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地震
在二年級部的兩個班中,一班不但學習突出,而且在各個方麵都表現得非常優秀!
放學的時候,一班學生在班級門口整好隊,兩人成行,三人成列,直到最後一位同學的家門口,兩人分手各自迴家才散開,一度成為村裏一道靚麗的風景。
放學後、週末或者假期時間,他們組織“愛心”行動,幫助烈軍屬、“五保戶”和孤寡老人掃院子、提水、擦門窗、整理房間。
高保山家所在的衚衕裏,有一位孤寡老人的家,他和魏建平、高保玉他們幾乎每週去一次。
至今,高保山還清晰記得他去世的時候,他和魏建平看到的他躺在床上的樣子。
他臥床半年,忽然飯量增加了。半夜餓醒了,他吃一斤清水煮麵條,吃得滿頭大汗。老人歡喜,以為他病好了,吃了三天,沒有想到第四天他剛吃完麵條,突然咽氣了。
“你們看看,你們看看,碗還是熱的。”老人一邊擦拭著丈夫已經冰涼的臉,一邊對前來幫忙的人說:“窮人的孩子,這是沒有吃夠啊。”
高保山他們想笑,但笑不出來,也跟著她難過起來。丈夫身體有病,她結婚之後沒有生育,抱養了一個兒子。兒子兒媳不孝順。他們不僅不贍養老人,還整天跟她吵架。尤其是兒媳婦,罵起人來簡直沒有完了!
高保山經常看到兩個“怨婦”一個坐在大門口東邊的石頭上,一個坐在西邊的石頭上,唾沫橫飛地互相謾罵。汙言穢語的內容羞得他不得不捂上耳朵。
“奶奶,她們怎麽罵起來沒有完?”高保山迴家問奶奶。
“她們隻顧著自己發泄,”奶奶猶豫了一下說,“沒有人疼,也就不在乎顏麵了。”
“不管你覺得自己多麽有理,我都有權因為你的大逆不道,扒下你的褲子狠狠地打一頓棍子!”老人怒斥兒子。有一次,她真得拖著棍子去追兒子,兒媳婦卻奪了去了!
老人無人照料,破罐子破摔,吃喝拉撒都在屋裏。屋內散發的酸臭氣味,汙濁得窒息。“嘔!嘔!”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一邊打掃衛生,一邊禁不住地幹嘔,肚子裏不停地翻騰。他們開啟門窗通風,老人卻又馬上關上了,好像怕著涼似的。所以,即便他們把屋子打掃幹淨了,裏麵還是殘留了一股悶味。對此,老人已經非常很滿意。
“兒子、兒媳又有什麽用呢?”她說,“還不如幾個不懂事的孩子!”
“五保戶”老人,高保山叫她“黑子奶奶”。她閨女因生孩子難產去世,留下了一個外孫女。外孫女在公社玻璃廠上班。她每隔一段時間來看姥姥,給她買日常用品和點心糖果。高保山他們去打掃衛生的時候,老人會拿出點心、糖果招待他們。有時外孫女來,正好趕上高保山他們在,她會給他們買鉛筆和橡皮。他們受寵若驚。於是,他們就去得更積極了。
班裏很多同學受到鼓舞,仿而效之,也跟他們一起參加“愛心”行動。
七十年代的生活雖然艱難,人人卻彷彿都有使不完的力量,思想也帶了幾分狂熱。一個人根本在家待不住!夏夜燥熱,家裏沒有電風扇,更沒有空調,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搖扇乘涼,說三道四、評頭論足。女人們在蒲扇的周圈細心地縫上布邊,延長它的使用壽命。
一部分人聽生子爺講《嶽飛傳》。
聽書的人早早就圍到他的家門口了。當有人替他拿出醒木、紙扇,就知道他該上場了。他經常穿著一件吊帶背心。他有個習慣,越是講到精彩處,他越是不慌不忙了;別人急得哇哇叫,他卻要喝口水潤潤嗓子。
扇子不離身,他卻很少用。他將蒲扇插在腰後。講故事時,他口若懸河,眉飛色舞,魔方任務的動作、聲音更是惟妙惟肖、活靈活現。不過,年近八十,他的記性不如年輕的時候了,舉起紙扇來,他突然停住了,忘記了接下來的一段是什麽。
唐山地震之後,高家莊也發生了地震。
人人自危,提心吊膽,擔心房子塌了都砸到裏麵。幾個大膽的人,雖然留在屋裏,都在案板或者方桌上麵倒放上一個玻璃瓶,隨時聽到玻璃摔碎的聲音往外跑。那時住房狹窄,屋內悶熱得透不過氣,連綿大雨帶來的暑氣,早已吹散了春天的最後一絲清涼。所以,大多數人都不敢待在屋裏睡覺了。有的人直接把涼席鋪在了院子裏;有的人則拆了門板,到麥場支起了蚊帳。
高保山一家是在麥場睡覺的。雨後的水塘地裏,青蛙的鳴叫聲雄渾而密集,在夜空中四處蕩漾。高保山覺得非常有趣。他躺在涼席上,仰望滿天星鬥,聽奶奶講牛郎織女的故事。夜深後漸漸睡去。奶奶給他扇扇子驅趕蚊蟲。“唉,在床上睡覺習慣了,”他聽到爹在一旁說:“不在床上睡不著。”
清晨六點,麥場周遭蛤蟆的喧鬧把高保山驚醒。雨已經停了。但太陽還沒出來。爹孃已經迴家了。早起的人們,多數也已經迴家了。麥場中幾乎隻剩下了高保山和奶奶兩個人。
“奶奶,咋辦?”於是,他問奶奶。
“迴家。”奶奶說。
“那麽門板咋辦?”
“讓你爹來收拾。”
九月一日開學之後,已是秋收時節。學校“試驗田”的高粱熟了。這天下午,天氣悶熱,天空布滿烏雲,連麻雀和知了不知躲到哪裏去了,不見了它們的蹤影,也聽不到了它們的鳴叫。二年級的學生正在校園裏勞動,剪高粱穗。
突然,學校緊急集合的鍾聲響了!好多人不停地、著急地喊:
“集合!集合!快集合!”
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摸不著頭腦。但整個場麵被一股神秘、緊張的氣氛籠罩起來,既緊張又嚴肅!所有師生都忐忑不安地等待校長發言。
隊伍集合完畢。校長孟慶才匆匆朝隊伍前麵跑去。他站到了隨手帶的椅子上麵,神色凝重、聲音哽咽地宣佈了當時的國家的領導去世的訊息。他話音未落,剛才還嘈雜的隊伍瞬間鴉雀無聲了。所有的人都蒙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事情。所有的人都進入了一種捉摸不定的困惑和痛苦無疑的事實,多少變化,多少思念,他們的思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亂套了……
“咋辦呀?”
所有的師生都在想。所有的人都在想。高保山急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所有的師生都迫不及待地要有所行動。他們有話說不出來,覺得太憋屈了。他們都在等待校長的命令,無論他說什麽,隻要他一聲令下,他們一定會馬上執行。
孟慶才校長似乎也有千言萬語。他眼中含淚,口唇哆嗦,卻終究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他心情沉痛地宣佈:
“解散!”
高保山自始至終,如在夢中。他迷茫又失落,也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做什麽,也不知道有沒有重新集合隊伍,也不知道怎麽就恍恍惚惚地迴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