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濃墨般傾瀉,將天際最後一絲殘光吞噬殆儘。
車隊在無邊的黑暗裡蜿蜒,緩緩爬向郊野的腹地。
引擎的低吟是唯一的聲響,駛向一片連星光都吝嗇垂憐的未知地帶!
車廂內,光線昏暗。
火鳳緊挨著趙小龍坐著,自上車起,便如一座冰封的雕像,黑色的麵罩覆蓋了她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將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內收,是一種刻意的、近乎戒備的蜷縮,趙小龍能感受到她刻意放緩的呼吸,知道她正竭力淡化自己的存在,唯恐一絲氣息或一個動作泄露了身份。
趙小龍心中瞭然,便也配合著沉默,隻將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化不開的黑暗。
然而,車內另一道目光卻熾熱得不容忽視。
坐在對麵的明日香,在得到兄長明浩一個幾不可察的眼神示意後,那雙媚意天生的眼睛便像粘在了趙小龍身上。
那目光並非直接的注視,而是蜿蜒的、潮濕的,帶著溫膩的暖意,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起初,趙小龍隻覺厭煩,不予理會,但那目光持久而黏著,終於讓他感到麵板上泛起一陣輕微的不適。
“明日香,你總看我乾什麼?咋了,我臉上長花了?”趙小龍皺起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
他對此女實在興味索然。
即便她身段如火,胸前波瀾起伏,肌膚在晦暗光線下仍顯出一種膩人的嫩滑,但知曉她那些出身與行跡,島國小電影的過往,與吳良那類渣滓的皮肉交易,早已讓趙小龍心底充滿鄙夷,那具誘人的皮囊之下,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灘精心裝飾的淤泥,再媚的眼波,也激不起他內心半分漣漪。
“小龍,人家好怕怕呀,”明日香卻順勢接話,聲音酥軟,刻意拖長的尾音像小鉤子,“等會到了地方,你能不能保護我呀?我是一個弱女子,要是沒人管我,我會走丟的...”
嘔!
趙小龍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生理性地乾嘔出來,這女人竟將主意打到了自己頭上?怪不得吳良像塊用過的抹布般被輕易丟棄,原來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被她毫不猶豫地踹開。
此刻自己竟成了她的新目標?趙小龍心頭萬馬奔騰,儘是嗤笑與厭棄。
若不是顧忌火鳳在場,需維持些場麵,他或許還有心思冷言譏諷幾句,但此刻,他連半個字都懶得吐出,隻將臉扭向更暗處,用後腦勺表明態度。
趙小龍的毫無反應,讓一旁觀察的明浩眼底掠過一絲疑惑的陰翳。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那身魅惑功夫何等厲害,方纔她那般發嗲,連他自己都覺膝蓋微軟,可趙小龍竟如老僧入定,渾然未覺?這不對勁。
車子顛簸著駛出老遠,明浩忽然挪動身體,湊到趙小龍身邊,捱得極近。
他壓低嗓音,氣息幾乎噴到趙小龍耳廓:“小龍兄弟,我看你也是個人物,我知道你的底細,柳縣錦繡宮的老闆嘛,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他話鋒一轉,帶著試探與誘惑,“怎麼樣,你對那僵屍也感興趣?要不要...我給你走個後門?”
趙小龍歪過頭,目光銳利地刺嚮明浩。
拍賣會還能走後門?
那眼下這興師動眾的陣仗,又是為何?
他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不動聲色:“我就是來湊個熱鬨,對那玩意兒可不感興趣,還沒活夠呢,你彆告訴我,今晚上就這一件拍品?”
“額,”明浩噎了一下,乾笑道,“還真就這一件,這僵屍一出,彆的都沒意思了,所以家裡沒安排彆的。”他眯起眼,語氣變得玩味,“你要是害怕了,現在我就讓車掉頭送你回去,咋樣?”
“怕?”趙小龍嗤笑一聲,音量並未刻意壓低,引得前排人微微側目,“你都不怕,我有啥怕的?再說了,不就一具僵屍嗎,這麼多人,陽氣正盛,還怕它死而複生不成?”
他話鋒陡然淩厲,直逼核心,“不過,我倒是想問問你,你們明家搞這一出,到底圖什麼?圖財?你們不至於差這點錢,圖彆的?你最好掂量掂量,萬一場麵失控,你們明家,有能耐收拾爛攤子嗎?”
聞言,明浩臉上那點假笑驟然收斂。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怪異地哼笑一聲,眼神變得複雜難明,像一潭攪渾的水,藏著許多未倒出的泥沙。
隨即,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飄向趙小龍身旁始終沉默的火鳳,隔著那層黑色麵罩,他的視線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來回逡巡,意味深長。
“好了!”趙小龍不耐地打斷這令人不快的審視,語氣硬冷,“回你的位置去,既來之,則安之,我倒要親眼瞧瞧,你們這僵屍,到底是個什麼名堂。”
無需再猜,明浩的隱瞞與刻意接近,已讓趙小龍心中雪亮。
若無圖謀,何必如此?
這趟渾水,看來遠比表麵看到的要深、要險。
就在這時,車身猛地一顛,隨即開始持續地、劇烈地搖晃起來,輪胎碾過的不再是平整路麵,而是坑窪不平的土石山路,顛簸將車廂內的沉默搖得粉碎。
窗外,夜色濃稠如實質,不見半點燈火人煙。
不知過了多久,搖晃終於停止。
車隊停在一處荒村野外,四野空曠,隻有夜風穿過殘垣斷壁的嗚咽,頭頂懸著一輪殘月,趙小龍總覺得心神不寧,似乎要有大事發生。
眾人下車,涼意撲麵,有人立刻不滿地嘟囔:“這什麼鬼地方?不是拍賣嗎?僵屍在哪兒?”
明浩站在眾人前方,抬手示意安靜。
他的臉在幾支慘白手電光的交錯照射下,半明半暗。“諸位稍安勿躁,那東西...本就是陰邪之物,此刻羈押在前麵的義莊。”
他頓了頓,引著眾人向前走去。
所謂義莊,不過是幾間更加破敗、透著森然之氣的瓦房,而令趙小龍和火鳳眼神一緊的是,義莊前的空地上,竟已等候著另外十來個人,衣著氣質各異,顯然並非同行者,而是早在此處等候。
看來,皆是明家預先安排的人手。
先前那位刀疤男按捺不住,粗聲催促:“少廢話!東西在哪?趕緊讓我看貨!”他眼中閃著貪婪與亢奮混雜的光,舔了舔嘴唇,“老子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偏偏就沒見過真的僵屍!帶回去,可得好好研究一下!”
旁邊的臟辮女聞言,發出一聲清晰的譏笑:“王哥,都到這兒了,還戴著麵具有意思嗎?摘了吧。”她率先扯下自己的麵具,露出一張略顯稚嫩的臉,目光掃過金絲眼鏡男和刀疤男,“咱們幾家,不都是為大家族做事的麼?到了這地步,沒必要再藏頭露尾。”
金絲眼鏡男默然點頭,也緩緩摘下了麵具,趙小龍看過去,卻發現並不相識。
三夥人彼此對視,眼神交彙間竟流露出幾分心照不宣的熟稔,他們根本就是舊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