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白頭發
結婚以來,社會上的不良風氣並未擾亂高保山家庭的安寧。
張小瑩沒有緋聞,高保山也未出軌;盡管張小瑩不瞭解學校情況,高保山也不懂醫院工作,卻絲毫沒有影響他們對彼此事業的支援。張小瑩年年被醫院評為“先進工作者”,高保山在學校也得到穩步晉升,無論在醫院和還是學校同事的眼中,他們都是一對“模範夫妻”。
二〇〇〇年,為迎接新世紀到來,城市各地相繼舉辦了一係列迎新活動。學校也組織參與了“迎新世紀長跑活動”,高保山在活動中展現出的協調與組織能力得到進一步認可,因此被提拔為學校副校長。
擔任副校長後,他的應酬日漸增多,幾乎天天在外飲酒;而張小瑩始終如一,在他酒後默默為他換下髒衣,洗淨熨平,褲線熨得筆直,不留一絲褶皺。
“別太麻煩。”高保山每次都說。
“喝了酒,你第二天上班,衣服上滿是煙酒味,讓老師和學生嫌棄。”張小瑩說,“這是我唯一的要求!渾身酒氣,希望你洗個澡,這個要求過分嗎?”
高保山迴家,已是夜裏十點,兩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交流也越來越淡,矛盾卻在沉默裏一點點積累起來,越積越多。夫妻倆往往是這邊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那邊卻無心迴應;等那邊終於想好了要說話,這邊卻又沉默下來。
她低頭看手機,螢幕亮得刺眼;等他拿起書,看到深夜,兩人都埋怨對方攪得自己無法睡眠。
當有事非講不可的時候,為了避免更激烈的衝突,兩人寫“字條”交流。——這原本是學生中流行的交流方式,反倒被他們用上。
他們誰也不先開口;因為,誰若是先開口,就意味著誰“投降”,這怎麽行?
心情煩躁時,張小瑩會把高保山隨手留下的字條一張張撕碎,扔進垃圾桶,嘴上說“看到就覺得惡心”;等到兩人重歸於好、氣氛緩和的間隙,張小瑩又會笑著調侃高保山:
“把你學生的招數都用上了。”
“管用就行。”高保山笑著迴應,然後拉過張小瑩親吻,說:“學生可不敢這樣。”
“現在的中學生什麽事做不出來?!”張小瑩推開他,說道。
當然,有時她也推不開高保山;若是推不開,也不再堅持。
有了手機,夫妻倆開始用簡訊交流。有些話當麵說不出口,通過簡訊反而能盡情表達;而且,常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句“寶貝寶貝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能化解夫妻間所有的矛盾與隔閡!
一年又一年,日子悄然流逝。
時間如同一陣掠過麵頰的疾風,剛察覺它的存在,伸手想去抓住,卻早已匆匆成為過往。
由於患有免疫性抗體不孕,張小瑩吃了幾年藥,不見效果,便不再做這種徒勞的嚐試。
高保山更是覺得時間過得快:轉眼暑假到了,半年過去;轉眼寒假來臨,一年結束。
規律的生活,彷彿一潭死水,既讓人消沉,又讓人感到恐懼。
與此同時,家庭的責任似乎讓他們忘記時間;有那麽多需要他們關心處理的瑣事,心裏一高興,竟沒有發覺自己已經衰老。
這天,張小瑩正在衛生間梳頭,忽然驚叫起來。
“哎呀!哎呀!”
“怎麽了?”高保山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急忙問。
張小瑩手指捏著一根自己剛拔下來的白頭發,伸到高保山眼前,給他看;眼圈微微泛紅,又委屈,又難過。
“你看!你看!我有白頭發了!”
“……”
高保山沒有說話,隻是抬手撩起自己鬢角的頭發給她看,心裏隻當她是大驚小怪——快四十歲的人了,長出幾根白頭發,本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不過,張小瑩卻又心疼起高保山。
“啊,平時沒有注意,你也有這麽多白頭發了?”
她開始自責,認為自己平時對高保山關心不夠。
其實,白發與皺紋,都鐫刻著人生的軌跡。因為每日朝夕相對,人們很少能感受到這些細微的變化;唯有從彼此身上驟然發現衰老的瞬間,才真切體會到歲月的殘酷!
高保山不以為然,隻是疼愛地伸手攬住了張小瑩的肩膀。
“老了,我們都老了,怎麽會沒有白頭發?”
張小瑩沒有作聲,站在原地,看著鏡子發呆。突然,她拉起高保山,向外走。
“走!走!走!”
“你又要做什麽?”高保山問。
“不過了!不過了!”張小瑩一邊自己換鞋,一邊勸高保山換鞋,一邊氣急敗壞地迴答:“今天咱們出去,逛公園,吃大餐!”
對於張小瑩這種突如其來的莫名舉動,高保山習以為常;他進臥室換衣服。
張小瑩卻似乎等不得了,急得沒了章法,胡亂往身上套衣服;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要衝進公園、紮進飯店,非把家裏積蓄花光不可。
“快點!快點!快點!”
她連聲催高保山,但真到公園,她收費的景觀不看,花錢的專案不玩;進了飯店,她又後悔了,捨不得點菜,把選單塞給高保山。
“你點!”她說。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天。冬至。下午兩點。
冷風呼嘯,雪花漫天飛舞。
兩人沒有出門,客廳裏亮著燈,高保山看書,張小瑩看手機。
手機擱在茶幾上,裹著毯子,身體蜷進沙發,她一隻手從果盤裏拿水果,一隻手劃著螢幕看家庭養生內容;人到中年,迷上中醫健康。
高保山坐在一旁,看到張小瑩頭也不抬地盯著手機,手指時不時劃兩下,眼睛都快貼到螢幕上了;又是無奈,又是心疼。
“小瑩,要不我們買隻泰迪?”高保山問,“你有空的時候,帶它出去散散步?”
“你說什麽?”張小瑩抬起頭,一時沒明白。
“我說我們買隻泰迪。”
“不買。喂狗糧、打疫苗、勤洗澡、防疾病;事兒太多,太麻煩。”
“泰迪智商高,懂人心思;飯量也小,好打理。”
“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終究有限,若是把時間和寵愛都給了一個動物,卻對生養自己的父母不聞不問,對丈夫妻子漠不關心,對孩子疏於照料,那就本末倒置了。”張小瑩頭也不抬地說道。
“寵物隻是陪伴、慰藉,一個人的喜好;但家庭不一樣,那是義務,是責任,是生而為人的本分。父母養你長大,你要養老送終,這是孝道;伴侶與你相守一生,風雨同舟,這是情義;子女來到世上依靠你,你要養育教導,這是擔當。”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個社會,若是原生家庭的義務、責任、本分都出了問題,那社會的根基就開始鬆動了。親情淡了,人心散了,倫理亂了,這樣的社會再繁華也是虛的,人心冷了,比什麽都可怕。”
“好吧,聽你的。”
“不是我說的,這是一本書上寫的。”
這樣,高保山認為張小瑩說得在理,再加他想到韓彩霞的弟弟韓建峰因養狗而丟失生命,便不再堅持。
於是,他接著讀書,張小瑩繼續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