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去上海
高保山的母親陳明媛前往上海看病,這才解開了眾人心中的疑惑。
陳明媛患有高血壓,人一上歲數,血糖又悄悄地高了上去。一開始隻是容易渴、總犯困、人慢慢瘦下去,一查才知道,糖尿病也跟著找上門。年前,她感到胸悶心慌,心髒會毫無征兆地“突突”狂跳,在村衛生室輸了七天液,症狀卻絲毫沒有緩解。
高保山知道了這個情況,決定帶她到上海看病。高保學找到哥哥,勸他說服母親去大醫院檢查。高保山便與母親商量去上海看病的事。
“不去!上海離我們又遠,我們又人生地不熟的。”母親陳明媛一口迴絕。
“我們可以去找張院長。”高保山說。
“哪個張院長?”父親高連根問。
“張誌勝院長。”
“你是說下鄉,曾在公社醫院看病的張誌勝醫生?”
“對!就是他!”
“我想起來了!前年他迴高家莊,要了你一張照片。”
“是。”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他現在已經是院長?”
“對。他上班的醫院,就在我們學校附近。”
“我記得他媳婦白白胖胖的。她現在做什麽?”陳明媛問高保山。
“她和他在同一所醫院,現在是外科護士長。”
“我記得他們有個女兒,是你小學同學,叫什麽來著?”高連根問道。
“她叫張小瑩,現在醫院做護士。”
“你都見過他們了?”高保山從沒有跟家裏提起見過張誌勝或張小瑩,此刻說起來倒像是和他們一家很熟絡似的,高連根不禁有點感到疑惑。
“見過了。”
“張誌勝院長也讓你看了照片?”高連根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看了。他女兒張小瑩拿給我看過。她來學校找我,後來又帶我去見了她父母。”
“哦,原來是這麽迴事。”高連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爹,娘,其實我之前得了闌尾炎,就是在他們醫院做的手術。”說到這裏,高保山隻好如實坦白自己生病手術的事。
“你這孩子!生病了怎麽不跟家裏說?害得彩霞一趟趟地往家裏跑,擔心你病了,說要去上海看你!”陳明媛埋怨道。
說著,她抬手要打高保山,卻又慢慢放下了。兒子已經長大,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說打就打。
“他娘,那咱……去上海?”高連根側過頭,與陳明媛商量。
“去吧,他爹。保山手術人家幫了這麽大忙,以前咱不知道,現在既然知道了,按理說也應該去謝謝人家。”陳明媛歎了口氣,說道。
她心裏莫名地感到不安。
倒不是因為自己病,也不是擔心自己病;高保山有這麽多事瞞著家裏,不能不令她感到一陣揪心的失落與不安!
“讓彩霞跟著去。”看到韓彩霞從外麵進來,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舅媽,讓我去做什麽?”韓彩霞問道。
“陪我去上海看病。”
“我陪你就行了,彩霞家裏也有事,還讓她去做什麽?”高連根問陳明媛。
“一來,她在身邊伺候我方便;二來,讓她借著這個機會去上海一次,也見見世麵、開開眼界,別總窩在家裏。再說,她不是也和張小瑩是同學麽,好說話。”
“張小瑩是誰?”韓彩霞詢問高保山。
“你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從上海來的那個插班的女同學嗎?”高保山問韓彩霞。
“記得。她還送給你一塊香橡皮。”
“那都是過去的事。”高保山尷尬地說道。
“她怎麽了?”
“我說的張小瑩就是她。”
高保山一說到張小瑩,眼神下意識地躲開韓彩霞,說話也說得吞吞吐吐、躲躲閃閃,像是在刻意掩飾什麽。略顯激動的語氣,反倒令韓彩霞越聽,越不安。
“你過去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她的事。”韓彩霞說。
“我也是得了闌尾炎在他們醫院做手術,纔跟張小瑩熟悉起來的。”高保山這樣迴答,並不算說謊。
“就是你不迴信的時候?”
“是。”
“那麽,我不去上海!”韓彩霞突然態度堅決地說道。
“為什麽不去?”屋裏的陳明媛聽到,立即喊:“必須去!”
她知道韓彩霞在擔心什麽。
屋裏隻剩下她們娘倆,她拉著韓彩霞的手說:
“彩霞,別擔心,你去看看也好。保山和張小瑩到底有沒有事,你去了,也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們會給你一個交代。”
一瞬間,韓彩霞想再次拒絕;不過,轉念一想,她還是改變主意。她也不想讓舅媽失望。
“麻煩你了,彩霞。”
“不麻煩的,舅媽,真的不麻煩。一家人,您別這麽客氣。”
這樣,高保山提前返迴上海,聯係醫院。隨後,高連根、陳明媛和韓彩霞再動身。
奶奶和爹孃一聽韓彩霞去上海,都為她高興;但知道高保山與張小瑩有來往,又開始為她擔心起來了,就像懷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韓彩霞不知道,這次上海之行是福是禍。
她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
她忍不住地懷疑:這次上海之行,會不會像前些年父親讓哥哥接班、沒給她機會那樣,命運又要再跟她開一次玩笑呢?
陷入戀愛裏的人都是這樣,任由愛情牽著自己鼻子走,哪怕前路未卜,也隻好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韓彩霞答應陪高保山好好在上海玩幾天,一路上,她卻心神不寧,坐臥難安,一顆心懸在嗓子眼,怕得要命!
她把和張小瑩見麵的情形,預想了幾百遍、幾千遍,幾萬遍;可每一次設想的結局,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閉上眼睛,這樣勸自己。
然而,她卻根本坐不住,生怕錯過車站;臉貼在車窗上,使勁辨認著站牌上的字,一站一站地數過去,彷彿每一個“下一站”都寫著上海!
坐下沒有兩分鍾,她又站起來;離上海越近,越沉不住氣。她這副惴惴不安的樣子,看得陳明媛直眼暈。
“彩霞,纔到徐州,還早。快坐下歇歇,到了上海,我們叫你。”陳明媛笑道。
“舅媽,我想在看。”
韓彩霞答非所問。
“行,那你看風景。看累了,你就歇一會子。”
韓彩霞難得出門,陳明媛好像真的以為她想瞧瞧外麵的世界了。
“哎。”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漸漸放緩,“哐當”聲變得沉穩而溫柔,車輪輕輕一滑,車身沿著鐵軌穩穩駛進站台,列車終於到站了。
當韓彩霞睜大眼睛看清高保山和他身旁那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臉色“唰”地沉了下去,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她擔心的事情,那些一路上反複浮現的畫麵,此刻終究成為冰冷的現實。
現在,她的內心已經擺脫了那種期盼的激動,而開始痛恨自己做了個愚蠢透頂的決定。
“呸!呸!”
她在心裏暗暗啐了自己,然後麵如土色地一屁股跌坐迴座椅;心口的憂傷,如潮水般漫上來。
麵對命運的嘲弄,盡管在舅舅舅媽麵前掩飾;但高連根和陳明媛都已經看到了。
高連根臉上藏不住事,立刻冷得像冬天清晨結了霜的瓦片。高保山過來扶他,他想推開,沒推開,便別過臉去,裝作看風景。
陳明媛就像掉進苦井裏,滿心酸澀,看向韓彩霞時不禁眼圈先紅了。張小瑩挽住她胳膊,裝作沒有注意到落在後麵的韓彩霞。
韓彩霞瞥見她轉身時的眼神就像當年她偷偷把香橡皮塞給高保山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張小瑩是誰。於是,她臉上擺出了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模樣。
高保山給大家相互介紹,這時張小瑩纔像是剛認出韓彩霞似的,故作驚訝地提高聲音笑道:
“你就是韓彩霞?”
“是。”
“我們是小學同學!”
“對。”
“要不是保山介紹,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你可是越來越漂亮。”
兩人站到一起,區別立見分曉:張小瑩一身城裏時興的打扮,穿著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花襯衫,外麵套著剪裁合身的紅色西裝,下身是筆挺的深色長褲,腳上穿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往哪兒一站,就像一位電影明星。而韓彩霞就相形見絀了,盡管也穿著自己那件棗紅燈芯絨罩衣,也燙了發,但是粗糙的麵板,農村姑娘那種特有的土氣與拘謹,在對方鮮亮時髦的襯托下,明明是同學,卻被硬生生隔成了兩個世界。
“我可不如你漂亮!”張小瑩故意自謙。
說著,她同高保山分別挽著他娘、他爹的胳膊,將他們送到來接站的汽車上。陳明媛一邊幾乎是被張小瑩半拉半拽地牽著往前走,根本聽不清她在興高采烈地說什麽;一邊頻頻迴頭,滿心都是對韓彩霞的牽掛。
而此刻,韓彩霞的心裏卻像明鏡似的:高家莊太窮苦,上海太繁華,她與高保山早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世界靜得隻剩心跳。她的所有念想、所有盼頭,在這一刻全消散了;沒有眼淚,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良久,萬念俱灰的韓彩霞緩緩抬起頭。
天邊一抹晚霞紅似血。燦爛絢麗陽光的餘暉,靜靜地灑在火車站的站台上。
世間萬物,彷彿都凝固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