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19章 王家坳的屈辱與團長怒火
陳振武的出現,讓那個後勤上尉臉色瞬間變了,他趕緊立正敬禮:“團座!”
陳振武沒理他,目光先是掃過李嘯川和他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眼巴巴望著食物的士兵,又看了看旁邊那支正在領取白麵饅頭的中央軍隊伍,最後才冷冷地盯住那個上尉:“怎麼回事?為什麼二十二集團軍的弟兄還沒分到吃的?”
那上尉額頭冒汗,支支吾吾地道:“報…報告團座,糧食…糧食緊張,要按序列分配,他們…他們剛登記,正在安排…”
“放你孃的屁!”陳振武猛地一聲怒吼,如同炸雷,把周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老子在前線拚命的時候,你他孃的還在穿開襠褲!跟老子講序列?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看看這些弟兄!他們剛從張家集死人堆裡爬出來!幾百號人打得隻剩這幾個!你讓他們等著?等什麼?等死嗎?!”
陳振武的怒吼聲在整個河灘上空回蕩,原本喧鬨的收容點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那上尉被罵得臉色慘白,腿肚子都在發抖:“團座息怒,卑職…卑職立刻安排!”他轉身對著那幾個後勤兵吼道:“還愣著乾什麼!趕緊給二十二集團軍的弟兄們分發食物!快!”
後勤兵們手忙腳亂地開始從板車上搬下食物。這次,他們不敢再區彆對待,拿出來的雖然不是白麵饅頭,但也是相對乾淨的雜糧餅子和冒著熱氣的菜粥。
李嘯川看著暴怒的團長,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種酸楚。他對著陳振武敬了個禮:“團座…”
陳振武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臉上的怒氣未消,但看向李嘯川和他身後士兵的眼神緩和了一些:“先讓弟兄們吃飽肚子再說。”
食物很快分發到三營殘兵的手中。士兵們拿到還溫熱的餅子和稀粥,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對他們來說,這是幾天來第一頓像樣的食物。
陳振武把李嘯川拉到一邊,沉聲問道:“具體情況怎麼樣?武三星呢?”
李嘯川神色一黯,將張家集前沿和主陣地的戰鬥經過,包括武三星為接應他們失陷敵陣、秦邦國的刁難、夜襲奪彈藥以及最後周安邦部接防等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陳振武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尤其是聽到武三星可能犧牲和秦邦國的所作所為時,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狗日的秦邦國!老子遲早斃了他!”陳振武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隨即又歎了口氣,“武三星…是個好兄弟,可惜了…”他拍了拍李嘯川的肩膀,“嘯川,你們打得苦,我知道。打成這樣,不是你們的錯。是我們這些當長官的沒用,讓你們受委屈了。”
李嘯川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麼?抱怨上級不公?抱怨補給匱乏?這些團長心裡都清楚,但很多時候,團長也無能為力。
“你們先在這裡休整幾天,”陳振武說道,“我會想辦法給你們補充點兵員和彈藥,不過…彆抱太大希望。上麵…唉。”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川軍想要得到充足的補充,難如登天。
“團座,我們明白。”李嘯川點頭。
“對了,”陳振武像是想起什麼,“督戰官那邊,你暫時忍一忍,彆跟他正麵衝突。那家夥是條瘋狗,背後有人。”
“我知道輕重。”
陳振武又交代了幾句,便帶著警衛離開了,他還要去師部開會,彙報戰況和部隊損失。
三營的士兵們吃過東西,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不是一頓飯能解決的。他們蜷縮在河灘的角落裡,互相依靠著休息。楊桂枝繼續忙著照顧傷員,王秀纔在一旁幫忙。
趙根生慢慢嚼著雜糧餅,感覺胃裡有了食物,身上的力氣也恢複了一些。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簡單包紮的傷口,又看了看周圍或沉睡或發呆的戰友,心裡空落落的。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同伴,想起了武連長,想起了家裡母親給他這麵“死”字旗時的情景。
張黑娃靠著一個小土包,啃著餅子,他的傷腿伸直放著,臉色因為疼痛而有些發白。他低聲對旁邊的趙根生說:“根生,你說…我們還能回四川不?”
趙根生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知道。”
張黑娃歎了口氣:“老子還想回去吃碗擔擔麵呢…”
孫富貴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默默地擦拭著他那挺幾乎報廢的歪把子機槍,動作專注而緩慢,彷彿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傍晚時分,收容點又來了幾支潰散的部隊,使得本就擁擠的河灘更加混亂。吵哄聲、爭搶食物的聲音、傷兵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
突然,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幾輛蒙著帆布的卡車駛入了王家坳,停在了相對寬敞的打穀場附近。車上跳下來一些士兵,開始從車上卸下箱子。看那些箱子的外形,像是彈藥和軍械。
“是補給!補給到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頓時,整個收容點像炸開了鍋一樣,許多士兵都站了起來,眼巴巴地望著那些卡車,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湧去。
三營的士兵們也看到了,眼中燃起一絲希望。如果有彈藥補充,他們至少還能繼續戰鬥。
李嘯川也站了起來,對李大力說道:“大力,你去看看,如果是補給,問問有沒有我們的份。”
“是!”李大力立刻帶著小石頭向打穀場跑去。
然而,沒過多久,李大力就臉色難看地回來了。
“營長,問清楚了。是軍需處侯處長親自押送來的補給,但…但主要是補充給74軍和另外幾個中央軍部隊的。侯處長說…說我們二十二集團軍的補給要延後,讓我們…繼續等通知。”
“狗日的侯善祿!”張黑娃一聽就火了,“又是這個龜兒子!剋扣我們的軍餉不說,連彈藥都不給!”
其他士兵也紛紛罵了起來,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
李嘯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想起之前經曆的種種不公,想起犧牲的戰友,看著眼前這些連武器都快沒了的弟兄,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衝破了忍耐的極限。
他之前一直告誡自己要顧全大局,要忍,為了抗日,個人和部隊受點委屈不算什麼。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一味的忍讓,換來的隻是變本加厲的輕視和剋扣!再這樣下去,不用小鬼子打,他們這些川軍自己就要被這些“自己人”活活耗死、逼死!
他猛地站起身,對李大力和張寶貴說道:“看好弟兄們,我去去就回。”
“營長,你去哪兒?”李大力問道。
“我去找侯善祿!”李嘯川的聲音冰冷,“有些話,今天必須說清楚!”
說完,他不顧李大力的勸阻,大步向著打穀場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決絕的氣勢。
李大力和張寶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但同時也有一絲期待。他們的營長,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趙根生、張黑娃等人也看著李嘯川離去的方向,他們不知道營長要去做什麼,但能感覺到,營長身上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東西,似乎要爆發了。
王秀才扶了扶破碎的眼鏡,看著李嘯川堅定的步伐,心中莫名地一動。他想起以前讀史書,那些敢於為民請命、不畏強權的直臣……眼前的營長,似乎也有了幾分那樣的氣概。
打穀場上,軍需處處長侯善祿正腆著微胖的肚子,指揮著手下士兵卸車、清點物資。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軍裝,手指上戴著一個玉戒指,臉上帶著慣有的、看似和氣的笑容,但眼神裡卻透著精明的算計。
“都輕點輕點,這可都是緊俏物資,登記造冊,一點都不能錯…”侯善祿慢條斯理地吩咐著。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穿著破爛軍裝、滿身血汙的軍官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擋在了他的麵前。侯善祿皺了皺眉,待看清來人是李嘯川時,臉上又堆起了笑容:“喲,是李營長啊?怎麼,有事?”
李嘯川站定,目光直視著侯善祿,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侯處長,我部奉命在張家集阻擊日軍,血戰數日,傷亡超過九成,現已撤至王家坳休整。部隊彈藥耗儘,士兵饑疲帶傷。請問,上峰答應給我部的補充,何時能夠到位?”
侯善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搓著手,做出為難的樣子:“李營長,你的難處,兄弟我理解。隻是…你也看到了,這補給就這麼多,前線各部都急需。74軍是委座嫡係,擔負著更重要的作戰任務,他們的補給必須優先保障。你們二十二集團軍嘛…再等等,等下一批,兄弟我一定優先考慮你們,怎麼樣?”
又是這套說辭!李嘯川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但他強行壓下,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侯處長,我部官兵也是國民革命軍,也在為抗戰流血犧牲!張家集陣地,是我們用幾百條人命守下來的!現在,我們連最基本的作戰物資都無法保證,請問,這仗還怎麼打?讓弟兄們拿著燒火棍去跟鬼子的飛機大炮拚命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凜然之氣,讓周圍忙碌的士兵都不由得停下了動作,看了過來。
侯善祿被李嘯川的氣勢懾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還算沉穩的川軍營長,今天竟然如此強硬。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沉下臉來:“李營長,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在指責我處事不公嗎?補給分配是上峰的決定,我也是按規矩辦事!你衝我發什麼火?”
“規矩?”李嘯川冷笑一聲,“侯處長,什麼是規矩?剋扣軍餉是規矩?把劣質裝備發給我們是規矩?讓我們川軍頂在最前麵當炮灰,連彈藥補給都要低人一等,這就是規矩嗎?!”
“李嘯川!你放肆!”侯善祿徹底惱羞成怒,指著李嘯川的鼻子吼道,“你一個小小的少校營長,也敢在這裡大放厥詞?信不信我立刻上報,撤了你的職!”
“你儘管去報!”李嘯川毫不退縮,目光如刀,“在我被撤職之前,我還是三營的營長!我就想問侯處長一句,今天這批補給,到底有沒有我二十二集團軍166師二團三營的份?!”
兩人的對峙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圍觀,有中央軍的,也有其他雜牌軍的士兵。很多人都對川軍的遭遇心有慼慼,此刻看到李嘯川敢於站出來質問軍需官,不由得暗暗叫好,同時也為他捏了一把汗。
侯善祿被李嘯川逼到了牆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當然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承認自己剋扣補給,但如果鬆口,開了這個先例,以後就不好辦了。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眾人回頭,隻見督戰官秦邦國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打穀場,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呢子軍裝,臉上帶著慣有的倨傲和冷漠。
侯善祿看到秦邦國,如同看到了救星,連忙上前說道:“秦督戰官,你來得正好!這個李嘯川,目無長官,聚眾哄事,乾擾補給發放!簡直無法無天!”
秦邦國陰冷的目光落在李嘯川身上,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李營長,又是你。怎麼,丟了張家集陣地,還不思悔過,現在又想擾亂後方秩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