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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36章 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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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

冬去春來,入目皆是綠意盎然,一派生機蓬勃的景象。

街角小巷裡,叫賣聲夾著炊煙起落,連馬車的轆轆聲都似輕快了幾分。

看似春光明媚,卻是一池春水初起波瀾,宛若風平浪靜的海麵下鮫鱗翻動。

隨著衛家水師即將進京,京兆府暗流潛湧,彷彿將海上的波濤洶湧帶到了陸地,藏著海風未乾的、南海的潮聲,一聲緊似一聲。

此番進京,水師要正式納入朝廷編製,另立水師部。衛家麾下的精銳,或可充作教習,或直接升任副使。

這不僅關乎衛家根本,同樣是太子與三皇子急切追逐的政績。

一品朝服的大太監親自至衛府,命令屋內不得旁聽,獨以其口傳聖言:水師入京之時,不許與諸派粘連,不許結黨營私。須為聖上擇定最合適的總參謀,以訓新軍。

我屏息跪接,唯唯稱諾,鄭重叩首:“衛家隻為聖上賣命,絕不做糊塗事。”

春寒料峭,離脫下厚重的外袍還有些時日。

這般洶洶四伏的日子,更讓我覺得冷風入骨。

許致代三皇子來到衛府第四次時,我徹底拒絕了他。

書房之內,許致素來溫和的麵孔終於裂開,露出陰沉的表情。

他霍然起身,我也隨之起身,意欲送他出門。

走了兩步,他卻停下腳步,回首凝視我,語調壓抑而低沉,像是勸告又似威脅:“衛兄,你當真要如此決定?”

我裝作不懂,眉峰輕蹙,唇畔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惟清兄,這不是我個人的選擇。我也是奉命行事。”

許致的目光落在我額前,如有實質般重山壓頂,仍不死心:“難道,你心中怨三爺未曾親至,薄了你衛家的麵子?”

“怎敢!”我驀地擡眸,神情裡摻了幾分震驚,雙手抱拳朝上,“衛家區區商賈,蒙聖恩得了個皇商名號,已是不敢當。豈敢與殿下計較?”

許致冷哼一聲,往日春風般的溫潤徹底散儘,露出鋒利:“衛兄,我並非恐嚇。隻是怕你將來,身家性命難保,到時悔已遲也。”

我直起身,擡眼看他,隻見他目露精光,神情完全不似作偽,好似真的能夠預測未來,知道我衛家要出現什麼大災難一般。

我胸前一緊,心臟猛地攥縮,漏跳幾拍。

“惟清兄何必這樣咄咄逼人?”我也不甘示弱,“難道聽從聖命的衛家,要遭殃不成?若真是如此,想來三皇子殿下也逃不了乾係吧。”

許致聽罷我言,盯著我,良久無聲。忽而一笑,神色複歸溫潤,衣襟一拂,轉身大步向外。

行至門檻,他驀地回首,目光意味深長:“衛兄,我言已至此,但願你以後不會後悔。”

我仍淡笑以對。

他微微搖頭,似歎非歎,低聲補道:“至少三爺……曾真心幫過你。而你自以為能依仗之人,卻似乎,從未真心待你呢。”

他話裡話外意有所指,叫我更加心往下沉。

話音落下,許致不再停留,隻留下這耐人尋味的話和目光,隨身影一並遠去。

“他走了?”

低沉的嗓音自書房暗處傳來,如古琴低弦,直撥心絃。

我猛然回神,還未來得及反應,一隻小臂已穩穩環住腰,將我輕輕扯回屋中。

溫熱的吐息拂在發頂與頸間,帶著壓迫的近意。

於是,我不再糾結許致剛才說的話,擡起手覆在他掌上,耳根燒得滾燙。

可李昀卻鬆開了對我的桎梏,將手腕輕輕一擰,退後一步。

我有點失落,但那失落宛如未及停駐的落葉,一瞬間就被風捲起飛走。

李昀對我微微一笑,是一種讓我安心的笑容。雖然這笑容也和那落葉一樣,飛快捲走。

“你不必憂心。”李昀開口,聲音沉穩而克製,“你選的人沒錯。簡大人是保守派,雖看似偏於東宮,實則隻忠於聖上。”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太子是聖上親立之儲,忠於東宮,便是忠於聖上。”

看著李昀篤定的話和泰然的神情,我強壓下浮在心頭的不安,選擇相信他。

當然,我也不是隻相信李昀的一麵之詞。

除了與父親書信往來反複商議,我亦暗中搜羅京中流轉的種種訊息,才最終定下人選。

簡大人,原為江南水寨都虞候,通曉舟師,操舟用兵皆極老練。他的資曆與聲望,使他成為最穩妥的選擇。

然而,還有一個理由,我不願承認。

簡大人曾是國公爺舊部,隱約傳言,他仍舊忠於當年的主帥。

而現如今,當年的“舊帥”已與羽林大將軍李昀無聲重疊。

但流言終究隻是流言,風聲再盛,也未必掀得起什麼實質的波瀾。

何況此事並非我一人任性而為,父親亦已首肯,已有分寸在前。

若真要說是頭腦一熱,那也絕非學那烽火戲諸侯的昏君,隻為一己私慾而惑亂天下。

“我知道。”我頓了頓,抿緊唇角,對李昀低聲說道,“我信你。”

李昀眉目如常,水波不興,隻是淡淡一點頭。

倒是我,心裡反而生出一絲惶惑,怕他不信我,便取起案頭那封親筆寫下的書信,遞到他掌中。

“這封信……還請你代我送入宮中,呈到聖上禦前。”

李昀微怔,低眉接過。

指尖在我掌心一劃,輕輕摩挲,帶過一瞬似有若無的溫度。

還不等我回神,他已收了手,神情依舊沉靜,彷彿什麼也未發生過。

“好。”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多了幾分溫情之意,“那我先走了。”

我依依不捨地看他,卻也知道他不能久留,隻得點頭說好。

但就這樣讓他離開,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免得自己過後自我懊惱,我喚了雨微進來,並讓李昀等等。

“你去,將我之前準備好的藥材和膳品一並裝好拿來。”

雨微應聲而去。

屋內隻剩我和李昀,指尖還殘留著他方纔拂過的溫度,微涼,反倒燙在心上。

我下意識想要開口,想留他一起吃個晚飯,可舌尖打了個結,話終究沒能出口。

他立在那裡,身姿如鬆,沉穩克製,不帶半分曖昧的姿態,叫我那點衝動冷卻。

越是這樣想,我越覺得自己的自怨自艾可笑,低下頭眼角垂落。

自然也就沒看見,我低頭糾結之際,李昀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不多時,雨微提著匣子回來。

我將匣子遞到李昀手裡,低聲囑咐:“這些都是滋補的藥材和膳品,平日裡不必常吃,吃多了也傷身。若忙得顧不上,讓家裡人煮上一點,或研碎摻進糕點裡,也能補精養血。”

話越說越多,自己都覺絮叨,竟像個送夫遠行的內眷,心頭一熱,臉頰霎時燙了起來,結結巴巴收尾,“總之……對你身體好。”

李昀挑了挑眉毛看我,指尖拂過匣口,裡麵的藥材倒是好分辨,一目瞭然,全是滋養精血的。

我好像看到他臉上有一抹戲謔的笑,一閃而過。

“好,那便謝謝了。”

他的尾音酥酥癢癢,我不由自主望著他。

李昀睨著我,一字一句:“我會好好補的。”

說罷,他似是隨意地掃了眼遠處,見雨微退得足夠遠,才微微俯身,鼻尖擦過我耳廓,氣息溫熱:“下次……讓你親自檢查。”

我愣住,心跳撲騰,哎了一聲,瞪大眼睛看他,直到反應過來他話中的含義,心口亂撞如鼓,幾乎要溢位來。

李昀已退後一步,神情又歸於沉靜,拱手一禮:“那便先告辭,衛公子。不必相送。”

我怔怔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漸行漸遠,大步流星,未曾回頭。

“少爺……”

“少爺……”

“您沒糊塗吧?”

什麼在我耳邊嗡嗡作響,真是討厭。

我回過神,看雨微癟著嘴,欲言又止看著我。

她這樣的神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今日看來是實在無法再忽視。

我歎了口氣,問她:“怎麼了?”

雨微躊躇片刻:“李將軍雖是好人不假……可他對您……”

她聲音越來越輕,吞吞吐吐不說個明白,反叫我急了起來:“雨微,你直說便是。”

“少爺,我還記得,當初我們從京城走時,李將軍看您的眼神,那絕不是一點點的厭惡。”

雨微咬了咬唇,情緒越說越著急,“可如今……自打您回來,他不但裝作不相識,還對您……頗有情意的模樣。”

她擡眼望我,眼裡全是擔憂,“少爺,您沒想過這是為什麼嗎?”

我眉頭緊鎖,這些話,這些疑問,我自然不是沒問過自己。

“他……他對我以前有些誤會罷了。我們已經說開了。”我強作鎮定。

“爺!”雨微幾乎急得跺腳,“我總覺得不對勁,卻說不清是哪裡。隻覺得……這裡麵怕是有什麼陰謀。”

我不願再想。

自破廟那夜推心置腹之後,雖隻見了寥寥幾次,可李昀每一次望我,眼中皆是柔情。我們說過要一起向以後看,我不信這些都是他裝出來的。

當然,這些卻不能為外人道。

我隻是說:“雨微,我們之間……反正他絕對不會害我,你就不要擔心了。”

說完,看她神色黯然我刻意忽略。

我本想安慰一兩句,但轉念一想,日久見人心,總有一日,他們會理解我的。

隻是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前一刻,我還在心底描摹著未來或許會愈發順遂的模樣。下一刻,水師尚未完全入京,李昀卻傳來噩耗。

雷霄依我吩咐去國公府探詢水師一事,我心底真正的心思,不過是藉此尋個由頭,再見李昀一麵。

然而等雷霄歸來時,卻是大驚失色,臉色煞白,幾乎說不出話來。

“少爺!”他聲音發顫,氣息急促,“李將軍……李將軍遇害了!屬下到國公府時,正見一隊人馬披堅執銳,整裝待發,說是要去尋將軍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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