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肺結核
高保山的爺爺沒能等到給他過生日的那天。
一天午飯後,爺爺背著高保山上街。他知道自己身患傳染病,所以從不讓保山麵對麵地被抱著上街,即便偶爾抱一下,也總是讓保山臉朝外。
走到三大爺家門口時,爺爺累了,想歇會兒腳。可還沒等坐下,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大口喘著氣,額頭直冒冷汗,雙手不聽使喚,渾身都在發抖。
“爺爺。”高保山在爺爺背上害怕了,擔心地喊著,用小手去擦爺爺臉上不斷淌下的汗水。
高衍公覺得情況不妙,想趕緊迴家。
“保山,咱今天不去找建平玩了,先迴家吧。”
“好。”高保山懂事地點點頭。
“保山,爺爺沒力氣了,抱不動你了。來,你站到這塊石頭上,自己爬到爺爺背上來。”
“好。”
高保山手腳並用地勾住爺爺的脖子,正要爬上後背時,爺爺突然吐出一口鮮血,臉朝下撲倒在地上。
高保山嚇壞了。他跪下來抱住爺爺,使勁想把爺爺拉起來,可爺爺太沉了,他根本拉不動。
“爺爺——爺爺——”
這時,爺爺緩緩睜開眼,在孫子懷裏翻過身,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摸了摸高保山的頭,苦笑了一下,跟孫子開玩笑說:
“爺爺要是不在了,可就沒人背著俺保山出來玩了。”
說完,爺爺又閉上了眼,躺在高保山和大門之間的地上。他的衣服和地上,到處都是噴濺的鮮血。
高保山試探著靠近爺爺,摸了摸他的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懷裏抱著爺爺,脫不開身,隻能拚命叫喊:
“爺爺!爺爺!”
聽到哭聲,三大爺高連水第一個跑了出來。他看了看眼前的情景,不敢亂動,又急忙去喊人:
“來人啊!來人啊!”
眾人七手八腳把高衍公抬迴了家,沒人顧得上高保山。他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抹眼淚。
高衍公去世了。
他再也不能和疼愛的孫子上街玩耍了!再也不能兌現承諾,教孫子像自己一樣去消滅日本鬼子了。
“怪我!怪我!都怪我呀!”
高連根捶胸頓足,邊哭邊喊。他一年到頭在生產隊裏忙忙碌碌,爹的病總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一想到爹就這麽突然走了,他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連根,不怪你。咱勸他去醫院,他偏不去!”
高保山的奶奶翻出一條新毛巾,在臉盆裏浸濕後,仔細擦拭著爺爺臉上的血漬。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她說,“這是命,不怪任何人。”
屋裏擠滿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建議,亂成一團。隨後,他們把高衍公的身子抬起來,脫掉他的衣服。奶奶一點一點地給爺爺擦著身子,動作很慢、很仔細。她不說話,也不掉淚,彷彿丈夫隻是睡著了一般。
高保山站在門後,既害怕看這一幕,又忍不住想看。沒人注意到他,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告訴他該做什麽。這沉痛的場景,深深刻在了他傷痛的心上,他永遠、永遠也忘不了爺爺的死帶來的失落和悲傷。
等大家忙完,爹發現了門後的他,拉著他係上白孝帶,去村裏挨家挨戶磕頭報喪。
爺爺被葬在了山上,就在自留地旁邊。有時娘會帶著高保山去上墳。看著樹蔭下長滿青草的爺爺的墳,他心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他既不明白生,也不明白死。他知道自己很難過,可娘說的話,爺爺真的能聽見嗎?娘燒的紙錢,爺爺真的能收到嗎?他不知道,也弄不懂生死究竟是怎麽一迴事。
“小草枯了,明年還能長出新的,那爺爺一年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娘在一旁燒著紙錢,把帶來的供品一樣樣丟進火裏。高保山清楚地知道,他再也見不到爺爺了!
爺爺走後,奶奶的話變少了。她心裏的苦說不出口,就自己咽進肚子裏。夜裏想起爺爺,她會一個人偷偷哭。哭壞了眼睛,一吹風就流淚;哭壞了耳朵,別人跟她說話,不大聲喊她就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