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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2章 乍暖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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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暖還寒

亭中不時傳來舒朗的笑聲,阿初和春生也跟著笑意盎然,氣氛輕快起來。

“春生哥,你上次教我的那一式我已經學會了,你再教我下一式吧。”

阿初出奇地流露出一股孩子氣,我在一旁嘖嘖稱奇。

“好,我現在就打給你看。”

春生長得高大威猛,骨格沉穩,和他主子一樣英武挺拔。拳勢如山峰崩裂,勁氣隨臂流轉,讓人目不轉睛,我也跟著看呆了。

“好!再打一套,回去讓阿初也打給我看。”

二公子在亭中大聲喝彩,鼓掌叫好。風將他的發絲吹動,連花朵都愛他的容顏,落在他的膝頭,好一個風姿綽約的美公子。

春生被二公子的誇獎薄紅了臉,阿初躍躍欲試,也想要主子的誇獎,於是抱拳高聲:“小的給爺們舞個彆的!”

阿初拳路亦不俗,雖不及春生虎勢磅礴,卻自成章法,招招乾淨利落。

我悄然退後數步,完全隱藏在樹蔭裡,唯恐破壞了這一份春日的意境。

但我知道,春生看似在凝神觀賞阿初打拳,實則卻分出一縷目光盯著我。

那目光中的警惕也和他的主子一樣,打量著、防備著。

我微仰頭,日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光影,映在臉上。春生立刻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

順著縫隙,我看到世子爺蹙起的眉頭,看來這一定是因為我而生出的不悅。

我歪了歪腦袋,遙遙望去,世子爺在和二公子低聲交談,隨即他們又一齊望向我。不到片刻,就聽到二公子高聲喚我的名字:“小山,過來。”

春生讓開一步,我從被擋住的陰影裡飛快走出去,走之前聽到阿初小聲地囑咐:“把頭低好了,彆瞎看。”

真真是胡說,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在爺們麵前瞎看,這樣的叮囑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

亭子裡比樹蔭下還涼得多,春寒料峭,乍暖還寒的風貼水而來,我不禁打了個寒噤,心知回去少不得挨一頓皮肉苦。

“嘖。”是世子爺不耐煩的聲音,我又嚇得打了個激靈。

二公子含笑招手:“小山,抖什麼,過來斟茶。”

我慌手慌腳上前,手腕都微微顫抖。除了因為緊張,還有二公子貼在我後腰的手,微熱,卻像玩弄獵物般逼人,那讓我止不住地抖動。

“嘖。”

又是一聲。

我下意識擡眼,是李昀近在咫尺的華貴麵容,鼻如削玉,黑眸如電,唇不點而朱,神情冷峻不悅。

低聲道:“看什麼呢!”

嗬斥的聲音將我的思緒瞬間拉回。

我纔看到杯盞已溢,二公子的嘴角正噙著笑意,目光卻透著狠厲。

我手忙腳亂地將茶壺放回石桌上,顧不上還沒好透的膝蓋,“哐”地跪下,將頭實實地磕在地上,發出咚咚響聲。

二公子沒有馬上作聲,反倒是世子爺不耐煩地製止了我,嫌我磕頭的聲音刺耳,讓我起來。

我不敢動,偷偷拿眼去覷二公子的臉色。

二公子笑了,擺擺手,聲音和煦:“你倒是會在世子爺麵前裝可憐,還不趕緊起來?”

我爬起,膝蓋如針紮一般,倒刺進骨縫。

世子爺對二公子說:“我就說他不會伺候,帶出去也是丟你的人。偌大個侯府就找不出更好的小廝了?不然從我府裡挑幾個,賣身契也一並送你。”

二公子笑笑,搖頭說:“不行不行,除非比小山還漂亮。”

世子爺聞言狠狠瞪了我一眼,目光冰冷,恨不得將我看穿,沉聲道:“我就怕這種看著便不安分的下人,遲早害了你。”

這話簡直是誅心之言,我嚇得膝蓋一軟,又跪在地上,惶恐不安。

世子爺踢了我一腳,雖不甚用力,卻足以將我踢翻在地上。

他語氣中的厭惡幾乎溢位唇齒:“做這種狐媚樣子,連清倌都不如,快滾。”

我再不敢猶豫,匆匆叩頭行禮,跪爬著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亭中。

回到樹蔭處,阿初對這情景早已見怪不怪,轉身喚了旁人,領我出了倚風榭。

歇在門房的馬夫看到我,揶揄道:“小山,又被趕出來了?”

瞧,連二公子的馬夫都知道我是個不受待見的下人,偏世子爺以為我極受寵愛。

寬敞的馬車裡,舒適溫暖,地麵鋪滿軟氈。車馬聲悠悠,有風拂過,簾幕飄垂。

“關窗。”二公子忽然開口。

我正坐在靠窗的軟墊上,聞聲立刻擡手將兩側的木窗關閉,車內頓時靜謐無聲。

二公子半闔著眼睛望向我,擡手,指向角落裡小案後麵的暗格。

我刹那僵住軀體,幾乎下意識露出乞求的目光看向他。

二公子卻隻是挑了挑眉,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我隻能認命地將暗格開啟。

暗格裡躺著一條約三尺長的皮鞭,鞭身用上好的牛筋包覆,表麵光亮柔韌,鞭柄是鐵力木打造的,鑲嵌著精緻的銀飾。

如不是要用來打在我的身上,我或許會大讚這是條好皮鞭。

這皮鞭抽在人身上並不見血,也不會皮開肉綻,隻是會將皮肉抽得青紫腫脹,宛若丘陵起伏,坐不得,躺不得,站不得。

二公子慢悠悠說道,像自言自語:“不能抽臉,過幾天還要跟我去莊園玩呢。”

我僵立著不敢稍動,任憑冰冷的鞭梢如蛇尾般貼著臉頰緩緩遊移。

下一瞬,鞭影已密密落下,抽在臂膀與胸膛。

“唔。”我咬緊牙關不發出喊叫,卻仍禁不住喉頭逸出一絲破碎的悶哼。

二公子的聲音陰沉,不滿,含著隱隱怒意。

“你很喜歡裝可憐。”他篤定地說。

——啪。

“怎麼,又想像上次那樣去告狀?”

——啪。

“可惜沒人信你。”

——啪。

“你知道為什麼嗎?”

——啪啪。

“因為你這張看了就讓人作嘔的臉。你想用這張臉迷惑誰?”

數不清多少下,皮鞭揮動地越來越快,快到像在我周身捲起了一陣小風,抽得我神智漸漸模糊,竟連痛都感覺遲鈍起來。

終於,二公子感到累了,氣息微喘,似覺馬車內空間侷促,不夠儘興。

皮鞭收回他手中,他冷冷盯著我,用鞭柄擡起我的下巴,眸底的忿怒和厭惡一覽無餘。

然後,他用鞭柄敲了一下我的頭,意思是結束了,我可以跪在一旁,不必發聲了。

我曾試圖逃跑過。

這話要從頭說起。

榮慶侯府有位大公子,林彥和。是個丫鬟所生的庶子,卻占了個長字。臉上生著一塊觸目驚心的毒胎,自幼不受侯爺待見。

而府上的大夫人,嫁給侯爺多年,卻遲遲不能有孕。

大夫人為求子,喝儘了補藥,拜遍了廟宇神佛,終於盼來了二公子。

二公子誕下之日,舉府歡騰,如珠如寶,寵愛之至。

侯爺與大夫人對他的寵愛,比世上所有父母都更甚一籌。

偏偏二公子幼時體弱多病,算命的天師說,這是因為二公子是有大福氣的金童子轉世,肉身難以承受這般福澤。於是囑咐道,二公子十歲之前務必養在深院,不宜輕易見人,熬過十歲方能轉危為安。

也正因此,二公子的性子便難免有些乖戾。年少時日日困在這一方天地裡,久而久之,脾性變得陰晴不定。然而在外人麵前,他卻又能一貫如沐春風,儘顯翩然風采。

這般情形下,便沒有人膽敢違逆他的意願。縱容與嬌慣,更是理所當然。

我若奢望從這樣的人手下逃脫,無異於癡人說夢。

而我十歲那年的出現,讓二公子仿若得到了趁手的玩物。

他不喜我的地方有很多,根本沒什麼能說出口的具體理由。

有一回,我實在挨不住了,偷偷跑去向大夫人求情。

大夫人素來佛麵溫婉,語氣也極柔和,可她說出口的話,卻如同一把刀子,紮進了我的心尖。

“小山,二公子打你,是喜歡你呢。他年紀尚小,又寵壞了,難免不知輕重,你多擔待些纔是。再說,你是侯府的下人,主子怎樣對你,難道還有錯?記著自己的身份,彆失了規矩。”

送我出門的大丫鬟更是冷笑著說:“好大的膽子,一個奴才居然敢攀扯主子。不是夫人寬厚,你早就被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幾輩子都做不了人,生生世世為牲口。”

從那日起,我再不敢往府裡任何人身上寄望,隻能將目光投向外頭。

我想,我得尋一個比侯府更高貴、更權重的人。他必須明察秋毫,有足夠威嚴,且仁厚體恤下人,還要讓二公子都不得不退讓三分。

我在暗處偷偷觀察良久,終於,等到了鎮國公府世子爺——李昀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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