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葛老大,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彷彿突發惡疾。方纔還凶神惡煞,此刻卻像被抽了筋骨,連站都站不穩。
這一幕,不光把葛氏兄弟自己嚇住了,也讓堂中食客齊齊變了臉色。
就連許刺寧和雲小天,也不由震動。
許刺寧的目光,落在了那名紫衣女子身上,似重新審視這個女子。
紫衣女子看著葛老大,輕蔑一笑,語氣淡淡:「我說你手無縛雞之力,你還嘴硬。現在,可以滾了。」
葛老二反應過來,握著鐵叉正要發作,質問紫衣女,葛老卻用虛弱又聲音催促:「走……走……」
那聲音裡,帶著懼意。
葛老二不敢再猶豫,連忙扶住兄長,又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斧頭,然後兄弟倆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酒樓。
紫衣女子見滿堂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隻是無所謂地笑了笑,彷彿剛才發生的不過是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目光一轉,恰好與許刺寧對上。
紫衣女子嘴角微揚,朝著許刺寧的方向,緩緩伸出兩根蔥白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戳——
意思再明白不過:再看,戳瞎你。
許刺寧像是被嚇了一跳,趕緊抬手捂住雙眼,身子還誇張地往後一仰,彷彿真被戳中一般。
紫衣女子見狀,「噗哧」一聲輕笑出來。
許刺寧又放下手,也笑了笑,低頭繼續吃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雲小天卻是一臉見鬼的表情,壓低聲音道:「你看到那娘們怎麼出手的沒?葛大怎麼一下子就軟成那樣了?」
許刺寧同樣壓著聲音道:「沒看到。」
雲小天眼睛瞪圓了:「連你都沒看到?那她不是人?」
許刺寧道:「她當然是人。隻是……不是一般的人。要麼是玄術高手,要麼,就是用藥的高手。而且技藝手段非常高明。」
雲小天這才恍然。
若是純以武力出手,哪怕再快,許刺寧也能捕捉到些許痕跡。可方纔發生的事,無聲無息,彷彿葛老大突發疾病一樣。
也隻有藥力或玄術,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雲小天自語般地道:「果然,天下太大,不乏能人異士。」
此時,那名貴公子重新拿起筷子,隨意夾了兩口菜,才吃了一半,眉頭便微微一皺。
他將筷子「啪」地一聲丟回桌上,眼底閃過一抹冷意,轉頭看向身旁那名老者,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壞了我胃口,殺了,扔茅坑裡。」
聲音不高,也不帶半點情緒起伏。
彷彿說的不是兩條活命,而是兩隻礙眼的老鼠。
老者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起身,轉身出了廳堂。
這時,許刺寧和雲小天也已酒足飯飽,付了銀子,起身準備離開。
臨出門前,許刺寧又看了一眼那名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也正好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許刺寧學著她方纔的樣子,也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朝她戳了一下。
紫衣女子先是一怔,隨即會心一笑。
然後老許和雲小天出了廳堂。
他們離開不久後,那名老者重新回到酒樓,在貴公子身旁站定,用極低的聲音稟報道:「公子,人已經在茅房裡了。」
貴公子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神色,重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繼續用飯。
彷彿方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原來,那老者出了酒樓,追上葛氏兄弟,趁四下無人之際,出手如鬼魅,將二人拖入偏僻角落,乾淨利落地殺了這兄弟倆,然後丟進了附近的茅房之中。
……
許刺寧與雲小天一路打馬而行,又行了兩個多時辰。
此刻天色漸沉,又行出一段路,前方有個岔路口,一左一右。左右兩條路,此刻如兩條帶子,延伸遠方。
二人本該走右邊那條路,許刺寧卻忽然勒馬。
他的目光,看向左邊那條路。
左邊那條路,百米之外,有一騎獨行。
馬背上的人,雖然隻能看到一個背影,卻也有一股說不出的飄逸。他長發不時被風吹起,在天地蒼茫中,如墨如煙。
馬背兩側,還馱著兩個竹簍。
許刺寧眯了眯眼,對雲小天道:「像不像柳顏良?」
雲小天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眯著眼細看了片刻,點頭道:「像……很像。那身形,那發式,還有那竹簍。隻是,你不是說,柳先生被三寶大聖捉走了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這也是許刺寧心中的疑問。
秦凰親口說過,柳顏良落入了三寶大聖之手。按理說,落到三寶大聖手裡,哪能輕易脫身。
可眼前這個背影,卻像極了柳顏良。
許刺寧沒有猶豫,輕輕一抖韁繩,調轉馬頭,拐入左邊那條山路,低聲道:「跟上,看看他要去哪。」
雲小天點頭,二人就不遠不近的悄然尾隨。
前方那人,正是柳顏良。
當日他與三寶大聖達成協議,三寶大聖果然沒有再為難他。藥力散儘後,柳顏良又在彩岩山中停留兩日,翻山越嶺,采集顏料。
直到最後幾日,他纔在一處極為隱秘的岩層中,找到一種夢寐以求的礦彩。這也讓柳顏良欣喜若狂。
得償所願,柳顏良這才收拾行囊,帶著顏料,踏上歸途,今日正好行到了此地。
柳顏良並未察覺身後有人尾隨,一路行至傍晚,山風漸涼,天色將暗。
前方,一座大山橫亙在道路儘頭。
此山山勢極高,峰巒疊嶂。山中更是雲霧翻湧,時聚時散,遠遠望去,隻見山影層層,如同雲海托起的巨獸。
柳顏良策馬而入。
他的馬顯然是匹難得的識途良駒,在山道間穿行,腳步穩健,幾乎不需他多加驅使,便在霧氣與藤木間穿行自如。
許、雲二人騎的是普通駿馬,也難走這山路。二人便在山腳拴好馬匹,然後施展輕功,悄然跟了上去。
越往山中深處走,峰巒便越多。
一座座山峰形態各異,有的如刀削斧劈,有的圓潤渾厚,有的怪石嶙峋。雲霧在峰間遊走,時而遮掩,時而散開,彷彿讓人置身仙境山脈之中。
行至深處,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四周,十餘座大小不一的山峰環繞而立,宛如十幾尊沉默的巨人,層層圍攏。而正中央,卻聳立著一座更為高聳的山峰。
這座山峰也很奇。
峰體直徑有十幾丈,峰頂直入雲端。整座山峰幾乎看不到裸露岩石,山壁之上藤蔓盤繞,古木橫生,草木層層疊疊,彷彿不是山石堆砌而成,而是由無數植物纏繞、生長,硬生生堆出的一根「綠柱」。宛若天地間自然孕育的一座仙人居所。
而在那峰頂之上,雲霧繚繞之間,赫然立著一座寶塔。
寶塔半隱在雲中,隻露出簷角與塔身輪廓,在暮色裡靜靜佇立,俯瞰著這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