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飯女子麵對店主的數落,神色平靜,對這些刻薄的話,她絲毫不介意。
因為自幼命苦,顛沛流離,冷眼、白眼、惡眼早就見慣了。世道的涼,她早已嚼碎了吞下去,再難在她心裡激起波瀾了。
許刺寧聽了店主的話,不由抬眼看了眼那女子。
她自己尚且衣食無著,卻還要養活一個精神失常的殘廢之人,由此可見,這姑娘很善良、也有情有義。
她隻是個討飯的,卻偏偏具備許多道貌岸然之輩所不具備的東西。
要飯女走到櫃前,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攤在掌心,低聲道:「掌櫃的,能不能給我打點酒?」
店主瞥了一眼那幾枚銅錢,嘴角一撇,譏笑道:「你這點錢,也就夠打幾口。唉,我看你也是個苦命人,我上回跟你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我小舅子雖然歲數大點,還有兩個娃,可好歹能讓你吃飽穿暖。」
就在這時,那個尷尬的胖子,不敢和那個江湖人硬碰硬,為了找台階下,眼珠一轉,乾脆把怨氣全撒到了那要飯女子身上。
他嘿嘿怪笑一聲,衝她喊道:「小娘們,要不跟了爺吧?不光天天吃得飽,夜裡還能吃『大肥腸』呢!哈哈……」
說罷,他自己先放聲大笑,笑的猥瑣刺耳。
旁邊的瘦子也跟著發出一陣汙穢的笑聲。
有些人就是這樣,遇到硬茬立刻慫了,卻把惡氣發泄在那些無辜的弱者身上。以此來尋求一點可憐的平衡和安慰。
可這胖子的笑聲還沒落下,忽然一聲淒厲慘叫炸響。
隻見他整個人「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抱著一條腿翻滾哀嚎——那條腿,骨骼已被一股無形之力生生震碎。
緊接著,他口中猛地噴出一口血沫,伴隨著碎裂聲響,一嘴牙齒紛紛崩落。原來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粒蠶豆,正射入口中,蠶豆裹挾的內勁瞬間震碎了滿口牙。
瘦子當場嚇傻。
店主也震愣在原地,那要飯女子也愣住了,幾人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先前那名帶刀的江湖人——他們以為是個江湖人暗中下手。
可那江湖人自己也是一臉錯愕。
瘦子回過神來,連忙扶起滿地打滾的胖子,驚恐地看了那江湖人一眼,哪裡還敢多留,拖著人便倉皇逃出了飯肆。
那名江湖人目光困惑,隨即轉向許刺寧和雲小天。
此刻,老許與雲小天卻神色從容,低聲說著話,自顧自地飲酒,彷彿方纔那一幕,與他們毫無乾係。
但這件事,與老許有關。
正是他暗中出手,給了那胖子一個慘痛的教訓。
隻是他出手太快,太隱蔽,誰也沒看清端倪。
這時,許刺寧也抬起頭,對店家道:「給這姑娘打一壇酒,再送幾張餅、幾個菜,都算在我賬上。」
他說得隨意,卻讓人不容拒絕。
店家見他出手闊綽,也不敢再多嘴,連聲應下,轉身去準備。
要飯女走到桌前,朝老許施了一禮,感激道:「多謝公子。公子一定好人有好報。」
許刺寧擺擺手,笑道:「小事一樁。」
雲小天打量她一眼,打趣道:「你一個要飯的,還是女人,就那麼幾個錢了,還不捨得買吃的,還要買酒喝,你是個女酒鬼嗎?」
要飯女低下頭,小聲解釋:「酒……不是給我喝的,是給我大哥的。他……離不開酒。」
雲小天這才恍然,歎了一句:「你大哥,有個好妹子。」
不多時,店家將酒食一並裝進布袋遞來。要飯女背起袋子,臨出門前,又朝許刺寧深深躬身一禮,這才轉身離去。
……
要飯女背著袋子,一副高興模樣。今日真是碰到了好人,收獲很大。
她一路出了小城,朝最西邊走去。
那裡靠著山腳,有一間早已廢棄的土屋,牆體歪斜,還用兩根木頭抵著。屋頂有窟窿,則用破雨布苫著。
要飯女推開破舊的木門,屋內陰暗潮濕,一股酒氣混著黴味撲麵而來。
土炕上,縮著一個男人,身上蓋著個破毯子。
那人頭發臟亂披散在肩上,還有幾根草,如同枯草鳥窩。他身上衣衫油膩發亮,早已分不清本來的顏色。胡須瘋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空洞、迷茫,卻又藏著未死的痛。
他蜷縮著身子,像一隻受到重創、再也飛不起來的鷹。
而且,他隻有一隻左手。
右手,從手腕上方而斷,傷處用布包裹著。而他的右手,連同他的驕傲、尊嚴、靈魂,一並被人生生剁去了。
這個男人,不是彆人,正是冷麵寒劍——缺鋒。
曾經的六境高手,如今卻成了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所有的一切,始於一月前的那一戰,那一晚。
他敗在了劉春雨劍下,而劉春雨則當著眾人的麵,斬下了他握劍的右手。不僅如此,還眾目睽睽羞辱他。
那一夜,雨下得極大。
雨水衝刷著他的血,也衝刷著他的鬥誌、希望、榮耀、驕傲……
總之,所有的一切,全被那場雨澆滅了。
自那以後,江湖少了冷麵寒劍缺公子。而這偏僻的山城西角,多了一個靠酒度日、靠要飯女乞討養活的行屍走肉。
缺鋒,已經墜入深淵了。
也就是在缺鋒被劉春雨剁去一隻手的那個夜晚,陷入麻木的缺鋒在雨中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哪裡,最後他一頭栽在地上。
天幸,當晚正有好兩個女乞丐偷雞,碰到了他。
年長的女乞丐叫苦兒,她從小就被遺棄,所以沒有爹孃,也就沒有姓名。後來被一個要飯老頭撿到。
要飯老頭撫養她,原本是想將她養大些,當牛馬使,所以並不疼惜她,時常打她罵她,還讓她去偷東西。
直到九歲,她都沒有正式名兒,彆人都叫她小乞丐,要飯老頭有時候叫她狗東西,有時候叫她小崽子……
那年,她給自己的取了一個名,叫——苦兒。
因為她的命太苦了,比黃連都苦。
她十三歲時候,或許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那個時常虐待甚至還想非禮她的可惡老乞丐病死了。
她絲毫沒有悲傷,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從那以後,她繼續行乞,一個人孤苦的在這個世上努力的活著。
兩年前,她遇到一個女乞丐,叫杏兒,比她小幾歲。同是要飯的苦命人,她倆就結為姐妹,一起要飯,一起偷東西吃,相依為命。
直到一個月前的那個下雨的夜晚,她和杏兒去偷雞,碰到了倒在泥水中的缺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