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41章 鏡水樓空
鏡水樓空
鬆了心,我便好奇衛泉是如何被找到的,不會是什麼人來假冒的吧。父親和大夫人膝下無子,在有我小娘之前,從未納過妾室。
“哥哥,他是如何被找到的?”我還是忍不住問。
父親歎息一聲:“說來話長,改日再細說吧。”
我點點頭,心中那些陰暗的臆想悄然退去,父親豈會在這等事上混淆血脈。
“小山,你可還記得我說的話?這片家業,不必拘於血脈繼承。你做得極好,不要擔心。”父親語聲低緩,循循寬慰。
我一怔,眼底的水光閃而即逝:“我並不是擔心這個。我隻是……”話至半途,迎上父親滿是關切的眼神,我終是低下頭,聲音近似呢喃,“我隻是怕,怕父親不再關心我了。”
屋內頃刻靜默。
我心頭惶然,擡眼望去。
父親隻是無聲一笑,再一次低聲喚我:“傻兒子。”
未時已過,想到父親自進府還尚未歇息,全因我方纔情緒紛擾,耽擱了他。
我輕聲道:“父親,還是先回主屋小憩片刻吧。舟車勞頓,又未曾歇腳,實在是兒子的不是。”
父親頷首應下,起身與我並肩而行,朝主屋方向走去。
到了屋前,父親忽然問:“你哥哥住在哪裡?”
“兒子在東院,因書房也設在那裡。哥哥在西院,隔著迴廊便到。”
說是東西兩院,不過是跨個迴廊便到了。
父親欣慰點頭:“嗯,你安排得很好。”
我垂眸笑了笑,目送他入屋歇息,自己則折回東院的書房。
書房裡一切照舊,我半臥在榻前,腦中空空,任思緒散著。
風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我半闔著眼問:“泉公子那邊安排妥當了嗎?”
“是,少爺,早已收拾好了。西院一直有人打掃,行李一搬就能住,倒也省事。”
我微微頷首,未作聲。
風馳看我一眼,似有話要說,遲疑片刻,終是開口:“少爺,那位……泉公子,當真是老爺的血親?”
“嗯。”我淡聲道,“父親親口認下,自不會有誤。”
“可他瞧著,反倒不及少爺更像老爺。”
我輕笑一聲:“怎會?我與父親毫無血緣,這纔是真真一點不像。”
風馳忙道:“可在我心裡,少爺纔是咱家的親少爺。”
聞言,我緩緩收了笑意,眉間不自覺蹙起。
“泉公子這稱呼,以後彆再用了。”我語氣仍是平平的,卻不容置疑,“自家人,哪裡還有喚‘公子’的道理?倒像隔著幾層的遠房親戚。”
我頓了頓,語氣低了些,“從今往後,喚大少爺,或稱大爺。記清楚了。”
不是我強硬,是怕風馳性子跳脫,萬一惹了老爺或衛泉不快。
風馳怔了一下,低聲應:“……是。”又忍不住問,“那少爺您呢?”
我看著上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我自然是二少爺了。”
說著話,雨微自西院回來,眉頭亦微蹙著。
我掃了他們一眼:“你們一個兩個,臉色怎的都這樣?”
雨微抿了抿唇:“泉公子留了雲煙在那邊,說是身體不適。”
我點頭,又囑咐她:“往後要喚大少爺,‘泉公子’不當再說出口。”
她應下,複又道:“我是擔心爺這邊,今日原是複診的日子。藥都服完了,也不知體內可還有殘毒未清。”
我竟一時忘了此事。
風馳先急了起來:“我這便去將雲煙請回來——”
我伸手按住他:“急什麼。我早都沒事了,也就是那幾日不適罷了。”見他和雨微俱是神色凝重,我輕聲說,“不礙事。診脈一時不急,等大少爺身子好些,再喚雲煙回來也不遲。。”
雨微眉頭仍未舒展,最終輕歎一聲:“也隻能如此了。”
他們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我,我們主仆三人沉默片刻,屋中氣氛如罩薄霧,一時無言。
我輕咳一聲,剛想囑咐雨微,又想到她纔回來,遂轉向風馳:“你去西院,打聽一下大少爺的口味。可有什麼忌口,平日喜食何物,先讓廚房那邊備起來。”
“是,少爺!我這就去。”
風馳腳步麻利,應聲退下。
雨微為我斟了茶,我接過,飲了一口熱茶,略覺喉間舒暢。
暖意入腹,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膳廳的窗上藤紗輕垂,隔出一片溫潤的光暈來,窗格處嵌著一圈琉璃,映著燈火微光,如海麵碎金。
三人入座,衛泉目光落在窗邊,半晌才開口:“那窗戶遠望著,竟似墨玉嵌銀,極是精巧雅緻。”
下人將食具一一擺好,他纔回身坐正,似隨口問道:“這宅子是弟弟進京後才置下的嗎?”
我怔了一瞬,隨即如實回道:“嗯,是。原先在京裡另有舊宅,隻是離此地較遠。適逢咱們家升為皇商,我也正好奉命進京,便將這處換下了。”
我解釋一堆,衛泉卻未再言語,隻是笑了笑便低下頭,輕咳幾聲。
我下意識望向父親。
坦白說,此刻的局麵令我心中惶惶,不知該如何自處。
這位突如其來的哥哥,看起來身子極弱,言語間卻總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意味,彷彿無論我如何應對,都難以使他真正滿意。
而隻要他一不悅,我便不由得緊張,心中隱隱不安,總怕父親因此也生出幾分怠意。
這一遭,將我一下拽回了數年前,那個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我。
“去將窗戶關嚴。”
父親吩咐一聲,下人即刻將那道推拉式長窗緩緩合上,木框摩擦聲嗆人地響起。
衛泉笑著看向父親:“爹,不妨事。咱們用膳吧。”
他喚得極是自然親切,與我始終用“父親”自稱的敬謹,全然不同。
一頓飯吃得我的沒滋沒味,碗裡的飯也沒吃幾口。
怕顯得太孩子氣,我強作鎮定,出聲問道:“父親歇息得可好?哥哥呢?可有哪處不妥?若有不便處,儘管遣人來尋我。”
父親聞言,眉眼間多了幾分寬慰:“哪裡都好,無一處不好。”
衛泉卻在此時放下筷子,輕輕攤開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彎著眉眼:“若真說來,倒是有一處。隻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父親見狀寬聲道:“你們自家兄弟,有什麼不能說的。這還不是你自己的家,有事隻管說便是了。”
衛泉輕笑,轉頭望向我,語氣仍溫溫的:“西院那邊,我住著不舒服。不知,能否換到你的東院去?”
我心頭一跳,竟在第一時間答道:“當然可以。”
話一出口,我便察覺自己反應太快,頓生懊惱,掩蓋似得看向站在門邊的風馳,“風馳,現在便去吩咐人,把東西收拾了罷。”
風馳卻杵在原地沒動,說了句:“爺的書房也在東院。”
此言一出,氣氛似有微滯。
話外的意思是,書房乃主位之地,一夜之間要騰挪乾淨,非易事。而且,自古東為上,連太子所居之所都名東宮,這院子換與不換,講究極多。
我臉上一熱,隻覺一陣火辣,連耳根也燒了起來,麵色沉了幾分,低聲斥道:“快去。”
風馳不敢多言,低頭應下,疾步而去。
“啊,我倒是沒想到這點。”衛泉輕輕咳了幾聲,語氣平和,卻聽不出幾分真意,“那便罷了。”
我不敢看向父親,隻忙說道:“這有何難?他們手腳麻利,今夜便能收拾妥當。”
父親自始至終未有表態,我便也順著將話接過去,裝作不覺其間分寸。
這個哥哥,我垂眸思忖,心中卻不由泛起幾分不安。
但願他方纔那一問,並非有意試探。
飯後,衛泉先行起身:“我去西院瞧瞧,怕有什麼遺漏。”
我知道他是有意給我與父親留下說話的機會,心頭卻反倒沉了幾分。
我並不願和他之間生出不必要的隔閡,若他真對我心存芥蒂,倒是寧可早些解開為好。
待他離開,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故作輕鬆地笑著說:“父親可是被兩個兒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甜蜜的煩惱,怕也是難得。”
父親盯著我看了片刻,見我果真毫無芥蒂,鬆了口氣,低聲道:“你哥哥體弱,凡事喜歡多想,往後你多擔待些。”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
心裡想,就憑他是父親的親生骨肉,我縱有萬般不快,也斷不會真與他計較。
夜裡,換了院子,一切看似如常。
我擡手,像往常那樣去摸床頭的暗格,卻摸了個空。
手臂遲疑片刻,終是垂下。
索性躺下,枕著自己手臂,望著昏暗的帳頂,心緒空茫,說不清是哪一處發虛,哪一處沉重。
自去年入京以來,竟無一日得閒。
從春節過後起,瑣事紛至遝來,至今已入夏。大事小情接連不斷,身子也早已拖垮,時有舊病複發,連喘息的縫隙都無。
若將這些事單拎一樁出來,哪一件不是需我傾力而為?可偏偏皆於一時蜂擁而至,叫人身心俱疲,難有喘處。
這“少東家”的名頭,倒是旁人叫得輕巧。
可這幾年,我替父親打理生意、四處周旋、接待南來北往的商會舊人,又有哪刻清閒過?時時害怕墜了衛家的名頭,讓人罵我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奴仆,占了高位。
如今衛泉來了,血脈正統,又生得幾分與父親相似。
若他起了爭心,我……也未必非要留著這個位置不可。
畢竟我名不正,言不順。
等那些商會的老人見了他,說不得不等我鬆口,便已自發地將我從這位子上抹去。
屆時,我或許連衛府,都無立錐之地。
不,父親應不會趕我走。
可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自己,怕是也再沒那等厚顏,能留得下了。
若我不是繼子,不是少東家——
“若你真的不再是呢?”
李昀的聲音冷不丁地在腦海中響起,是那日在山洞中,他望著我問的。
當時我如何答的來著?
我故作淡然,說沒什麼,不過是身份變了罷了。
可如今話成了真,我當然不可能真的如此無波無瀾。
不過,後頭的話,我卻並未撒謊。
那我願尋一處幽靜小宅,種花養草,做個無名小花匠,起早耕作,傍晚歸家,種幾樹桃李,也許還能養活自己。
若小娘願與我同住,那便是再好不過的日子。
若是李昀——若他願偶爾來看我,陪我吃一頓飯,聊幾句舊事,那簡直便是神仙般的清福。
思及此,我竟覺心頭一鬆,似真被這一番幻想安慰住了。
也好,尋個由頭,托人送封信過去,問問李昀是怎麼想的吧。
我將手臂從腦後抽出,翻身鑽進被窩,帶著一絲未褪的笑意,昏昏沉沉睡去了。
隻是,睡熟的我還不知,衛泉的歸來,究竟意味著什麼。更不知,我那滿懷歡喜欲去赴約的一封信,會換來怎樣的冷落與回應,又將如何把這些日子裡苦苦支撐的種種,全數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