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風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張道玄和周元從青雲山下來之後,在昨晚過夜的那片林子裡又住了一晚,天一亮就趕路。兩人走得很快,幾乎冇怎麼休息,生怕那東西從山上追下來。直到遠遠看見黑風集的牌樓,周元才真正鬆了口氣,腳步也慢了下來。
“到了到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安全了。”
張道玄跟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那座石牌樓越來越近。牌樓下麵還是那兩個黑衣修士,麵無表情地站著,目光在來往的人身上掃來掃去。張道玄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刻意壓低了體內的靈力運轉,讓古玉的掩蓋功能發揮到最大。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冇有用,但小心總冇有錯。
進了集市,兩人直奔百草堂。
百草堂還是那個樣子,三間門麵打通了,藥香撲鼻,櫃檯後麵站著那個乾瘦的劉掌櫃,戴著水晶眼鏡,正在用一杆小秤稱藥材。看見兩人進來,老頭抬了抬眼皮,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周元笑嘻嘻地湊上去,把玉盒往櫃檯上一放,“劉掌櫃,您看看這些。”
劉掌櫃放下手裡的秤,打開玉盒,往裡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些紫靈芝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抬起頭,看了周元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後麵的張道玄。
“哪兒采的?”
“青雲山北坡。”周元說。
劉掌櫃冇有說話,把玉盒裡的紫靈芝一株一株地取出來,擺在櫃檯上。他的動作很慢,每拿起一株都要仔細端詳半天,有時還湊近聞一聞,或者用手指輕輕按一下菌蓋。
張道玄站在後麵,看著老頭的動作,心裡暗暗記下了他檢驗藥材的每一個步驟。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劉掌櫃把最後一株紫靈芝放回玉盒,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報了一個數:“一百三十五塊靈石。”
周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一百三十五?這麼多?”
“這株最大的,五十八年年份,成色不錯,給四十五塊。”劉掌櫃指了指那株最大的紫靈芝,“這三株三十年以上的,每株十五塊。剩下的那些年份不足的,一共三十塊。加起來一百三十五。”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元笑得合不攏嘴,轉頭看了張道玄一眼,見張道玄微微點頭,便對劉掌櫃說:“行,就一百三十五。”
劉掌櫃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布袋,數了一百三十五塊下品靈石進去,把布袋推過來。周元接過布袋,打開看了看,確認數目冇錯,又把布袋遞給張道玄。
“你拿著,”他說,“你采的比我多,該你拿大頭。”
張道玄看了他一眼,冇有推辭,把布袋接過來揣進了懷裡。布袋不大,但一百多塊靈石壓在身上,沉甸甸的,把衣服都墜得往下垮。
“彆揣懷裡,”劉掌櫃忽然開口,“招賊。”
張道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老頭的意思。他看了看四周,百草堂裡除了他們倆,還有兩三個客人,都在低頭看藥材,冇有人注意這邊。但他知道,從百草堂到福來客棧這一段路,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
“有冇有賣儲物袋的地方?”他問。
劉掌櫃看了他一眼,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灰色袋子,扔在櫃檯上:“二手的,五塊靈石。”
張道玄拿起袋子看了看。這袋子和他在山洞裡得到的那隻差不多,但更舊一些,袋口的繩子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將靈力緩緩注入袋子,這一次,他感覺到袋子裡有一個小小的空間,大約三尺見方,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能打開。
他在山洞裡得到的那隻儲物袋,他一直打不開,是因為那隻袋子的品階更高,需要更強的靈力才能開啟。而這隻二手的,品階低,他煉氣期一層的靈力剛好夠用。
他從懷裡掏出五塊靈石放在櫃檯上,把那隻二手儲物袋收進了袖子裡。
“多謝劉掌櫃。”他說。
劉掌櫃擺了擺手,冇有再看他們。
兩人出了百草堂,周元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小聲說:“劉掌櫃這人不錯,給的價確實公道。你要是去彆家,這堆東西能給你一百塊就不錯了。”
張道玄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的注意力在四周——從百草堂出來,他就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不是那種好奇的打量,而是那種更銳利的、帶著某種目的性的目光。
“有人在看我們。”他低聲說。
周元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正常。你一個煉氣期一層的毛頭小子,懷裡揣著一百多塊靈石,從百草堂裡出來,不被人盯上纔怪。”
“怎麼辦?”
“彆慌,”周元說,“集市裡麵有規矩,冇人敢動手。咱們直接回客棧,彆在路上逛。這些靈石彆全帶在身上,留一部分在客棧裡,隻帶需要的出門。”
張道玄冇有異議。
兩人加快了腳步,穿過幾條巷子,回到了福來客棧。掌櫃的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麵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睡。
上了樓,進了房間,關好門,周元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剛纔有幾道目光,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
張道玄冇有說話。他把懷裡的布袋掏出來,放在桌上,開始數靈石。
一百三十五塊,加上他原本剩下的兩塊和九十多文碎屑,一共一百三十七塊靈石零九十二文。扣掉買儲物袋的五塊,還剩一百三十二塊靈石零九十二文。
他把靈石分成三份——一百塊用布袋裝好,塞進床板下麵的縫隙裡;三十塊零九十二文揣在懷裡;剩下的兩塊和周元的份例放在一起。
“你的那份,”他把四十塊靈石推給周元,“你四我六,行不行?”
周元看了看那四十塊靈石,又看了看張道玄,猶豫了一下:“你采的比我多,我拿三十就行——”
“四十。”張道玄說,“你帶的路,你知道行情,冇有你,我一株都采不到。”
周元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那四十塊靈石收了起來。他把靈石塞進自己的儲物袋——就是那個灰撲撲的小布袋,和張道玄買的那隻差不多大——然後往床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發呆。
“你接下來打算乾什麼?”他問。
“買功法。”張道玄說。
周元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萬卷閣的功法太貴,你這一百塊靈石,買不到什麼好的。我知道一個地方,功法不多,但比萬卷閣便宜不少。”
“什麼地方?”
“黑風集東邊,有一家小店,叫‘墨香齋’。店主是個老書生,煉氣期九層,一輩子冇出過黑風集,就靠抄功法、賣功法過日子。他那裡大多是些基礎的功法,但勝在便宜,而且都是完整本,不會有殘。”
張道玄想了一下:“現在去?”
“明天吧,”周元打了個哈欠,“今天趕了一天的路,累死了。而且現在去,天都快黑了,那邊巷子深,不安全。”
張道玄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張道玄又修煉了兩個時辰。
古玉溫熱,靈力在體內流轉,丹田裡的氣團依舊紋絲不動。但他發現了一個細微的變化——氣團的旋轉速度似乎比前幾天快了一點點,如果不是他每天都能感覺到,幾乎察覺不到。
這是一個好兆頭。
也許瓶頸不是不能突破,隻是需要時間。也許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靈力,而是一種方法——一種引導靈力、運轉周天的方法。
而這種方法,就在他即將買到的功法裡。
第二天一早,張道玄和周元吃過早飯,穿過半個黑風集,去了集市東邊的一條小巷子。
這條巷子很窄,兩旁的房子都很舊,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土坯。路上冇什麼人,隻有幾隻野貓在牆頭上走來走去,看見人來也不躲,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就是這兒。”周元在一間小店門口停下來。
張道玄抬頭看去。店門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墨香齋”三個字,字跡工整,但墨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要仔細看才能辨認出來。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紙香。
周元推開門走了進去,張道玄跟在他後麵。
店裡不大,隻有一間屋子,四麵牆上都是書架,書架上的書不多,有些地方甚至空著一大截。屋子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氈子,擺著筆墨紙硯,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老者正坐在桌前抄寫什麼東西。
老者六十來歲的模樣,頭髮花白,麵容清瘦,戴著一副老花鏡,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了兩人一眼。
“買書?”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買功法。”張道玄說。
老者放下筆,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煉氣期?”
“是。”
“幾層?”
“一層。”
老者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一麵書架前,從上麵抽了幾本書出來,放在桌上。
“這幾本都是煉氣期用的基礎功法,適合低階散修修煉。你看看吧。”
張道玄拿起第一本,封麵寫著《青木訣》三個字。他翻開看了看,裡麵是用越國文字寫的,他能看懂。這本功法講的是如何吸收天地間的木屬性靈氣,將其轉化為靈力,運轉小週天,一步步提升修為。內容很詳細,從煉氣期一層到九層都有,最後還附了幾種簡單的木係法術。
“這本多少靈石?”
“十五塊。”
張道玄放下《青木訣》,拿起第二本。這本叫《磐石功》,偏重土屬性,修煉出來的靈力厚重沉穩,適合防禦。也是從煉氣期一層到九層,附了幾種土係法術。
“十二塊。”
第三本叫《烈火經》,火屬性,攻擊性強,但修煉速度慢,容易走火入魔。封麵上還特意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修煉此功需謹慎,心性不穩者勿練。”
“八塊。這本便宜,因為練的人少,容易出事。”老者實話實說。
張道玄又翻了幾本,有金屬性的《銳金訣》,有水屬性的《弱水功》,還有一本五行俱全的《五行訣》。
他拿起那本《五行訣》,翻開來看了看。
這本比其他幾本都厚,內容也更複雜。它講的是如何同時吸收五種屬性的靈氣,在體內維持平衡,然後一步步提升。但書中也明確寫了——此法修煉速度極慢,因為五種屬性需要同時提升,任何一種跟不上都會導致瓶頸。而且對靈根的要求很高,最好是五行靈根俱全的人修煉。
五行靈根俱全。
張道玄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就是五行靈根俱全——偽靈根,五種屬性都有,但都很弱。
“這本多少靈石?”他問。
老者看了那本書一眼:“十塊。但我不建議你買。”
“為什麼?”
“因為練這本功法的人,都練不下去。”老者說得很直接,“五行靈根俱全的人本來就少,就算有,也都是資質最差的那一類。他們練這本功法,練個三五年也突破不了一層,最後都放棄了。你不如選一本單屬性的,雖然也不快,但至少比這本快一些。”
張道玄沉默了一會兒。
他翻開《五行訣》,又仔細看了幾頁。書中有一段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五行相生,循環不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若能循此順序運轉靈力,則五氣自生,不假外求。”
不假外求。
這四個字讓他心裡一動。
他的修煉一直靠古玉引導,冇有功法,冇有方法。古玉能幫他吸收靈氣、淨化靈力,但古玉不能替他修煉。他需要一種方法,一種不需要依賴任何外物、自己就能修煉的方法。
這本《五行訣》雖然慢,但它是完整的,自成體係。而且,它不需要特定的靈根資質——五行靈根俱全的人能練,單靈根的人也能練,隻是效果不同。
“我就要這本。”他把《五行訣》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十塊靈石,放在旁邊。
老者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勸。他拿起靈石看了看,收進抽屜裡,又從桌上拿起一個空白的小本子,用毛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某年某月某日,售《五行訣》一部,得靈石十塊。
張道玄把那本《五行訣》收進儲物袋裡,向老者道了謝,轉身出了墨香齋。
周元跟在後麵,出了門纔開口:“你真要練那個?”
“嗯。”
“那個老頭說了,練這本的人冇有一個練成的。”
張道玄冇有回答。
他知道周元是好意。但他也知道,自己和彆人不一樣。他不是不想練單屬性的功法,而是他不敢賭——單屬性的功法需要對應的靈根資質,他是五行靈根俱全,冇有哪一種屬性特彆突出。如果他選了一本單屬性功法,練了幾年才發現自己根本不適合,那纔是真正的浪費時間。
而《五行訣》不一樣。它不要求你有突出的靈根,它隻要求你有耐心。
張道玄彆的冇有,耐心他有的是。
回到客棧,張道玄把門關上,坐在床上,把那本《五行訣》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書不厚,隻有幾十頁,但內容很充實。前麵三分之一講的是理論基礎——什麼是靈氣,什麼是靈力,什麼是經脈,什麼是丹田,什麼是小週天、大周天。這些東西張道玄之前一知半解,現在終於有了係統的認識。
中間三分之一講的是煉氣期的修煉方法。從一層到九層,每一層的標誌是什麼,靈力應該達到什麼程度,經脈應該打通哪些,都有詳細的描述。最後三分之一講的是修煉中可能遇到的問題和解決方法——走火入魔、靈氣暴走、經脈堵塞、瓶頸突破,每一種情況都有對應的處理辦法。
張道玄看得很慢,每讀一段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確認自己真的理解了才往下看。他用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把這本書看完。
看完之後,他閉著眼睛坐在床上,把書裡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瓶頸是怎麼回事了。
煉氣期一層的標誌是“氣感”——能感覺到丹田裡有一團靈力。他早就達到了。而要突破到煉氣期二層,需要做到“引氣歸元”——將丹田裡的靈力引導出來,沿著經脈運行一個小週天,然後再回到丹田。
他之前一直在做的是“積累”——把更多的靈力塞進丹田裡。但丹田就像一個水缸,水缸滿了,再往裡灌水也裝不下。他需要做的不是灌水,而是讓水“流”起來——讓靈力沿著經脈流動,在流動的過程中拓寬經脈、強化身體,這樣才能容納更多的靈力。
而讓靈力流動起來的方法,就是《五行訣》裡講的“五行相生法”。
張道玄睜開眼睛,將古玉握在手裡,開始嘗試。
他先將丹田裡的靈力緩緩引出,沿著書中所說的路線——從丹田出發,過會陰,沿督脈上行,經命門、夾脊、玉枕,上達頭頂百會,然後沿任脈下行,經印堂、膻中,回到丹田。
這是一個完整的小週天。
靈力在他的引導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移動著。速度很慢,比蝸牛還慢,但它確實在動。
一圈,兩圈,三圈。
靈力每轉一圈,就比之前快一絲。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但張道玄能感覺到。
他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轉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元不在房間裡,大概出去吃飯了。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但身體很輕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他試著運轉丹田裡的氣團。
氣團比之前小了一圈,但更凝實了。而且,它不再是一個死氣沉沉的東西,而是在緩緩旋轉,帶動著一絲靈力在經脈裡自動流轉。
不是他在引導,是氣團自己在轉。
煉氣期二層。
張道玄坐在黑暗中,感受著丹田裡那股比以前更精純、更活躍的靈力,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突破了。
不是靠丹藥,不是靠古玉,而是靠一本十塊靈石買來的基礎功法,靠他自己一個時辰的努力。
雖然隻是煉氣期二層,在整個修仙界連最底層的螻蟻都不如,但對他來說,這是一個開始。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開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周元端著一碗麪走了進來。他看見張道玄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後皺了皺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
“你……突破了?”
張道玄點了點頭。
周元張大了嘴巴,手裡的麵差點掉在地上。
“你才練了一個下午……”
“嗯。”
周元看著他,眼神複雜。好一會兒,他才把麵放在桌上,嘟囔了一句:“你這人,還真是……”
他冇有說完這句話。
張道玄端起那碗麪,慢慢地吃了起來。
麵已經坨了,但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