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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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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四舟同心,運河南行------------------------------------------,河麵驟然開闊起來。夜色尚未褪儘,天邊隻泛著一層極淡的魚肚白,霧氣貼著水麵緩緩流動,把遠近的岸柳、碼頭、廢棄水閘都裹得朦朦朧朧。撐船的漢子把竹篙換了個手握的姿勢,船身便穩穩地切開水麵,幾乎不發出半點水聲。,隻有水波拍船的輕響,和夜風穿過葦葉的沙沙聲。,手肘上的傷口被蘇淩煙包紮得緊實妥帖,原本火辣辣的痛感已經緩和了不少,隻餘下一絲隱隱的麻癢。我悄悄鬆開一直攥著星圖的手,麻紙被汗浸得發潮,邊角微微捲起,北鬥七星的墨跡卻依舊清晰,像一道刻在紙上的血痕,牢牢釘在我眼前。,家不成家,業不成業,昔日安穩度日的抄書小吏沈默,成了西廠畫影圖形通緝的欽天監要犯。可也是這一夜,我竟不再是孤身一人。,黑衣沾了塵土,腰間佩刀斜靠在腿邊,人閉著眼,卻半點冇有鬆懈。肩背線條繃得筆直,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的模樣。他是前錦衣衛校尉,家族蒙冤,為查土木堡與奪門舊案潛入金陵,本與我毫無乾係,卻在最凶險的時候出手相救,一路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出來。,身形敦實,一身短打濕透了大半,卻半點不顯狼狽。他嘴裡時不時哼兩句跑調的漕幫小調,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如髮,水路、暗樁、市井門道、漕幫黑話無一不精,若不是他,我連金陵城的外圍都逃不出來。我至今還隻喚他二狗,他也從未細說過自家姓氏來曆,隻一副江湖相逢、不問出身的爽利模樣。,是蘇淩煙。,發間未簪半點飾物,隻一根木簪挽起長髮,燈下看清麗,霧中看冷絕。醫毒雙絕,情報通天,方纔在鬼市藥廬,西廠番子破門而入的瞬息之間,她從容佈下脫身之計,獨自一人斷後引開追兵,再破水而來,毫髮無損地與我們彙合。這份鎮定、身手與膽氣,遠勝許多鬚眉男子。,四個身份迥異、來路各不相同的人,就這麼被欽天監的一灘血、一張圖、一場追殺,硬生生捆在了一起。“天亮透之前,能趕到龍江口外的廢漕渡。”二狗頭也不回,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那裡有我相熟的船家,能換一艘大點的漕船,再備點乾糧清水,躲開西廠的明哨暗卡。”,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河麵遠近:“西廠既然能搜進鬼市,必然已經沿運河布控。尋常水路走不通,必須走漕幫私線。”“放心。”二狗嘿嘿一笑,竹篙一點,船身靈巧地避開一片水下暗礁,“運河上的明水、暗渠、淺灘、老塘,哪一處能走、哪一處藏人、哪一處巡檢鬆快,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西廠那幫隻會騎馬的旱鴨子,想在水上截咱們,門都冇有。”,抬眸看向我,語氣平靜:“你的星圖,剛纔在暗渠裡我大致看了一眼。北鬥七位,對應欽天監七屍,分野對應九州軍防,這不是星象,是兵書,是鎖鑰,是《大明混一圖》的引圖。”。,可蘇淩煙隻掃了幾眼,便直接點破最核心的隱秘。

“先生也懂輿圖星占?”

“略知一二。”她淡淡應了一聲,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我祖上曾在景泰王府行醫,當年欽天監修訂《混一圖》,不少醫官也參與了秘檔看護,一來二去,便留下了不少口傳筆記。後來府中遭難,舉家逃亡,這些東西也就跟著埋了下來。”

趙燧目光一動:“蘇先生的家族舊案,莫非也與《混一圖》有關?”

蘇淩煙沉默片刻,冇有直接承認,隻緩緩道:“有些事,查到深處,自然就懂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離開金陵地界,再一步步往下查。”

她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我、趙燧、二狗,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方纔鬼市一戰,我已經被西廠盯上。藥廬回不去,鬼市也待不住,橫豎都是一條路。從今往後,我便與你們同行。”

一句話落下,船艙裡的氣氛微微一凝。

不是試探,不是交易,不是暫時聯手,而是真正入夥。

二狗最先反應過來,一拍船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好!太好了!咱們這下齊活了!沈公子解謎,趙大哥護駕,蘇先生醫病解毒,我開船帶路,誰也少不了誰!”

趙燧看著蘇淩煙,眼神裡冇有懷疑,隻有一種同經生死的認可。他微微頷首,沉聲道:“多一人,多一分力。往後路上,彼此照應,同進同退。”

我看著眼前三人,胸口一陣發燙。

從逃亡開始的惶恐無助,到蘆葦蕩中的茫然無措,再到鬼市生死一線的孤注一擲,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有了一點“不是一個人”的踏實感。

我握緊那半張星圖,一字一句道:

“北鬥血案、《混一圖》失竊、西廠追殺、幕後佈局之人……這一切不是孤立的。凶手以星象殺人,以秘圖為靶,以我為替罪羊,環環相扣,目的絕不是簡單的謀逆,而是動搖漕運、牽動九邊、攪動大明江山。”

“我曾祖是景泰年間欽天監博士,參與過《混一圖》重校。我能看懂星圖密語,能拆解案牘線索,卻不通武藝、不熟水路、冇有人脈。”

“趙大哥擅長追蹤格鬥、斥候刺探;這位兄弟精通漕運水路、市井江湖;蘇先生醫毒雙絕、情報靈通。咱們四人合在一起,纔有可能把這盤棋看明白。”

我抬眼看向三人,語氣堅定:

“從今往後,你我四人便是一隊。同路,同心,同生死。不追回《混一圖》碎片,不查清欽天監血案真相,絕不罷休。”

趙燧抬手,按在船板上:“我為家族冤案而來,卻不想被私仇遮住眼。此事關乎國本,我趙燧,與諸位共行。”

蘇淩煙指尖輕叩藥箱:“我為家族舊案,也為不叫這秘圖落入奸人之手,禍及天下。同行。”

二狗撓撓頭,嘿嘿一笑,也伸手按在船板,麵上少見地鄭重了幾分:“我冇啥大道理,就認義氣。你們不嫌棄我是個粗人,我就跟著你們跑到底!今日小隊結成,我也不瞞各位,我姓劉,行二,往後叫我二狗便是。”

我這才真正知曉他的全名,心頭一暖,也伸出手,輕輕按在三人的手旁。

四隻手,落在同一塊破舊船板上,像四根擰在一起的繩索。

天光漸亮,霧氣漸散。

運河水麵上,一葉扁舟,四個同伴,一段未知卻必須走下去的路,就此正式啟程。

小船一路向南,不敢走主航道,隻貼著岸邊淺灘、葦塘、廢棄河灣穿行。劉二狗果然熟門熟路,遇到巡檢船就拐進岔港,遇到關卡就走漕幫私渡,一路上有驚無險。

我坐在艙中,藉著漸亮的天光,重新梳理星圖與血案的線索。

北鬥七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對應七位陳屍的欽天監官吏,每一人掌心血符的筆畫走向,都與星圖上的分野脈絡完全吻合。

而這七條脈絡,最終指向的,都是漕運重鎮——淮安。

“淮安是漕運樞紐,九邊糧草、江南鹽鐵、國庫賦稅,大半都要從淮安經過。”我指著星圖上的節點,對三人道,“《混一圖》的第一塊碎片,極有可能就藏在淮安。當年永樂修圖,景泰重校,都在淮安設有秘藏點。”

趙燧眉頭微蹙:“淮安鹽商、宦官、漕幫、衛所交織在一起,魚龍混雜。西廠在淮安有常駐千戶,汪直的心腹就在那邊坐鎮,比金陵更難周旋。”

“怕啥!”二狗滿不在乎,“淮安漕幫我有熟人,都是一起扛過包、拉過纖的兄弟。咱們換身衣裳,走漕工營盤,西廠番子就算認得出你沈公子,也認不出漕幫弟兄。”

蘇淩煙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藥粉,分成四份:“這是易容散,摻水塗在臉上,可以改變膚色,遮掩麵容。還有這包,聞之可以變聲,一時半會兒不會露餡。”

她做事極細,連脫身之後的細節都一一備妥。我看著她利落的動作,心中越發確信,這位蘇淩煙絕不是簡單的鬼市醫女,她身上藏著的秘密,恐怕不比《混一圖》少。

日頭升到頭頂時,小船終於駛入一段相對開闊的河麵。二狗找了一處隱蔽的河灣停船,拿出提前備好的乾糧——麥餅、鹹肉、乾豆豉,還有一小袋清水。四人分食,雖簡陋,卻吃得格外踏實。

趙燧冇有多吃,隻啃了半塊麥餅,便起身站到船頭瞭望,警惕著四周動靜。他話不多,卻永遠把最危險的位置留給自己。

蘇淩煙則趁此機會,重新檢查了我的傷口,換了新藥。她手指冰涼,動作輕柔,語氣卻依舊冷淡:“傷口彆沾水,彆用力,三日內若發炎化膿,在這水上可冇處細治。”

“多謝先生。”

“不必謝。”她抬眸看我,“你活著,才能解開星圖密語。你死了,我們所有人的路都走不通。”

話雖直白,卻實在。

我如今早已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吏,而是整盤棋局裡唯一能讀懂星圖密鑰的人。我活著,小隊纔有方向;我死了,一切線索都會斷掉。

二狗吃飽喝足,往船板上一躺,曬著太陽,嘿嘿笑道:“等咱們到了淮安,找個小酒館,好好喝一頓。再弄條運河鮮魚,燉得爛爛的,那才叫舒坦。”

趙燧頭也不回:“到了淮安,未必有機會吃喝。先活下來,再說彆的。”

二狗吐了吐舌頭,也不惱,依舊樂嗬嗬的。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異樣的安慰。

趙燧的冷硬、蘇淩煙的冷靜、二狗的樂天,再加上我自己的縝密,恰好湊成了一個完整無缺的小隊。缺了誰,這一路都走不下去。

午後時分,河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緊接著便是快船劃水的轟鳴。

趙燧臉色一變:“是漕運巡檢司,還有西廠快船!”

二狗立刻翻身起身,抄起竹篙就要往葦塘裡鑽:“快藏起來!他們在搜船!”

蘇淩煙卻異常鎮定,抬手按住我:“來不及躲進葦塘了。二狗,把船往岸邊靠,裝作尋常漁戶。沈默、趙燧,換上漕工短打,抹上易容散。”

她語速極快,指令清晰,一瞬間便成了小隊裡臨機決斷的人。

我們不敢耽擱,飛快換裝、易容。我把星圖仔細藏進貼身衣襟,用布條牢牢捆好。趙燧則把佩刀藏進船艙夾縫,一身粗布短打,看上去竟真像個常年賣力氣的縴夫。

片刻之後,兩艘快船已經駛到近前。船上旗牌鮮明,甲士林立,船頭立著一名身穿褐衣、腰掛腰牌的西廠番子頭目,眼神陰鷙,掃過河麵每一艘船。

“停船受檢!奉西廠令,搜查欽天監要犯沈默!凡形跡可疑者,一律帶走!”

番子的喝罵聲刺耳,快船徑直攔在我們小船前方,槳葉拍水,激起大片水花。

二狗立刻堆起一臉憨厚惶恐的笑,拱手高聲道:“官爺!小的就是個打魚的,一早出來下網,什麼要犯不要犯的,小的一概不知啊!”

那番子頭目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我們四人身上,尤其在我臉上多停留了片刻。我心跳驟然加速,手心冒汗,卻強迫自己低下頭,裝作害怕的模樣。

蘇淩煙站在一旁,垂著眼,一身樸素布衣,看上去就像漁戶家的女眷,半點不起眼。

番子頭目冷哼一聲,揮手示意手下跳船搜查:“給我仔細搜!但凡有可疑物件、陌生路引,一律拿下!”

兩名甲士提著刀跳上船,船艙裡翻找一通,摸到了趙燧藏刀的位置,臉色一變:“頭!這裡有刀!”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趙燧手掌微曲,已經準備動手。

一旦開打,我們四人或許能拚死殺出,但必然暴露身份,西廠大軍隨後就到,南下之路徹底斷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淩煙忽然上前一步,聲音柔弱卻清晰:“官爺恕罪,那是小婦人兄長的漁刀。河麵上水賊多,不帶刀防身,不敢出船。”

她一邊說,一邊從艙裡拿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小漁刀,遞了過去:“您看,就是切魚用的鈍刀,不是兵器。”

番子拿過刀看了看,又打量我們幾人,見都是皮膚黝黑、衣衫破舊的尋常百姓,實在不像通緝令上那個文弱抄書吏,臉色稍緩。

頭目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彆在河麵逗留,趕緊走!”

“謝官爺!謝官爺!”二狗連忙點頭哈腰,撐船就走。

小船緩緩駛離,直到快船遠去,消失在河麵轉彎處,四人才同時鬆了一口氣。

“好險。”二狗抹了把額頭的汗,“剛纔那一下,我心都快跳出來了。”

趙燧看向蘇淩煙,難得露出一絲讚許:“多虧了你。”

蘇淩煙淡淡收回目光:“隻是權宜之計。西廠搜查越來越緊,再走水路已經不安全。今晚到了廢漕渡,必須換船、換人、換路線,徹底甩開尾巴。”

我望著前方無儘延伸的運河,水流滔滔,向南而去。

金陵已經遠遠拋在身後,欽天監的血案彷彿還在昨夜,可我們這支剛剛結成的四人小隊,已經踏上了一條冇有回頭的路。

星圖在懷,同伴在側,殺機在後,前路在前。

淮安不遠,秘藏待尋,血案未解,陰謀深藏。

而我、趙燧、蘇淩煙、二狗,纔剛剛邁出同心同行的第一步。

河風漸起,吹動船帆,也吹動我衣襟裡那張薄薄的星圖。

北鬥微光,山河萬裡,一切謎底,都在運河南方,靜靜等待我們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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