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講故事
奶奶經常給高保山講故事。
她春天講,夏天也講;農忙時勞動著講,農閑時玩耍著也講。於是,時間隨著故事流轉。當最後一個故事被講述,第一個故事又重新開始。她不知道該與孫子聊些什麽,卻又想拉近和他之間的距離,隻好講故事。通過講故事,她把自己那份親近勁兒傳遞到孫子心裏。
一個故事,她翻來覆去地講幾遍。第一遍時,高保山還聽得入迷;第二遍,他就覺得有些乏味了;到第三遍,他連自己都能把情節複述得**不離十。
“奶奶,這個故事講過啦!”高保山說。
“哦。”
奶奶點點頭,表示知道。但她好像並沒有把高保山的話聽進去,仍然把故事又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她不在乎重複,不管人家聽不聽;因為故事是講給孫子聽,也是講給自己聽的。
高保山假裝在聽,其實思緒早已飄遠,迷迷糊糊地在奶奶懷裏睡著。一會子,高保山醒了,瞥見奶奶那副滿足的模樣,往奶奶溫暖的懷裏縮了縮,趕緊又閉上眼……
其實,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網路的年代,不聽奶奶將故事,又能做什麽事情?
高保山倒是希望聽爹孃講故事。可他們總是從早忙到晚;他們還沒有上床,高保山早已睡熟。高保山也就在這一遍又一遍的講述中,慢慢懂了什麽是孝、什麽是悌;在教孩子做人這件事上,沒人比奶奶更上心了。奶奶的故事裏,藏著生活的智慧和做人的道理。那些古老的傳說,或是鄰裏間的趣事,都像是一顆顆種子,播撒在高保山幼小的心田。有時候,故事講完了,奶奶還會問他一些簡單的問題,比如“你覺得這個人做得對不對呀”,高保山歪著頭想一想,說出自己的答案,奶奶便笑著摸摸他的頭,那笑容裏滿是欣慰。在奶奶的故事滋養下,高保山一天天長大,那些故事裏的道理,也漸漸融入他的言行舉止中。
這天,一家人在院中扒玉米皮。
“保山,我給你講個故事?”奶奶這樣問。
“好。”
“從前有個人,打小不孝順。所以,每到打雷天,他就害怕。於是,他四處躲藏,卻不知道哪裏才安全,弄得大家都跟著心慌。他媳婦根據許多人總是無病而死的經驗,毫不懷疑他準是得到了死神的預告。沒有法子,他媳婦找了個大甕,把他扣在下麵,而她自己則坐在大甕頂上。”
“這迴安全了。”高保山說。
“他媳婦也這樣說。”
“那麽,他死了嗎?”
“死了!”
“怎麽死的?”
“天雷鑽入甕底,把他劈死了。”
故事講到這兒,高保山的奶奶不再說話。就像許多老人講到“上天”一樣,她的臉上沒有笑容,隻有虔誠。
“娘,您這是迷信!”
“那麽,你說上帝是迷信嗎?”
“人家那是宗教。”
“屁話!你不能說人家宣傳不存在的上帝是信仰,而我們宣傳也不存在的天爺就成了迷信。”高保山的奶奶不屑一顧地說。她對於他不知道上天與生活的關係,而隻知道上帝與宗教的關係這一點非常氣憤;好像上天不是一種信仰,而隻是一種無中生有的說詞。
“其實,沒有人比我更相信科學!”
奶奶辯解說自己之所以鼓勵高保山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是她相信科學最好的證明!
“而且,我說的是實話。”她說。
“那就是個偶然事件。”高連根說。
也許好些人覺得這個故事荒唐,高保山的心裏卻覺得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天是什麽?天就是人心啊!隻有那些無處尋找力量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上天”身上。天底下,哪個國家、哪個民族,對他們心裏的“神”沒有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呢?他們或許不關心別的事,卻把這份敬畏刻在了骨子裏。
奶奶扒完一層玉米皮,把裏麵嫩點的葉子仔細收起來,準備以後編蒲團用。
“上天在天上,肉眼看不見他,可他有什麽看不清楚的?”她說。
“我倒沒見他管過多少人間事……”高連根嘟囔著站起身,去找生產隊的幾個幹部商量明天的工作安排。
從高保山記事起,奶奶講故事起初彷彿隻是為了哄他開心,這些故事彼此並無關聯。直到幾年後,高保山才慢慢明白,它們其實是一個整體。每個故事裏都藏著寓意。所有的故事都圍繞著同一個主題:孝悌!
“人得有孝心,”奶奶這麽說,“一輩一輩都是這麽傳下來的。”
秋收之後,學校接到通知,年末管區學校組織四年級和五年級數學競賽。高家莊四年級推薦了高保山和高慧敏。高慧敏沒有進入前十名,高保山拿到管區第二名,獎品是一支鋼筆。
“奶奶,第一名有獎金。”高保山興奮地說。
“你有嗎?”
“沒有。”高保山不無遺憾說,“不過五年級也有數學競賽。”
“那你想拿第一名?”
“當然第一啦。”
“保山,行!”高保山的父親喜滋滋地說。
“好樣的!”
他母親也點頭,表示認可。
“我就說麽,咱保山聰明,”奶奶高興地說,“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她一直把高保山看作整個家族所有子孫裏最聰慧的那個,哪怕他還沒表現出特別出眾的地方。
“奶奶,發了獎金”高保山狠狠地點了點頭說,“我用獎金給您買桃酥和大白兔奶糖!”
“好嘞,我等著!”
不過,就像爺爺沒有等到他生日,奶奶也等不得桃酥和大白兔奶糖,生命悄然步入了黃昏。
四年級下學期,陽曆四月,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桃花開了,杏花開了,梨花開了,槐花也開了,柳絮漫天飛舞。高保山奶奶的卻在快速地衰老下去。
她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稍微走快些、多走幾步路,就會氣喘籲籲、心慌不已。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講究著裝儀表,越來越不在意自己的模樣。早晨起床之後,她到村裏轉了一圈,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沒有洗臉、梳頭,大襟褂子七個釦子扣上五個。她的這條褲子,都已經塵垢累累了,可她圖舒服,還是一直穿在身上。
她好像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她忽然就這麽一下地老了,就連她自己也想不通,就在昨天,自己還能吃、能喝、能睡,彷彿僅僅過了一天,自己卻沒了力氣,沒了胃口,沒了精神;不知了冷,不知了熱,不知了饑,也不知了飽。日子過到什麽時候了,自己也不清楚,總覺得今天和昨天沒什麽兩樣。
陳明媛看到婆婆釦子係錯位,重新給她係好了;她洗著裹腳布,不知怎麽就忘記了,塞進了嘴裏,陳明媛趕緊掏出來。
“明媛,你看,我說老就老了,現在就知道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然後低下頭,喃喃自語,像犯天大錯。
“娘,您不老。”陳明媛忙說。
她開始靠零星迴憶,打發剩下的時光。她看似全神貫注地聽人說話,實則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盡盯著大家都不在意的東西,獨自唸叨過去的事情。
現在,不管走到哪裏,她彷彿都在跟丈夫高衍公說話;就如同看見他似的,忘記自己是獨自一人。這個時候,若是有人跟她搭話,反倒會嚇她一跳。
她麵帶笑容,分不清今夕何夕,跨越了生死的邊界,前言不搭後語地盡跟高衍公熱聊生活瑣事:
“你迴來了。”
“……”
“天冷,一會兒出去,你穿上我給你新做的夾襖。”
“……”
“你病著,就別吸煙了。”
“……”
一天,她又在喃喃自語。高保學似乎聽出了些什麽。於是,他留心聽這才聽清奶奶這些碎碎念念,竟是在跟死去的爺爺說話。時間的流逝,把一切都攪得混亂不堪了。
高保學不禁嚇得毛骨悚然。
“奶奶!”他高聲喊道。
“嗯。”
奶奶應了一聲。這會兒,她似乎清醒了。她瞧了瞧高保學,拉住他的雙手,渾濁的目光凝視著他的眼睛,卻用對高保山語氣說道:
“啊!保山!今天天氣真好。”
她已經隻認得高保山,其他人都不認得了。
“奶奶,我是保學。”高保學急切地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笑眯眯地迴答,“你是保山。”說著,她睡著了。
高保學推了推奶奶,奶奶紋絲不動。他以為奶奶去世,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跑去找娘。
“娘!娘!奶奶死了!”他說。
當陳明媛急忙跑過來,婆婆卻咳嗽起來,於是不由得埋怨兒子:
“你瞎說什麽!嚇我一跳!”
家裏人都覺得,死亡離老人家還遠著,便都忙自己的事,沒人特意照看她。
“那個盲人算命的說,奶奶能活到九十歲。”高保山說。
“對。”陳明媛附和道。
高保山奶奶的脾氣越來越溫和,遇到不順心的事也不生氣。高保學摔壞碗,她一塊一塊撿拾碎片,碎片劃破了手,她也渾然不覺。高保學從未經曆生死,分不清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有什麽區別。
“奶奶,人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嗎?”他問奶奶。
“不知道。一個人什麽時候死,自己說了不算,得聽上天的;上天來叫你了,誰也拉不住。”奶奶迴答。
“那麽,奶奶,死是什麽樣子?”
“人死了就像睡著了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了。”
“奶奶,你怕死嗎?”
“不怕。有人說死後就見不著麵了,我不相信。我死了,就能見到你爺爺了。”
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夷死為微,微死無形。死亡彷彿是奶奶的鄰居。她確信自己的死期早已註定,這讓她多了種神秘的、不受外界幹擾的安然。
高保學無法想象人死後的樣子。於是,他一連串問道:
“那裏也有白天黑夜、四季嗎?”
“天堂裏的人都做些什麽?”
“奶奶,您見到爺爺,他還是過去的樣子嗎?還是變了?”
世界上,有些事能說通,有些事又說不通。奶奶並不想費神去想宇宙究竟是什麽模樣,免得自己犯糊塗。
“傻孫子,奶奶現在沒死,陰陽相隔,我怎麽知道你爺爺的樣子?怎麽知道你爺爺是不是變樣?”
高保學較真,對這個問題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於是,他問放學迴來的哥哥:
“哥哥,你知道嗎?”
“不知道。”
高保山不關心這個問題。他心裏抱著一線希望,認為奶奶隻是一時糊塗。他搬出矮桌寫作業,抬頭看了看奶奶,奶奶一動不動,似乎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狀態裏。忽然,她隱隱約約地哆嗦了一下。高保山立刻又擔心起來,臉上露出憂慮的神色。
“保山,快一年了,什麽時候買桃酥?什麽時候買大白兔奶糖?”奶奶問。
“快了!奶奶,快了!我說話算數!”
為了準備競賽,魏振福老師給他們補充了大量課外習題,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覺得還不夠,便去鄰村找練習資料。他已經做好準備好。
然而,奶奶卻等不及了!油盡燈枯,她的生命已經到了最後時光。
她幾乎喪失了全部近期記憶,開始胡言亂語。她的眼前,總浮現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像。
她整日昏昏欲睡,嘴唇卻不合攏,時時刻刻像在吹氣。
“娘!您看奶奶!”高保山憂心忡忡地對娘說。
陳明媛歎了口氣。
“你奶奶這是在吐氣呢!等她把陽氣吐完了,人也就不行了。”她說。
她開始給婆婆準備壽衣。
高保山因為奶奶受到死亡的威脅而悶悶不樂。因此,他難以麵對奶奶以及她那彷彿在靜靜等候死亡降臨的反常順從。他既感到震驚,又夾雜著深切的同情。
這天,高保山的奶奶正在屋外曬太陽。忽然,她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內,連滾帶爬地撲到床上。
她彷彿看見丈夫迎麵走來,是他來接她了。於是,她緊緊抱住他。
——多少年了,丈夫還從未這樣擁抱過她!
她的臉上露出微笑。這是許久以來的第一次。一句簡單的話,凝聚了他們之間所有的愛與深情。她說:
“啊……你來了!”
此刻,她已是迴光返照。大家知道,隻要她還有一口氣,不會輕易放棄。
陳明媛、高保山、高保學圍在她身邊,悲傷地流淚。他們是多麽希望的哀求能夠延長她的生命。
這時,高連根從外麵進來了。
“娘,您說什麽?”他問。
“連根,剛才我看見了拴柱子,他說他走了。”她說完,忽然笑了。
“奶奶,您笑什麽?”高保山問。
“哦!保山,我看見……你小叔……”高保山的奶奶斷斷續續地迴應著,又像是自言自語,“他穿著……軍裝……”。
她伸出手,彷彿在等一封來信似的。
家裏人顯然都認為她在說胡話。當她一會兒跟丈夫說話、一會兒跟兒子說話時,更覺得她神經錯亂了。陳明媛問丈夫要不要給兄弟打電話。
“別打,等等。”高連根說
老人家終究沒能等到小兒子。
死神驟然降臨!
刹那間,丈夫、兒子、兒媳、孫子……紛紛在她眼前閃過,像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沒完沒了,如同蒙太奇般晃動不停。
一束耀眼的光芒,驀然籠罩她了!她睜不開眼,什麽也看不見;一個聲音,卻在前方不停地呼喚著。
老人家停止了呼吸,緩緩合上雙眼。
她沒有慌亂,沒有恐懼,也沒有任何痛苦。她感覺自己彷彿不存在了——她變成了村南那棵古槐樹。春天來臨時,這棵百年古槐早已幹枯的枝條,竟悄悄吐露了新芽……
人走到生命盡頭時,終究要拋下活著的人,讓他們在失去自己後繼續生活。奶奶的去世令高保山受到的傷害,正如爺爺的死對他造成的傷害。
韓彩霞和母親高連婷趕來的時候,高保山的奶奶還有意識。她伸出手,一隻拉著高保山,一隻拉著韓彩霞,就一動不動了!眼角滑落兩滴淚水。
高保山和韓彩霞不明白這舉動意味著什麽,但他們沒有抽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