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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血:蜀魂錚 第27章 黑水峪的血肉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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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火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辛辣刺鼻的氣味混雜著泥土和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視線所及,陣地前沿的坡地上,土黃色的身影如同蝗蟲般漫了上來,步槍上明晃晃的刺刀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幾輛體型不大的九四式坦克(豆戰車)發出沉悶的轟鳴,履帶碾過破碎的工事和來不及移走的屍體,引導著步兵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推進。

“穩住!放近了打!”李嘯川的聲音穿透了陣地上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聲,他半蹲在指揮掩體的邊緣,望遠鏡已經收起,右手緊握著腰間的駁殼槍槍柄,“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槍!”

命令被低聲傳遞下去。士兵們蜷縮在彈坑裡、殘破的掩體後,緊緊握著手中各式各樣的武器。漢陽造、老套筒,還有剛剛分發到手的鬼子三八式。許多人因為緊張,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嘴唇乾裂起皮,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趙根生趴在一個被炸塌的散兵坑裡,身下是濕滑黏膩的泥土和說不清是什麼的碎塊。他將三八式步槍的標尺扳到一百米,準星微微顫抖著,套住了一個端著步槍,微微彎腰前進的鬼子兵。他記得老兵說過,鬼子的三八槍彈道平直,但標尺和漢陽造不同,需要適應。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手臂穩定下來。旁邊的牛娃學著他的樣子,將槍口探出掩體,他的呼吸又急又重。

張黑娃藏身於一截燒焦的樹乾後麵,他對自己分到的這支三八式步槍依舊有些不習慣。太輕了,感覺不如自己的老夥計漢陽造紮實。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眯起一隻眼睛,瞄準了一個鬼子機槍手副射手身上掛著的彈藥盒。他心裡盤算著,等下要是能繳獲一挺歪把子就好了。

王秀才趴在趙根生側後方不遠的一個彈坑裡。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握著槍栓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他看著前方那密密麻麻的土黃色身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迫自己回想之前訓練時教官教的動作要領,拉槍栓,瞄準,擊發。可那些動作在腦子裡亂成一團。他隻能死死趴著,看著身旁那些老兵雖然臉色凝重,但眼神裡透出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孫富貴將歪把子輕機槍的槍托緊緊抵在肩窩,副射手在他旁邊,將最後一個滿彈的彈匣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孫富貴臉上的油汗混著泥土,形成一道道溝壑。他計算著距離,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鬼子的麵目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清他們鋼盔下的帽簷和步槍上隨風飄蕩的小太陽旗。

一百五十米!

“打!”李嘯川的駁殼槍率先打響,子彈擊中了一個鬼子小隊長的胸口。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瞬間,沉寂的陣地猛然爆發出怒吼!

“砰砰砰!”“噠噠噠——!”

步槍、機槍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間或夾雜著幾聲手榴彈的爆炸——那是收集到的鬼子手雷,數量稀少,被留到關鍵時刻使用。

衝在前麵的鬼子如同被割倒的麥子,瞬間倒下去一片。但後麵的敵人立刻趴下,或者利用地形地物隱蔽,同時以更加猛烈的火力還擊。

“叭勾——叭勾——”三八式步槍特有的清脆射擊聲連綿不絕,子彈啾啾地飛過陣地頭頂,或者噗噗地鑽入麵前的泥土,濺起一蓬蓬煙塵。

鬼子的機槍火力點也開始咆哮,九二式重機槍沉悶的“咯咯”聲和歪把子輕機槍較快的點射聲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壓得陣地上的人抬不起頭。

“他媽的!瞄準了再打!彆浪費子彈!”張寶貴一邊用一支漢陽造射擊,一邊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他臉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一個川軍士兵剛探出頭扔出一枚手榴彈,就被數發子彈同時擊中頭部,一聲不吭地仰麵倒下。

趙根生屏住呼吸,扣動了扳機。槍身輕輕一震,遠處一個正在拉動槍栓的鬼子兵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他沒有時間去確認戰果,立刻拉動槍栓,黃澄澄的彈殼跳出,下一發子彈上膛。他移動槍口,尋找下一個目標。旁邊的牛娃也開了一槍,但似乎沒有打中,他有些慌亂地再次拉動槍栓。

張黑娃連續開了三槍,放倒了兩個鬼子,但他對自己的準頭還是不滿意。“龜兒子,這槍飄得很!”他罵了一句,看到鬼子的坦克已經逼近到一百米內,坦克上的車載機槍噴吐著火舌,打得他藏身的樹乾木屑紛飛。

“手榴彈!集中手榴彈,炸坦克後麵的步兵!”李嘯川大吼。

幾個老兵奮力將冒著煙的手榴彈投向坦克側後方的鬼子步兵群。幾聲爆炸,暫時遏製了步兵的跟進。但坦克依舊轟隆隆地前進,厚重的裝甲無視了步槍子彈的射擊。

孫富貴的歪把子打了一個長點射,將一個試圖從側麵迂迴的鬼子小組壓製在一塊石頭後麵。但他立刻招來了鬼子重點照顧,幾挺機槍同時向他所在的位置掃射,子彈打得泥土飛濺,壓得他和副射手根本無法抬頭。

“富貴!換位置!”李大力在不遠處喊道。

孫富貴啐了一口帶土的唾沫,和副射手抱著機槍,沿著一條淺淺的交通壕匍匐向後移動了十幾米,重新架設起來。

戰鬥進入了殘酷的消耗階段。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川軍士兵憑借著殘存的意誌和簡陋的工事,頑強地阻擊著。彈藥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

王秀才終於扣動了扳機,槍響的後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隻是機械地拉動槍栓,再次瞄準。就在這時,他旁邊一個隻有十七八歲的新兵被流彈擊中脖子,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發出嗬嗬的聲音。王秀才嚇得手一抖,步槍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那新兵年輕而痛苦的臉,看著那迅速擴大的血泊,胃裡的東西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他趴在彈坑邊緣劇烈地嘔吐。

“秀才!愣著乾啥子!打啊!”張黑娃的吼聲從不遠處傳來,如同一聲驚雷。

王秀才用袖子擦了擦嘴,一股混合著酸澀和血腥的味道直衝鼻腔。他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停止抽搐的新兵,咬了咬牙,重新端起步槍,對著下麵土黃色的人影,再次扣動了扳機。

鬼子的進攻浪潮在付出數十人傷亡的代價後,終於逼近到了陣地前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坦克的機槍火力更加肆無忌憚。

“上刺刀!”李嘯川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他拔出了背後的大刀,刀身在硝煙中閃著暗沉的光。

“鏗!鏗!鏗!”陣地上響起一片金屬摩擦的聲音。川軍士兵們紛紛給步槍裝上刺刀,或者像張黑娃一樣,直接抽出了背後的大刀、柴刀。沒有刺刀的,則握緊了工兵鏟、甚至撿起的帶刺木棍。

趙根生給三八式步槍裝上了刺刀,這種刺刀比漢陽造的要長一些。他看了一眼牛娃,牛娃也手忙腳亂地裝好了刺刀,臉色慘白,但眼神裡有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弟兄們!跟狗日的小鬼子拚了!”李大力高舉著大刀,怒吼道。

“拚了!”殘存的川軍士兵發出了震天的吼聲,這吼聲壓過了槍炮聲,帶著決死的氣勢。

就在鬼子即將衝上陣地的一刹那,李嘯川猛地躍出掩體,大刀向前一揮:“殺!”

“殺——!”

如同堤壩決口,殘存的一百多名川軍士兵,包括那些輕傷員,如同猛虎下山般,從廢墟和彈坑中躍出,迎著敵人的刺刀衝了上去!

瞬間,前沿陣地變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戰場。

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利刃入肉的噗嗤聲、垂死者的慘嚎聲、憤怒的吼叫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死亡的交響樂。

趙根生第一個撞上了一名矮壯的鬼子兵。那鬼子嚎叫著,一個突刺直取他的胸口。趙根生下意識地用三八式步槍格擋開,刺刀相交,濺起幾點火星。他順勢將槍身一擰,用槍托狠狠砸向鬼子的麵門。那鬼子反應極快,偏頭躲過,但趙根生已經趁機上前一步,刺刀猛地捅進了對方的腹部。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手。他用力一擰,拔出血淋淋的刺刀,顧不上感受第一次白刃戰殺敵的複雜情緒,立刻尋找下一個目標。

牛娃麵對一個衝過來的鬼子,緊張得動作變形,格擋慢了半拍,鬼子的刺刀劃破了他的胳膊。他痛叫一聲,差點摔倒。那鬼子獰笑著再次突刺。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把大刀橫掃過來,直接砍斷了那鬼子持槍的手臂!是張黑娃!他如同猛虎入羊群,手中的大刀揮舞得呼呼生風,仗著力大身猛,接連劈翻了兩名鬼子。“瓜娃子!看準了再捅!”他對牛娃吼了一嗓子,又撲向了下一個敵人。

王秀才也被捲入了混戰。一個鬼子嚎叫著向他衝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訓練時學的刺殺動作忘得一乾二淨,隻是憑著本能,閉著眼睛將刺刀往前一送!預想中的碰撞沒有到來,他感覺刺刀似乎紮進了什麼柔軟的東西,同時臉上被濺了溫熱的液體。他睜開眼,看到自己的刺刀正插在那名鬼子的胸口,對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裡湧出血沫。王秀才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拔出刺刀,卻因為脫力而踉蹌後退,刺刀留在了鬼子的身體裡。那鬼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李嘯川和李大力背靠著背,一人持刀,一人持槍(上了刺刀的步槍),在人群中左衝右突。李嘯川的大刀勢大力沉,往往一刀就能劈斷鬼子的步槍或者直接砍翻對手。李大力的刺殺技術嫻熟,步伐靈活,專門尋找敵人的破綻。兩人配合默契,周圍已經倒下了四五具鬼子屍體。

孫富貴沒有參與白刃戰,他和副射手死死守著那挺歪把子。當鬼子衝得太近,機槍無法發揮時,他就掏出一顆手榴彈,拉弦後延遲兩秒再扔出去,在近距離爆炸,有效地阻滯了鬼子後續部隊的湧入。

戰鬥異常慘烈。川軍士兵們抱著必死的決心,往往一個人就能纏住好幾個鬼子。有人拉響了身上最後一顆手榴彈,和敵人同歸於儘;有人抱著鬼子滾下山坡;有人腸子流出來了,依舊死死咬著敵人的耳朵……

小鬼子的單兵素質和拚刺技術確實高於川軍,他們三人一組,配合默契。但在川軍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下,他們的陣型也被衝亂,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境地。

張黑娃盯上了一個揮舞著軍曹指揮刀的鬼子。那軍曹身手不錯,已經連續刺倒了兩名川軍士兵。張黑娃大吼一聲,掄起大刀就撲了上去。那軍曹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軍曹被震得手臂發麻,指揮刀差點脫手。張黑娃得勢不饒人,大刀如同狂風暴雨般劈砍過去,那軍曹勉強擋了幾下,終於被張黑娃一腳踹中小腹,踉蹌後退。張黑娃跟上一步,大刀帶著風聲,直接砍飛了那軍曹的半邊腦袋!

就在白刃戰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突然,鬼子後方響起了急促的哨聲。

正在拚殺的鬼子聽到哨聲,開始有組織地向後撤退,即便是處於優勢的鬼子也毫不猶豫地脫離接觸。

川軍士兵們沒有追擊,他們也無力追擊。看著鬼子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多人直接脫力,癱坐在血泊和屍體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陣地上,暫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隻剩下傷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

李嘯川拄著大刀,環顧四周。視線所及,到處都是交錯倒伏的屍體,有土黃色的,更多的是穿著破舊灰藍色軍裝的川軍弟兄。鮮血將土地染成了暗紅色,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氣。

他還活著,李大力、張寶貴、王鐵生、老張……幾個主要軍官都還活著,但個個帶傷。孫富貴抱著打光了子彈的歪把子,坐在機槍位後麵發呆。趙根生正在幫牛娃包紮胳膊上的傷口。張黑娃提著捲刃的大刀,在屍體間尋找著還能用的武器。王秀才則跪在地上,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身體不住地顫抖。

李嘯川清點著還能站立的人。不到一百人了。而且幾乎人人帶傷,彈藥幾乎徹底耗儘。

他知道,鬼子這次退下去,隻是因為傷亡超出了預期,需要重新調整。下一次進攻,很快就會到來。而他們,已經山窮水儘。

“收集彈藥,搶救傷員。”李嘯川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犧牲的弟兄……儘量搬到一起。”

沒有人說話,倖存者們默默地執行著命令。動作遲緩,如同行屍走肉。

陽光依舊炙熱,照耀著這片被血與火徹底犁過一遍的山穀。黑水峪,這個無名的陣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吞噬著雙方士兵的生命。而磨盤的轉動,還遠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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