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鋒左手被踩著,他頭仍舊垂著,任憑蒙麵人用惡毒語言攻擊他。他現在隻想蒙麵人能抬起腳,他好把飯菜撿進飯裡。
蒙麵人果然真抬起了腳,缺鋒繼續用手把飯菜往碗裡撿。
缺鋒的表現讓蒙麵人愣了一下。隨即他則轉身出去,片刻他就又返回,這次手裡提著一根從外麵撿來的棍子。
蒙麵人走到缺鋒麵前,手中棍子揮起,照著缺鋒身上就抽去。
缺鋒可是六境高手,雖然斷了一手,但是修為還在,一般人也根本不是他對手。但是他麵對蒙麵人的棍子,卻不閃不避,也不反抗。
「啪——!」
木棍如鞭,狠狠落在他背上。
衣衫應聲撕裂,一道血痕立刻浮現,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刺目。緊接著,是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棍影翻飛,如雨點般落下,抽在缺鋒身上。
一道道血痕迅速顯現在缺鋒的身體上。他的身子也被打得晃動,卻不發一聲,也不反抗。
完全是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軀殼了。
若非蒙麵人將內力包裹這根棍子,在這樣抽打下,棍子早就斷了。
缺鋒能忍得住,苦兒再也忍不住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什麼恐懼、什麼顧忌,全都拋到腦後,整個人撲到缺鋒身上,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護住他。
「大爺——求你了!求你放過我哥吧!」她聲音發顫,幾乎說不出話。「他真的是個傻子……你要打,就打我吧……打我吧……嗚嗚……」
那一瞬間,蒙麵人握棍的手,明顯一頓。
可下一刻——木棍還是落了下來。
這一棍,結結實實抽在苦兒背上。
「啊——!」
苦兒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叫,身體猛地一顫,但是她卻還是死死抱著缺鋒,沒有鬆手。
一個多月的相依為命,早已讓她習慣了這個沉默的男人。
哪怕他不說話,哪怕他像個活死人。
可有他在,她不再孤獨。
有他在,無論住什麼樣破舊的屋子,也是個一個家啊。
苦兒現在對缺鋒不止是一種精神上的依賴,更有一種特彆的情感了。
蒙麵人卻毫不留情,棍影再次落下。
「啪!啪!啪!」
苦兒身上便多出一道道血印,舊衣也被抽裂。蒙麵人的呼吸反而變得急促,像是怒火越燒越旺。
他衝著缺鋒用惡毒語氣吼道:「堂堂六境高手,竟然真成了一條狗!讓一個本就可憐的女人養著你,現在還讓她護著你!你隻是斷了一隻手!你還有一隻手!你還能打,可你現在,連狗都不如!你不配叫缺鋒!不配!你和劉公子比起來,你就是一堆屎!一攤爛泥!」
缺鋒依舊麻木,沒有反應,被苦兒用身體護著。
蒙麵人眼中閃過極度失望,稍縱即逝,然後他停了下來,將那根染血的木棍扔到一旁。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蒙麵人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遝銀票,「啪」地一聲扔在地上。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已經徹底廢了。我會回去告訴劉公子,你不配再做他的對手。這些錢,拿去買酒吧。早些喝死,早超脫。」
說完,蒙麵人轉身出了小屋,又反手將那扇破門關上。
然後蒙麵人朝著東邊急掠過去,在小屋一裡外的偏僻地方,他猛地停下,一把扯下臉上的蒙麵布——赫然是許刺寧。
有時候,直覺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
苦兒背著酒食離開後,老許心中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感覺,彷彿在那瘦弱的背影上,有什麼東西正無聲地牽引著他。
許刺寧心中一動,也隱隱好奇——苦兒究竟養了一個怎樣的男人。
於是,他讓雲小天繼續吃著,自己隨口找了個上茅房的藉口,起身離開飯肆,悄然尾隨苦兒而去,一路跟到了這間破敗的小屋。
苦兒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許刺寧已貼在門側,借著開門之際,飛快朝屋內瞥了一眼。
儘管缺鋒鬍子拉碴,衣衫襤褸,形容乞丐一般,可許刺寧仍在那一瞬間,認出了他。
那一刻,老許如同被雷擊中,腦中「嗡」的一聲。
若非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身為六境高手、堂堂缺公子,竟會淪落成這般模樣。
許刺寧心中又痛又怒——怒其不爭!
以老許的性子,若換作是他,若是被劉春雨斷去一手,經曆最初痛苦後,會很快挺過來,甚至還會自嘲一笑,慶幸自己還有一隻手可用。就算被剁去雙手,他也會告訴自己,好歹還有雙腿。更重要的是,他一定會痛定思痛,想辦法報仇雪恨,將今日所受的一切,加倍奉還給敵人。
而缺鋒斷手後,彷彿人間徹底蒸發了一般。許刺寧、閔清音他們多方打探,卻始終尋不到他的蹤跡。
許刺寧原本以為,以缺鋒那般驕傲的性子,被當眾斷手羞辱,短時間內必然會遭受巨大打擊,像一頭負傷的野獸,獨自躲入無人之地,不想見人,獨自舔舐傷口。
待傷勢稍複,心境平穩,自然會重新振作起來,一雪前恥。
卻萬萬沒想到,他竟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許刺寧太瞭解缺鋒了。若以好友身份現身,苦口婆心相勸,那對缺鋒而言,是他難以承受,難以麵對的、那樣會更殘酷。對缺鋒反而是一種傷害。
所以,許刺寧才會選擇激將。
為了讓缺鋒燃起鬥誌,他假借劉春雨手下的身份,出言羞辱缺鋒,隻為逼出他心底的恨意。
因為他很清楚——恨,本身也是一種極其強大的力量。
隻要缺鋒還能恨,這股力量,就有可能將他從泥沼中重新拉出來。
可結果,卻讓許刺寧徹底絕望。
無論他如何羞辱,如何刺激,缺鋒始像一具失了魂魄的空殼。
當他揮棍抽向缺鋒時,每一次落下,都彷彿抽在自己身上一般,疼得入骨。缺鋒身體在抖動,而許刺寧的心在顫抖。
見缺鋒沒有反應,他隻能將棍子轉向那個無辜而可憐的女人,期望藉此激起缺鋒的保護欲,激起他的憤怒與不甘。
可依舊——沒有反應。
那一刻,許刺寧的心在滴血,他也徹底失望了。
最終,他唯一能做的,也隻將身上所有銀票扔在地上,留給缺大哥,也留給苦兒。
此刻,許刺寧大口喘著氣,他感覺胸膛憋的快要炸裂了。他的眼睛也血紅,還有淚水閃動,老許的性格,可一般不輕易流淚的。
當初他遭受那麼多苦難,都未掉過一滴淚,但是現在,他流淚了。
許刺寧突然用力拍打著麵前的一棵樹,然後將頭戳在樹乾上,自語般地道:「他完了,徹底完了。我的缺大哥啊……」
在這個時候,驀地,許刺寧聽到小屋方向傳來一聲怒吼。
「彆走,我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