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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8章 他也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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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配嗎

小貓從我懷中一躍而出,落地輕巧,還不忘回頭朝我“哈”了一聲,豎著尾巴竄進院中草叢。

“是隻貓罷了。”

是二公子。

“這處院子,平日裡無人來,是我幼時練武的地方。”

他的語氣一鬆,我心頭也跟著鬆了口氣。

院中沙沙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似有人在廊下徘徊賞景。

李昀道:“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還來過這裡,陪你習武。”

“你還記得。”二公子的聲音裡有藏不住的喜意,“那年你隨國公來赴宴,我見你年少英氣,一時心生敬仰,自此便認真習武。”

我聽著,想象李昀的神色,是不是也染上了幾分笑意。

“諾哥兒,你,”李昀略頓,語氣柔和,“是啊,如今你已加冠,理應喚你瑾瑜了。”

我在心裡默唸,瑾瑜。原來這是二公子的字。

一聽便知是寄予厚望之名,似美玉一般,內蘊無瑕的好名字。

他也配嗎?

“我知你不日便要出京,今日之後,恐怕久難相見。”二公子的聲音沉沉,“所以,有些話,我想親口問你。”

風過竹影,我屏息斂氣,隻覺空氣都隨之凝滯。

李昀輕笑:“又不是不回來了,有什麼事非要今日說不可?”

“那日的信……”二公子緩了緩嗓子,“重熙,你待旁人皆持重,唯獨待我,多幾分親厚。自你歸京,我們每每相伴。整個京兆府的人都知道,欲想請動鎮國公世子,須得先將榮慶侯二公子請來。”

說到這裡,二公子的聲音短暫地停住。

“所以我以為,你我情意相通。”他的聲音帶著極輕微的一絲顫意,“我……心悅你。”

他的話音未落,李昀便欲開口:“我……”

二公子卻打斷他:“我本以為胸有成竹。若不是得知你要驟然離京,我本是想今日對你說的。我原以為,能於今日得你回意,那纔是我真正的加冠禮。可你卻拒了我。”

我伏在暗處,心中一震。哪怕早有揣測,此刻親耳聽來,仍覺不可思議。

“我隻想知道,是否自始至終,都是我自作多情?”

二公子的語氣,竟近乎哀切。

可李昀緩緩答道:“你不過是一時想岔了。”

小貓又悠悠地從牆角轉了出來,圍著我來回打轉,還用爪子勾扯我袖中藏著的手帕。

我連連默唸老天保佑,切莫讓他們發覺我在此。

可終究忍不住,伏身探出一線。

二公子垂目靜立,一張貴氣無可挑剔的麵孔,此刻泛起薄怒的紅意。

李昀歎息一聲:“你不該與身邊下人過從甚密。更不該不加掩飾。”

二公子微頓,問道:“你是指小山?”

李昀不答其名,隻道:“他身上痕跡顯明。”

二公子遲疑片刻:“那日,徐小山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這些都不重要。”李昀答得平靜,“重要的是,若床笫之事傳了出去,將來朝堂之上,你該如何立足?”

我身子一僵,縮回腦袋。

想起自己那時激憤之下,將衣襟扯開的壯舉,隻覺天旋地轉。

二公子語調一變,似愕然:“你竟如此看我?當我是貪圖皮相、玩弄奴仆的登徒子?”

他的聲音繼續揚高,“你看不懂我的心,還將我與他混於一談?”

李昀沉默。

“我從未寵幸過任何人。我不會騙你。”二公子語中失望,聲音陡然低落。

我在暗中冷笑一聲。

確實,他從未“寵幸”。

他留下的,不是寵,是打。那一鞭鞭的痕跡,他敢說出來嗎?

我真恨不得此刻跳出來,大吼一句,把我這些年吞進肚子裡的委屈一並吼出來。

但仰頭看天。

無人願意信我。

當初在烈日下攀起的寒意,使我冷汗淋淋的恐懼,瞬間將我的怒火平息下來。

那頭,二公子低聲道:“你信他,卻不信我。”

說謊,他信的是你。

果然,李昀帶著歉意:“那是我誤會,錯在我。”

沉默如厚雪壓頂。

“可即便如此,”二公子仍舊不死心,“你仍要拒我。”

李昀道:“諾哥兒,我知你情意不假。可情之一字,從不隻看心,還要看立身之處。”

他頓了頓,“你我俱是朝中之人,身負家名,若有一步走錯,便滿盤皆輸。”

“我不敢,也不能。”

這沉重的話語落下,便是片刻無言,如暴雨將至般的壓抑。

良久,我聽到足音漸遠,院裡重回寂靜。

還不等鬆下一口氣,就聽二公子輕喚:“小山,出來吧。”

我捂住胸口,幾乎以為是幻聽。

“彆躲了。”他平靜道。

我隻覺背脊發冷,如赴死之人緩步踏出。

二公子立在廊前,衣襟無塵,目光沉靜,不含喜怒。

“你全聽見了?”

“……是。”

二公子向前走了兩步,道:“怕什麼,是我讓你來的。”

我攥緊的指節失了力,心中驚疑不定。

二公子的目光凝在我的額頭,似千斤重。

這目光久久停在一處,在我幾乎從喉嚨裡發出嗚咽一聲時,他語氣忽轉,說起毫不相乾的事。

“你知道嗎?我一直很努力,尤其小時。”

我不明所以,但依然垂著頭靜聽。

“我一個人在那方小院裡待了太久了。被病痛嚇得惴惴不安。每夜驚醒,夢中多是死相。”

他說著,語氣如風吹舊卷,“眾人都說榮慶侯府將頹,一個庶出的長子不堪重用,一個病弱的幼子岌岌可危。我不甘。所以我更加用功。想著有朝一日,博來讚譽。”

我聽得出神,彷彿也看見那個病弱小兒,縮在藥香浸透的床褥中,悄悄咬牙學著持筆,一筆一畫抄著規訓詩文。

那是我不曾見過的二公子。

可我卻忽然想到自己。

彼時我已被賣進侯府,跟著花匠,與泥土為伍。

那也是個困厄的年紀,被困在這小小一方天地。

他尚且能有得見天日的那天,可似我這樣一生被賣進侯府的奴仆,卻是一生都困在門裡。

“那是父親為我精心籌辦的宴席。”他語調轉緩,“燈彩流光,碧盞金樽。赴宴者,非王即公,非將即相,連太子都遣人致意。”

二公子眼神投向遠處枝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登場。我學詩書,習禮儀,每一場拜訪,每一幅帖子,都親手裁點。我要所有人看到,榮慶侯還有我,還有林彥諾。”

他頓了頓,忽地轉首,眼神灼人:“我站在父親身側,居高而望,掃視眾人。那一刻我隻覺血液翻湧。你能懂嗎?”

二公子又重複道,“你能明白嗎,小山?”

我一時啞口,訥訥不知如何回答。

他強迫我直視他的雙眼,盯著我,繼續道:“你肯定能明白吧,因為有人闖進了我的宴席,奪走了該屬於我的那一刻。”

我猛然睜大眼。

記憶洶湧而來。

一個孩童身影,跌跌撞撞闖入珠光寶氣的席間。

金盞玉盤,羅衣華服,賓客鬨然,原本肅穆的筵席,倏忽間化作笑場。

“我備好了對論,背熟了詩稿。”二公子語聲淡淡,“我興奮得幾夜未眠,想著哪位學士會出題,我又如何從容作答,驚豔滿座。”

“可全毀了。隻因一個走錯門的小兒。”

沉默。

如失去了聽覺的靜默。

良久,二公子終於啟唇,喚我的名字:“所以,小山,你不冤。你能活到現在,是我的仁慈。”

我不禁後退一步,背脊汗濕。

“現在,你又撞破我的秘密。”

不是,我沒有。是你命人將我遣到這裡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心裡大喊大叫,甚至能感受到麵孔的扭曲。可實際上,我連牙關都未張開,隻是在口中打顫。

“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你?如果你是我,你還能繼續仁慈下去嗎?”

他語氣無悲無怒。

我卻四肢發僵,呼吸破碎,眼前景象恍若走馬燈。連跪地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二公子隻是淡淡地望著我,如同我早已死了千百次。

“準備交代後事吧。”

他說完,轉身離去。

天地間的景色依舊那樣美麗,夕光從竹影中灑下,將滿院景色都染成一派殘紅,散發出絕美的餘暉。

院中恢複了幽靜。

我不知立了多久,終於癱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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