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循著記憶的片段,徑直跑向桂花林的深處,一處地方。
靠右邊的位置,靜靜臥著一塊形似小馬的大石。
望著這塊石頭,記憶深處的畫麵愈加清晰——
她很小很小的時候,曾騎在這“石馬”背上開心地笑,手裡握著父親親手為她雕刻的小木馬。
那隻小木馬呢?
歡喜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刻繞到石馬背後,果然在一處凹陷處,發現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洞口。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洞中。如今的手掌比兒時大了許多,卡在裡麵有些費力,但她還是一點點挪動著角度,直到指尖觸到了一樣堅硬的東西。
她小心地扭動著,將那物件連同手掌一同抽出——掌心裡,赫然是一匹木頭刻的小馬。
木馬的顏色早已因歲月剝蝕而斑駁,如同喜兒斑駁的記憶。但是小木馬依舊栩栩如生,那樣的真實,如同她內心深處那份從未磨滅的親情渴望。
這一刻,喜兒舉著小木馬,先是愣愣地笑了一下,忽然,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哇——”
淚水滾落,打濕了她嬌嫩的臉頰。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自語:“這隻小木馬,是我放進去的……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是孤兒,我有爹孃的……我還有哥哥……”
說著,喜兒舉著那隻小木馬跌跌撞撞,朝著桂花林更深處跑,一邊跑,一邊哭喊。
“爹……娘,哥哥……”
……
林深處,沿著西北方向,依著山體的懷抱,三幢木屋靜靜佇立,呈品字形排開,屋簷覆著淡淡青苔,透著歲月的沉香。
一圈竹籬環繞,圍著一個院落。
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與野藤,隨風輕輕搖曳。
院子裡,幾隻雞正低著頭,啄食著地上的米粒,偶爾抬頭“咯咯”兩聲,又低下去繼續忙活。
籬角的狗窩旁,一隻花狗懶洋洋地臥著,眼皮耷拉得快要合上,尾巴偶爾輕輕一甩,驅散飛來的小蟲。
後院偶爾傳來幾聲羊的“咩”聲,與周圍鳥鳴交織成一曲山野清音。
院前是一條清澈的山溪,溪水繞著鵝卵石緩緩流淌,映著天光樹影。溪上橫著一座窄窄的小木橋,橋板在歲月與腳步的打磨下泛著柔和的木色。
四周桂花環繞,枝葉蔥蘢,花香淡淡浮動在空氣中。微風拂過,一些桂花瓣便輕輕飄落在溪水與小徑上。
此間就是世外桃源,隔絕了塵世的一切紛爭。
喜兒一路小跑,桂花枝葉從身側不斷掠過,直到那座小木橋出現在視線裡,她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喜兒怔怔看著眼前的院落,溪流,小橋,籬笆牆,這一刻讓她模糊的記憶越發具象化了。
眼前的木橋,不僅僅是通向院子的路,更像是一道門——一旦跨過去,便跨進了自己失落多年的世界。
這一刻,喜兒更是淚如雨下,如一個受儘委屈的小女孩,不停抽泣。
……
正屋中,蕭憐琴早已麻利地備好一桌豐盛的飯菜——燒野兔、紅燒魚、炒野蘑菇、醬肘子,還有幾個醃得入味的鹽雞蛋。
她與武侯相對而坐,一縷溫暖陽光透進來,映照著兩人的麵龐。
她開啟黃大仙送來的陳年桂花酒,頓時一股幽香氤氳滿室,夾著桂花的甜意與歲月的醇厚。
蕭憐琴先為武侯斟滿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正準備與武侯共飲,說幾句體己話。
然而,她剛端起酒杯,就見武侯神情忽然變得異樣,眼神深處透著探究、也充滿一絲迷茫。
“師父……”
“我……是不是有兩個女兒?”
武侯突然冒出這句話,問的極為認真。
武侯頭腦,時而清明,更多時候則沉浸在混亂中。這一刻突然問起女兒,讓蕭憐琴心頭一震,真不知觸動了他哪根記憶的弦。
她放緩聲音,耐心答道:“是的,大女兒叫錦兒……小女兒叫心兒。心兒,現在也有十八歲了……”
這話一出口,她的眼圈頓時便紅了。
大女兒蘇錦兒,是武侯與前妻綺蘭所生;小女兒蘇心兒,則是她親生骨肉。可心兒三歲那年失蹤,這麼多年杳無音訊,成了她心裡的一塊病。
武侯的目光忽然轉向窗外,喃喃道:“我聽見……有個女孩在哭,還在喊爹、喊娘……喊哥哥……”
此言一出,蕭憐琴心頭猛地一震。
她怔了半瞬,猛地放下酒杯,轉身衝向屋外。
幾乎同時,武侯手腕一抬,窗扇“砰”地翻起,他的身影也瞬間掠出窗外。
蕭憐琴奔至小橋前猛然停住,她看到,小橋的另一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正淚流滿麵,花瓣般的唇一張一合,不停地抽泣。
這時武侯的身形也落在她旁邊,夫妻倆的目光,緊緊看著橋那邊的女孩。
所謂,母女連心,這一刻,蕭憐琴淚水也奪眶而出,身體更是由激動而顫栗,她感覺身上所有血液都朝頭上湧去,讓她暈眩。
蕭憐琴用哽咽聲音對武侯道:“師……父……你,你看這孩子,長的像誰?”
武侯此刻,眼中竟然也泛起淚光,他緩聲道:“我覺得,她有些像錦兒……”
蕭憐琴趕緊點著頭,帶著哭音道:“心兒小時候,和錦兒小心時候更像。你說她……為什麼像錦兒……”
隨後,蕭憐琴又看到喜兒左手握著一隻小木馬。
這隻小木馬,是武侯當年親手雕刻,送給女兒的禮物。女兒是那樣喜歡,整天拿著小木馬。但是有一天,女兒回來,手裡不見了木馬,她用神秘的口吻對夫妻二人說。
“爹,娘,我把馬兒藏起來了。我和哥哥打賭,哥哥說他能找到,我說他找不到,嘻嘻,找不到,他就得給我捉小兔子……”
當時,蕭憐琴還愛憐摸著女兒小腦瓜,說:“那你得藏好了……”
結果,第四天,女兒丟了。
這些年來,夫妻倆找過女兒的小木馬,更是千方百計尋找過女兒,但是都未能找到。
時隔十五年,小木馬再現,女兒竟然奇跡般回來。
這一切,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此刻,蕭憐琴這個母親,已是淚流滿麵,她眼睛緊緊盯著喜兒,失魂般上小橋。
喜兒突然朝著緩緩走上橋的蕭憐琴哭喊道:“你是我娘嗎?!我不是孤兒,是嗎……”
蕭憐琴早已說不出話來,她流著淚,用力點著頭,腳步變得越發輕飄。
喜兒得到蕭憐琴肯定,“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隨後她跑上小橋,朝著失魂般的母親奔去。
如同幼時,奔向雙臂張開的母親。
蕭憐琴張開雙臂,喜兒撲在了她懷裡,這一刻,蕭憐琴把女兒抱的緊緊的,似要糅入她身軀,讓女兒再不能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