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0章 恍若霧中
恍若霧中
“走走走,快走!再晚些就趕不上了!”
清晨時分,客棧前廳卻早已坐滿人。眾人皆喝了幾盞茶後便紛紛起身,嚷嚷著往外趕。
街巷間人流漸密,行人腳步匆匆,都朝著一個方向去。
——刑場。
我坐在客棧一角,一文錢換得一盞熱水,捧在手心裡,卻未將手溫熱半分。
糾結半天,我最後還是放下茶盞,隨著人潮一起而行。
臨近,街道兩旁已圍滿了人。
我低頭擠入前排,夾在人群中左顧右盼,隨他們一同推搡搖晃。
漸漸地,遠處傳來了沉沉的車轍聲,咯吱咯吱,碾在人心頭。
四週一瞬寂靜。
下一息,便是潮水般的咒罵聲,撲麵而來。
我看到囚車裡關著的侯爺,低著頭,長發遮住了麵容,沉重的枷鎖將他的脊背壓得彎曲如弓。
有人向囚車擲去雞蛋與石塊,不一會兒,侯爺的臉就變得血肉模糊。
寒意自我腳底升起,一路蔓延至指尖。
我抱緊了衣襟,牙關止不住地輕顫。
我感覺到特彆的冷,冷得連唇齒都合不上,隻剩牙齒咯咯的撞擊之聲。
緊接著,我看到另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是二公子。
他一樣被押在囚車中,發絲披散,素白的囚衣被鮮血染紅,自眼角一路淌至下頜,再沿著頸側蜿蜒而下,沾濕衣襟。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那雙眼是閉著,還是睜著。
下意識地,我往前擠了幾步。
撥開遮擋我的人群,伸長脖頸,將半個身子探出去。
他閉著眼。
那張素來精貴驕矜的麵容,此刻狼狽至極。
我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快意,像是長久壓抑後的破裂與輕狂,令我渾身顫抖。
喉間竟溢位一聲微不可察的“啊”。
那聲音甚至帶著笑意。
我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嘴角,緩緩翹起了。
就在那一瞬。
二公子猛然睜眼。
一雙眼漆黑陰鷙,彷彿能剜人骨血,帶著某種獵人般的直覺,直直地朝我這邊望了過來。
我呼吸一滯,本能地吞了口唾沫,幾乎後退。
他,他看到我了嗎?
可隻眨了個眼的功夫,他又緩緩閉上了眼簾。彷彿方纔那一瞥,僅是我驚弓之鳥的臆想。
我嘲笑自己膽小如鼠,奴性刻入骨髓,一個眼神就能將我嚇得半死。
囚車一輛接一輛駛過,望不見儘頭般。
我看見太多熟悉的身影。
這些人或曾高高在上,或曾與我擦肩而過,如今皆低首垂目,等待赴死。
那些屬於過往的名字與臉龐,今日將永遠葬入塵土。
一直快到午時,所有囚犯方纔儘數押入行刑場。
問斬仿若變成了戲台,將最引人矚目的那一人,留作壓軸,吊足了觀眾的胃口。
無關緊要之人,就是熱場的首選。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狐死兔悲的悲涼之意,一些人連死,都註定是無人在意的。
濃重腥臭的血味飄散開來,濃烈刺鼻,彷彿能凝結成霧氣。
這味道不停地刺激著我的胃,使我胸口翻湧,我用力壓住胃部,竭力忍住惡心想吐的衝動。
人群中,不斷有人高聲呐喊:“殺了他!殺了他!”
而這樣拍手的高喊,使被問斬的人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如待宰羔羊般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音穿透廣場,令人心悸。
可那淒厲哀鳴尚未落下,便被劊子手一刀柄敲在太陽xue上,發出沉重渾濁的一聲悶響。
他如破麻袋一般被提起,摁在血跡斑斑的刑台上。
刹那間。
刀起。
頭落。
鮮血如泉湧,一股腦地滋出來,映得刑台通紅。
眾人如沐勝景,爆發出雷動掌聲,呼聲震天,開始大喊著侯爺的名字。
於是,我望見那個總是威儀自持、風度不凡的榮慶侯,被親兵五花大綁,拖至台上。
此刻他麵色如灰,目光茫然,嘴裡念念有詞,彷彿在喊冤。
人群越發嘈雜,如瘋魔般叫好。
我終於承受不住。
整個胃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猛然俯下身嘔吐,吐出的穢物濺在旁人腳邊。
我狼狽地擡起頭,發現這點異味,與行刑場上的血腥味比起來,實在是微乎其微。
昏沉著腦袋,我擠開喧鬨興奮的人群。
我實在無法再看下去了,也忍受不到二公子被砍頭的那刻。
我高估了自己的恨意,那不夠滔天刻骨。也低估了斬首的震撼,足夠殘酷無情。
直到此刻,直到鮮血噴湧、屍首遍地,我才真正明白。
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回到客棧,我尋了間最簡陋的歇腳房,連鞋都沒脫,便一頭倒在床榻上,昏沉睡去。
夢中。
我彷彿仍未離開那行刑場,耳邊依舊是歡呼呐喊的人潮聲。
我望向刑台,隻見被斬首之人換成了二公子。
他披發仰首,眉眼森冷,血從頸中噴湧而出,卻未死透。
那雙陰鷙的眼睛,始終不曾閉合,透過重重人群,鎖定住了我。
我聽到自己發出短促的尖叫聲,像被鐵鉤鉤住喉嚨,下一瞬就被卡在喉嚨裡,嗚嗚咽咽。
“彆怕,小山。”
忽然,好像有人在叫我。
聲音溫柔似風,一遍遍地安撫我,在我耳邊低聲絮語:“彆怕,彆怕。”
是誰?
我心神恍惚,想要看清,夢境卻如沉水一般緩慢流轉。
濃烈的血腥味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熟悉的脂粉香。
是誰?
到底是誰?
有柔軟的手掌輕輕撫上我的麵頰,用帕子細細地替我拭去額角冷汗。
那樣的溫柔,似是隔世而來的舊夢。
可我額角的汗像流水,順著鬢發一個勁地淌個不停,浸濕了枕蓆。
我被夢魘困住,層層疊疊的夢境裹挾著我,像是墜入無底深淵,掙不脫,逃不開。
我看到自己睜開了眼,手指死死攥著被褥,骨節發白,一動不能動。
而下一瞬,我又看到床榻邊隱約坐著一個人影。
朦朧如煙,恍若霧中花、水中月,如何也看不清麵貌。
我在夢中嘶聲尖叫,心底如沸,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淚水從眼角滾落,和汗水融合在一起,滑過臉頰,流進發鬢,黏膩一片。
最後,淚水終於將視線洗淨。
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襲淺紫衣衫,鬢邊插著一支白玉簪,簪尾垂著一朵半開的杏花,輕輕晃動。
我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向上擡起,終於,我看清了她的臉。
竟然……是小娘。
我鼻尖一酸,心裡小聲地叫:“娘。”
聲音帶著委屈與啜泣,我這才發現自己竟能說話了,夢中第一次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原來,是個好夢。
我想,也許我也已經死了,才終於能在地底與她相見。
小孃的樣子不再模糊,我看到她圓潤安和的臉龐,並無我想象中因被賣而受苦的枯瘦蠟黃。
小孃的眼眶霎時紅了,眉頭輕蹙,眉眼間儘是愛護和疼惜。
我已記不清有多久未曾被如此注視過。
那種無條件的、摻著柔情與憐惜的目光,是我連夢裡都不敢奢求的溫暖。
她的懷抱是那麼溫暖,讓我宛如回到孩童時,她將我抱在膝頭,細語柔聲,輕輕呼喚我的名字:“小山,我的兒。”
瞬間,我淚如雨下。
“娘?”
我埋在小孃的肩頭,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撫過我背脊,同樣哽噎的聲音。
“彆怕,娘來接你了。”
【作者有話說】
寫到
“我的兒。”
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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