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莉傷愈後的第七日,一封東宮手諭送至鎮國公府,措辭溫和,說是聽聞虢家女公子為救忠僕勇闖莽山,險死還生,實乃節義可嘉,特召入東宮,賜宴撫慰。
虢莉接到手諭時,正倚在窗邊把玩蘇子青送的那枚檀木平安扣。她指尖微頓,麵色平靜,心底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波瀾。
朱婉瑩。北朝儲君。蘇子青誓死效忠的那個人。
她見過那位嫡長公主,在宮宴上,遠遠一瞥——玄色儲君常服,眉目清肅,端坐於萬萬人之上,周身氣度凜冽如霜雪,叫人不敢逼視。彼時她縮在鎮國公府女眷席位上,攥著酒杯,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心裡想的是:子言哥哥每日麵對這樣的人,心底藏著的,又是怎樣一份心意?
她不知道。她連自己的心意都藏不好,又怎敢去窺探別人的。
赴宴那日,虢莉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衣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是她慣常的打扮,清雅寡淡,不爭不搶。她本就生得纖弱,傷後更顯單薄,行走時裙襬輕移,像一株被風吹得微微彎腰的白芍藥,惹人憐惜,卻又有幾分孤高自許的倔強,不肯露出半分病態。
東宮偏殿,朱婉瑩已端坐主位,麵前攤著幾本奏章,指尖捏著一枚檀木包角,輕輕摩挲,眉眼間是處理政務後的淡淡倦色。見虢莉入殿,她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來,不冷不熱,卻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叫人不敢輕慢。
「虢家女公子,身子可大好了?」朱婉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隻是尋常的關切,卻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鄭重。
虢莉躬身行禮,姿態標準,挑不出錯處,聲音清柔卻平穩:「多謝殿下掛懷,已無大礙。」
朱婉瑩微微頷首,示意她坐下,又吩咐宮人上茶。茶是好茶,建溪龍鳳團,湯色清亮,香氣幽遠,是貢品中的上品。虢莉雙手捧盞,淺啜一口,垂著眼,安安靜靜,不主動開口,也不顯拘謹,骨子裡的孤高讓她做不出刻意逢迎的姿態。
朱婉瑩也不急著說話,指尖輕輕叩著案角那方檀木包角,一下,一下,慢而穩,像在思索什麼。殿內一時安靜,隻有茶香裊裊,燭火輕晃。
「孤聽聞,」朱婉瑩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此番入莽山,是為太平王府的老管家尋藥。」
虢莉指尖微緊,麵色不變,輕聲應道:「是。浮丘伯待臣女如親孫女,自幼照拂,恩情深重,臣女無以為報,聽聞碧眼蟾蜍珠可解奇毒,便自作主張去尋了。」
她將話說得滴水不漏,隻字不提蘇子青,彷彿真的隻為報恩,別無他意。
朱婉瑩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卻像能看穿人心。她冇追問,隻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才慢聲道:「重情重義,是好事。隻是莽山凶險,你以通玄境之身獨闖絕地,若非太平王出手及時,怕是……」她頓了頓,冇把那個「死」字說出口,但意思已明明白白。
虢莉垂首,聲音低了幾分:「子妍莽撞,讓殿下憂心了。」
「孤憂心的是北朝的人才。」朱婉瑩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你是鎮國公嫡女,姬家分支少主,才情冠絕世家,若折在莽山,是北朝的損失。往後行事,多想想自己的身份,莫要再以身犯險。」
這番話,既是敲打,也是愛護。虢莉聽出來了,心底泛起一絲暖意,又有些複雜。她抬起頭,對上朱婉瑩的目光,認真地應道:「子妍謹記殿下教誨。」
朱婉瑩微微點頭,不再多說。她今日召虢莉來,本就不是為了敲打,而是想親眼看看這個能讓蘇子青破例出手、親自照料數日的女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現在她看到了。清瘦,敏感,骨子裡有傲氣,眼裡有藏不住的心事——藏不住的,對蘇子青的心事。
朱婉瑩收回目光,心底無波無瀾。她是儲君,是北朝未來的主人,她的前路是萬裡江山,是黎民蒼生,從不是兒女情長。蘇子青對她有情也好,對虢莉有義也罷,隻要君臣分寸不亂,她便不會過問,更不會在意。
「去吧,」朱婉瑩端起茶盞,示意送客,「好好養身子,改日孤讓太醫院給你送些補氣血的藥材。」
虢莉起身行禮,退至殿門口時,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婉瑩正垂眸批閱奏章,燭火映著她稜角分明的側臉,清冷、端嚴、周身是執掌江山的沉凝氣度,不見半分女子柔態。
「子言哥哥守著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虢莉收回目光,轉身離去,腳步輕而穩。她走出東宮,夜風拂麵,帶來淡淡的桂花香。她抬頭望了一眼太平王府的方向,心底那點酸澀,被夜風吹散了些許。
她想起蘇子青守在她榻前時,眉眼溫柔,卻從不曾有過半分逾矩;想起他說「我將你視作親妹」時,目光坦蕩清澈,無半分閃躲;想起他餵她喝藥時,指尖的溫度隔著銀勺傳來,暖意融融,卻從不曾停留更久。
他對她,是兄長對妹妹的疼惜,是愧疚,是責任,唯獨不是她想要的那種情意。
而他對朱婉瑩呢?
虢莉不知道。她隻知道,蘇子青看朱婉瑩時,目光恭敬剋製,從不直視,可每次朱婉瑩開口,他都會微微側耳,認真傾聽,連呼吸都放輕了。那種下意識的專注,比任何言語都誠實。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她連自己的心意都藏不好,又有什麼資格去評判別人。
虢莉收回思緒,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轉身踏上回府的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指尖攥著袖中那枚檀木平安扣,溫潤的觸感從指腹傳來,像他掌心的溫度。
就這樣吧。她想。他守他的江山,她藏她的心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止於兄妹,便是最好的結局。
太平王府,工坊。
蘇子青正伏案雕一塊檀木,刨花翻卷,木屑紛飛,他指尖穩而快,眉眼專注,周身是淡淡的木香。案上已擺著幾件成品的木飾——一枚如意鎖、一支蘭花紋簪、一對平安扣,全是女子用的樣式。
他雕完最後一刀,吹去木屑,將幾件木器並排擺在案上,端詳片刻,又覺得少了什麼,便取來砂紙,細細打磨邊角,直到每一處都溫潤如玉,才滿意地放下。
浮丘伯端著茶進來,看見滿案木飾,笑著問:「王爺這是給虢家女公子打的?」
蘇子青「嗯」了一聲,接過茶喝了一口,淡淡道:「她傷剛好,送些小玩意兒解悶。」
浮丘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語氣促狹:「王爺對女公子倒是上心。」
蘇子青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冇什麼情緒:「她為我受傷,我照料她是應當的。你那條老命也是她救的,改日親自登門道謝,別在這兒說渾話。」
浮丘伯縮了縮脖子,識趣地閉嘴,端著托盤退了出去。
蘇子青垂眸,指尖撫過那枚蘭花紋簪,目光微凝。
他對虢莉,確實有愧疚,有疼惜,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可那終究不是男女之情。他給不了她想要的,便隻能用這種方式,將虧欠一點點還回去。
而他還不起的那份,便隻能藏在心裡,藏一輩子。
他將木飾收進錦盒,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夜風湧入,帶來遠處東宮的燈火與鐘鼓聲。他站在窗前,身姿挺拔如鬆,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眉眼沉靜,看不出情緒。
遠處,東宮的燭火徹夜不熄。他知道,那個人還在批閱奏章,還在為北朝的江山社稷操勞。
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上的一道淺痕——那是他上次去東宮裝包角時,無意間留下的。他本想打磨平整,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像一個小小的、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記號。
情藏於心,不形於色,不越於禮。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熄了燭火,工坊陷入沉沉的黑暗。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