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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18章 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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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如鼓

西郊獵場,乃京中貴胄郊獵之地。

綿延三十裡,鬆林層巒起伏,獵聲隱隱,旌旗在風中錚錚作響。

上回我失禮離席,本欲打探的訊息一無所獲,倒叫我幾乎當場失態。

這一次再不能失了分寸。

故而未待沈子宥再三邀約,我便主動應承下來。

今日是個難得的豔陽天,天光如洗,雖冷,卻乾爽透亮,令人胸臆暢快。

我方纔靠近大帳,便有人自帳中疾步奔出,定睛一看,是沈子宥。

“衛兄,怎麼才來!!”他見到我眼睛一亮,親昵地一手攬過我肩膀,“今兒這一身絳紫獵袍,英氣逼人!走,帶你去挑馬,新運來的兩匹高麗驄,可不常見。”

我從善如流,跟著他手掌的力道一起向前走,身後跟著隨身護衛和侍從,倒也浩浩蕩蕩。

到了馬舍,一眼便望見已有一人立於其間,竟是李昀。

我心頭微震,未曾料他今日也在。

李昀一襲墨色獵袍,外披銀狐毛裘,腳踏玄色牛皮靴,身姿峻拔如鬆,立於一匹通體如漆的駿馬上。

那馬額前一抹白星,鬃尾如雲流動,神駿非常,幾如畫中仙駒踏雪而來。

“好神駿的馬!”我不禁由衷讚歎。

沈子宥在一旁大呼:“夜照!?”

言未畢,他人已小跑過去,伸手欲撫馬頸。

怎料那馬性情傲烈,見他靠近,猛地扭頭,鼻端噴氣如風,將他逼退一步。

沈子宥摸了個空,隻得訕訕收手,卻仍目光灼灼,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緩步上前,先向李昀拱手見禮,隨即也被那馬所吸引,不由問道:“將軍,這匹是何等馬種,竟生得如此俊逸非凡?”

李昀唇角微揚:“它喚夜照,隨我征戰多年。”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撫過馬背,掌下動作極輕。夜照竟似聽得懂他的言語,輕輕哼了一聲,鼻尖去蹭他的鬢發,模樣頗為親昵。

眼前人馬相映,俱是氣韻非凡。

我不禁被這樣的神駒所折服,不愧是戰馬。

李昀撫鬃低語:“今日狩獵,也帶它出來舒展舒展筋骨,平日裡總將它拘在馬舍,委屈它了。”

這樣一對比,什麼高麗驄、西域良駒,都顯得黯淡無光。

於是,我隻挑了一匹赤色小馬,性子溫馴,也好控製。

一人牽了一匹馬,我們自馬舍緩緩而出。先在馬場上縱馬兜了幾圈,既為熱身,也為穩馬性子。

人也漸漸到齊,皆是那日瓊台閣飲宴時的幾人。

沈子宥未另邀外人,大抵是怕我拘束。

雖是第二次見,這些人倒都做出熟稔的樣子,紛紛拱手致意,言笑晏晏。

果然,眾人如我一般,皆被李昀座下那匹夜照所吸引。

“每回見將軍跨馬而過,夜照蹄風如電,那等英姿,真是叫人心折。”

“是極,平日隻敢遠遠觀上一眼,今得近觀,算是不虛此行。”

許致亦牽了一騎大馬,鬃毛雪白如絮,幾乎與地上積雪融為一體,也是匹難得的良駒。

他仍舊溫和含笑:“我這匹踏雪,平日也算招人喜,今與夜照相比,便如清霜映月,終歸遜色。”

李昀隻是笑笑沒有說話。

我在一旁看得分明。

眾人雖笑意盈盈,實則言行之間皆藏分寸,對李昀的敬畏之意,溢於言表。

話語看似調笑,眼神卻多是謹慎,小心翼翼,不敢長久直視,寒暄中多了幾分諂媚與討好。

而李昀對此,好似也早已習慣,眉眼沉靜,神色淡然。

若說上次我尚存幾分猶疑,那此刻我已能篤定無疑,李昀他是衝我而來。

但李昀的來意何在?

能夠讓他對我裝作素不相識,神態自若。

他身後,究竟是三皇子,還是太子?

那許致呢,他又是立場何屬?

我一念未落,忽聽人喚道:“咦?衛兄這馬怎生小了許多?”

我微窘,擡手摸了摸鼻尖,勉強笑道:“我騎術不精,不敢騎高頭大馬,怕一不小心摔下來。”

話音剛落,頭頂便傳來一聲低笑,清越而短促,像雪中折枝,碎玉盈耳。

我心頭微震,本能地回頭去看。

李昀果然在望著我,眼眸低垂,眉梢輕輕向上挑起,那笑意像一根羽毛,擦過心口。

我猛地屏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裝作神色自若地轉回頭。

風過林梢,一聲鷹啼破空而來,聲音分外清亮,劃破四野寂靜。

眾人分道揚鑣,各自尋獵,不多時便都不見了蹤影。

我騎著馬緩緩前行,指尖早已將手中的弓箭捂得發燙,卻仍未尋得一隻獵物。

四周愈發靜謐,積雪越來越厚。

馬蹄下咯吱作響,我似乎踏進了未曾有人涉足的林間深處。

我歎了口氣,自暴自棄地想著:不然索性在這歇上一歇,等時候到了,再空手回去便是。以我這點騎射功夫,能不中傷自己就算佛祖保佑了。

“早知該讓雷霄暗裡跟來,也不至於這般狼狽。”我一邊小聲嘟囔,一邊在馬背上磨蹭踱步,心裡忐忑,麵上卻仍強作鎮定。

正當我低頭自怨時,眼角餘光忽地掃見雪地一隅,赫然一團雪白浮動。

一隻兔子。

那兔子渾身潔白無瑕,與這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怪不得方纔未察。

我眼睛一亮,隻覺這隻兔子肥碩呆笨,是送上門來的運氣。

掂量著距離,我屏息凝神,緩緩將弓滿滿拉開,對準那團雪白。

“嗖——!”

箭矢破空而出,狠狠釘在兔子身側的雪地裡。

兔子卻紋絲未動。

我氣得嘖了一聲,抽出第二支箭,不服輸地又連發三矢。

“嗖、嗖、嗖——!”

全數打空。

而白兔似終於察覺危險,毛團一晃,屁股一扭,蹦跳著逃入林間。

我急得駕馬追去,哪知才奔近幾步,兔影早已無蹤。

懊喪之餘,我折返。把那幾支插在雪地裡的亂箭拔起,權當掩飾自己的“戰果”。

可身下的馬卻忽地躁動起來,不知踩著何處,馬蹄一滑,竟四蹄亂蹬,嘶鳴一聲。

我一驚,趕緊坐直身子去拉韁繩,怎奈馬根本控製不住,它越扭越烈,似是受了什麼驚嚇。

我隻覺身子被它顛得上下起伏,一隻手死死抓著韁繩,卻是徒勞。

最後還是撐不住,眼看著便要被甩飛出去。

眼前隻剩風聲獵獵,就在我將要被掀下馬背的瞬間,千鈞一發之際,一隻有力的大掌猛然從後扣住了我的腰。

那力道又穩又沉,像鐵箍一般將我攏入懷中,整個人被狠狠一拽,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我下意識閉上眼,心跳如鼓。

待再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墨色衣袍,帶著雪氣和幽然香氣。

我仰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李昀一手執韁,一手箍著我,低聲問道:“無事吧?”

我怔怔地搖頭。

他接著說:“是馬受驚了。”

我輕輕點頭,喉嚨發乾,說不出一句話。

一時萬籟俱寂,四野沉沉,唯有雪林深處,偶有風穿枝椏之聲。

冰天雪地裡,好像突然有一股熱意,從我的胸口處擴散開來。

我這才意識到,我正坐在李昀的馬上,麵朝他,彼此之間不過寸許之距。

胸膛幾乎相貼,隻要我稍一仰頭,吐出的熱氣便會灑在他頸側和下頜的肌膚上。

我腦中“嗡”的一聲空白,臉不爭氣地發熱起來。

眼神慌亂飄移,不敢看他,手卻還緊緊攥著他腰側的衣襟。

那觸感分明是藏了暗紋的軟錦袍,溫熱、堅實,叫人想也不敢想。

李昀突然問我:“那幾根空箭,是你放的?”

我心頭一滯,登時有些羞惱。

真是無理!

我在心裡腹誹。

“啊,是打中了一隻兔子,讓它跑了。”我狡辯了一下,因不知怎麼,突然覺得有點丟人。

他嗯了一聲,又道:“是那隻嗎?”

我疑惑地擡頭,看到他嘴角噙著笑意。

順著他的目光,我扭過身子,赫然看到那隻雪白的肥兔子不知怎的又蹦了回來,正蹲在雪地裡,抖著圓滾滾的身子。

真是隻笨兔子!

我慢慢啊了一聲:“不是,不是這隻吧……”

一聲輕笑又在腦頂響起。

我卻不想自取其辱去捕捉了。

隻覺得馬背之上的這點距離,格外逼仄。

“還敢單獨騎馬嗎?”李昀問我。

我嘴快答道:“敢。”

其實心中已是一團虛浮,雙腿軟得不行,但就是不願在他麵前露出一絲怯意。

話音才落,他的手臂便毫無預兆地繞過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往後一帶。

然後不等我問,他便輕而易舉地將我整個人轉了個身。我後背結結實實靠在他的胸膛上,像貼在一堵溫熱堅硬的牆上。

“你騎夜照,輕輕拉他就行。”他在我耳畔低聲道。

說完,他已翻身躍上那匹方纔發狂的赤馬,落座穩穩。

本就不算高大的馬,被他一襯,倒顯得更加溫順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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