然地望著天空。
林峰蹲下身，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快速劃拉著簡易的地圖。“黑風隘是這一帶通往我們根據地最便捷的通道，兩邊都是陡峭的懸崖，難以攀爬。如果這裡被鬼子或者偽軍占了，我們硬衝過去，傷亡會非常大，而且很可能衝不過去。”
周安邦蹲在他旁邊，看著地圖，沉聲道：“不能硬衝。我們彈藥所剩無幾，傷員又多，打不起消耗戰。林隊長，還有其他路嗎？”
林峰用樹枝在地圖上點了另外兩個方向：“有，但都繞遠，而且不確定是否安全。一條是往北，繞過黑風嶺，路程要多走一天半，而且要經過一段開闊地，容易被發現。另一條是往南，進入野人溝，那裡地形更複雜，傳說有瘴氣，我們的人也很少深入，路徑不熟，風險很大。”
“往北開闊地太危險，我們這麼多人，目標太大。”李嘯川立刻否定了北邊的路線，“野人溝……林隊長，你對那裡瞭解多少？”
林峰搖搖頭：“隻知道溝壑縱橫，林木遮天蔽日，裡麵具體什麼情況，不太清楚。老一輩人說裡麵有沼澤和毒蟲，以前有采藥人進去過，出來的很少。”
這時，一直沉默的劉茂才忍不住開口，帶著川音：“李營長，周營長，林隊長，後麵龜兒子的槍聲越來越近了，不能再耽擱了！實在不行，就跟隘口的敵人拚了！總不能在這裡等死！”
他手下的幾個士兵也跟著附和，情緒激動。
“拚？拿啥子拚？”李嘯川猛地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壓住了騷動，“我們這幾杆破槍，子彈都快打光了，傷員一大堆，去跟占了地利的敵人硬拚，是送死！”
他環視眾人，繼續道：“弟兄們，我們從四川走出來，是為了打鬼子，不是為了白白送死！現在情況是艱難，但還沒到絕路！隻要人還在，就有希望！”
周安邦也站起身，補充道：“李營長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儲存力量，尋找機會。”
林峰看著這兩位國軍營長，眼中再次閃過讚賞。在這種絕境下，還能保持冷靜，壓製住部下盲動的情緒，確實不易。他開口道：“兩位營長，我建議，立刻向南，進入野人溝！雖然風險未知，但總比硬闖隘口或者暴露在開闊地要強。進了溝，至少茂密的林子能給我們提供掩護，鬼子的追擊也會困難很多。”
李嘯川和周安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好！就走野人溝！”李嘯川一拍大腿，“林隊長，麻煩你和你的人帶路。劉副連長，讓你的人跟上，保持安靜！大力、周奎，組織好隊伍，傷員一個都不能落下！根生、黑娃，你們帶幾個機靈的在隊伍最後麵，注意掩蓋痕跡，拖延追兵！”
命令迅速下達。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這次方向轉向南邊那看起來更加幽深、更加未知的山林。
轉向南行，道路果然變得更加難走。幾乎已經沒有路，全靠遊擊隊員用砍刀在前麵劈砍藤蔓和灌木，開辟出勉強能容人通過的縫隙。腳下是厚厚的腐殖質，濕滑鬆軟，不時有人摔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帶著黴爛氣息的味道。
“大家跟緊！注意腳下！儘量不要留下太明顯的痕跡！”林峰壓低聲音，不斷提醒著。
李嘯川走在隊伍中段，一邊艱難前行，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林間光線昏暗，隻有零星的光斑投射下來。四周異常安靜，隻有隊伍行進時發出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喘息聲、低語聲。這種寂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營長，這地方感覺有點邪門啊。”張黑娃湊到李嘯川身邊，小聲說道，他獵人的本能讓他對陌生的山林環境格外警惕。
李嘯川點點頭：“告訴大家，提高警惕，注意四周，特彆是頭頂和腳下。”
“曉得了。”張黑娃應了一聲，悄悄把訊息傳了下去。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氣氛壓抑。疲憊和恐懼像無形的枷鎖，拖慢著每個人的腳步。傷員的呻吟聲也被努力壓抑著，生怕引來不必要的危險。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裡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草，中間似乎還有一小片水窪。
“原地休息一刻鐘！注意警戒！”李嘯川下達了命令。連續的高強度行軍，所有人的體力都已經到了極限。
人們如蒙大赦，紛紛找地方坐下，大口喘著氣。楊桂枝和幾個衛生員立刻開始檢查傷員的情況。有人迫不及待地跑到那片小水窪邊，想用手捧水喝。
“等等！彆喝！”林峰突然出聲製止，快步走到水窪邊。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水質。水色有些渾濁，泛著淡淡的綠色，水邊生長著一些顏色鮮豔的菌類。
“林隊長，這水有問題？”李嘯川走過來問道。
林峰麵色凝重：“這水顏色不對，可能有問題。而且這窪地氣氛也不對，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沒有。”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大家小心點，這裡可能有沼澤或者毒蟲。”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靠近水窪邊緣休息的一個川軍士兵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猛地向下陷去！
“不好！是沼澤！”林峰臉色大變。
“彆亂動！”李嘯川大喝一聲，一個箭步衝過去。同時，附近的趙根生和張黑娃也反應極快，幾乎同時撲了過去。
那名士兵驚恐地掙紮，但越掙紮，下沉的速度越快，泥漿瞬間就沒到了他的大腿。
“抓住！”李嘯川解下自己的綁腿，一頭扔給士兵，另一頭緊緊抓在手裡。趙根生和張黑娃也如法炮製，三條綁腿幾乎同時拋到了士兵手邊。
那士兵慌亂中抓住了一條，李嘯川、趙根生和張黑娃三人同時用力，奮力向後拉。泥沼有著巨大的吸力，三人用儘了力氣，額頭青筋暴起，才勉強減緩了下陷的速度。
“再來幾個人！”周安邦喊道。
立刻又有幾個士兵衝上來，加入拉扯的隊伍。號子聲在寂靜的窪地裡響起：“一、二、三！拉！”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那名士兵從泥沼裡拖了出來。他渾身沾滿了黑臭的泥漿，癱在地上，驚魂未定，大口地喘著粗氣。
“檢查一下還有沒有其他地方是沼澤！”李嘯川抹了一把汗，命令道。
經過仔細探查，他們發現這片窪地邊緣確實隱藏著好幾處類似的沼澤，表麵被枯葉和雜草覆蓋，極難察覺。
“他孃的，這鬼地方！”劉茂才罵了一句，心有餘悸。
經過這番折騰，休息是沒法繼續了。李嘯川命令隊伍立刻離開這片危險的窪地，繼續向野人溝深處前進。
接下來的路，眾人更加小心，幾乎是踩著前麵人的腳印走。林峰和遊擊隊員們也更加謹慎，不斷用長棍探路。
天色越來越暗，林間幾乎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隊伍不得不放緩速度。
“營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天黑了，路更難走，是不是找個地方宿營？”李大力湊過來建議道。
李嘯川看了看疲憊不堪的隊伍，又看了看幽暗的四周，點了點頭：“找個相對乾燥、開闊點的地方，輪流休息，不能生火。”
最終，他們在一處稍微隆起的小山坡上找到了宿營地。山坡背風，地麵相對乾燥，視野也稍好一些。
人們擠在一起，靠著樹乾，或者直接坐在地上，默默地啃著所剩無幾的乾糧。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咀嚼聲和沉重的呼吸聲。夜裡山風很冷，穿著單薄軍裝的士兵們凍得瑟瑟發抖，隻能互相靠攏取暖。
李嘯川、周安邦、林峰以及劉茂才、李大力等幾個主要軍官圍坐在一起。
“林隊長，按照這個速度，我們大概還要多久能穿過野人溝？”周安邦問道。
林峰搖搖頭：“不好說。我們對這裡不熟，隻能摸索著往前走。按照白天的速度，至少還要兩天。而且，越往裡走，情況可能越複雜。”
李嘯川沉默了一下，問道：“追兵的情況呢？能判斷出距離我們多遠嗎？”
林峰側耳傾聽了一下，遠處似乎已經完全聽不到槍聲了。“槍聲停了，要麼是鬼子停止了追擊，要麼是他們改變了策略，可能也在尋找其他路徑包抄我們，或者……他們在等天亮。”
“等天亮……”周安邦咀嚼著這句話，臉色凝重。天一亮，視野開闊，他們這支疲憊的隊伍在陌生的山林裡，將更加難以隱藏。
“必須想辦法擺脫他們。”李嘯川沉聲道，“或者，至少讓他們不敢跟得太緊。”
“營長，你的意思是……”李大力看向他。
李嘯川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著：“我們不能一味地逃。得給追兵留點‘禮物’，讓他們知道，追得太緊，是要付出代價的。”
周安邦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想打埋伏？”
“對。”李嘯川點頭，“選個合適的地形，留下小股部隊，遲滯一下追兵的速度。不需要硬拚，騷擾為主，讓他們疑神疑鬼，不敢貿然前進。”
林峰思考了一下，表示讚同：“這個辦法可行。我們對山林作戰有經驗，可以配合。”
“好！那我們就商量一下，選哪裡合適，留哪些人。”李嘯川壓低聲音，幾個腦袋湊在了一起。
夜深了，除了負責警戒的哨兵，大部分人都蜷縮著睡去。但軍官們還在低聲討論著，為明天的生存，謀劃著一步險棋。野人溝的夜晚，危機四伏，而他們的征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