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畔,有一座亭。
亭無名,隻是靜靜地矗立在海邊,通體由萬年混沌晶玉雕琢,亭頂鑲嵌著九顆永恒不滅的星辰之核。無論白晝黑夜,無論風浪晴雨,那座亭都在那裡,如同一道永恒的風景。
方圓萬裡,無人不知這座亭。
不是因為它的華美,而是因為——
亭中,總坐著一個女子。
雲瀾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時,隻有一百歲。
對於凡人而言,一百歲已是垂暮;但對於出生在神庭聯盟新紀元的天才修士而言,一百歲,纔剛剛開始。
“那座亭裡真的有人嗎?”他問師父。
師父是一位活了八千年的老神王,聽到這話,渾濁的眼中浮現出複雜的光芒。
“有。”師父說,“為師年輕時去混沌海遊曆,曾遠遠見過一次。那女子……據說是傳說中的存在。”
“傳說?”
“你可聽說過‘超脫者’?”
雲瀾點頭。那是每一個神庭修士都聽過的名字——張道玄,諸天萬界的守護者,斬殺神帝、吞噬者、虛空之眼的傳奇。但師父從未細講過他的故事,隻說那是“太過遙遠的存在”。
“超脫者張道玄,曾有一名紅顏知己。”師父緩緩道,“她叫薑璃。當年張道玄踏入歸墟,一去萬年。她便在那座亭中,等了一萬年。”
雲瀾聽得入神:“然後呢?”
“然後張道玄歸來,他們……就在那座亭旁住下了。”師父望向遠方,聲音飄渺,“如今,又一個萬年過去了。”
“他們還活著?”
“超脫者永生,他的紅顏,也早已踏入神帝之境。”師父頓了頓,“但據說,她依舊每日去那座亭中坐一會兒。有時候是一炷香,有時候是一整天。”
雲瀾沉默了。
他想象不出,是什麼樣的等待,可以持續兩萬年。
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混沌海畔,看著那座亭。亭中有一道青色的身影,背對著他,望著海麵。
他想走近,卻怎麼也走不動。
那道身影忽然回頭,露出一張年輕的麵容,眼中沉澱著無儘的歲月。
“你在找什麼?”她問。
雲瀾驚醒。
三個月後,他踏上了前往混沌海的旅程。
混沌海的浩瀚,遠超雲瀾的想象。
無邊無際的灰濛海洋,偶爾有巨獸的身影掠過,掀起滔天巨浪。他乘坐的跨界飛舟在海上航行了一個月,終於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島嶼——混沌島。
但他冇有登島。
因為遠遠的,他就看到了那座亭。
它就矗立在混沌島邊緣的海岸上,孤零零的,卻又無比醒目。亭頂的九顆星辰之核即使在白晝也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彷彿在指引著什麼。
雲瀾讓飛舟停在百裡之外,獨自踏浪而去。
越靠近那座亭,他的心跳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也許是因為那個夢,也許是因為那些聽了無數遍的傳說,也許隻是因為——他即將見到一個活了兩萬年的存在。
亭中,確實有人。
一襲青裙,烏髮如瀑,背對著他,麵朝大海。
雲瀾停在亭外百丈,猶豫著該不該繼續靠近。
就在這時——
“既然來了,就過來吧。”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雲瀾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繞過亭柱,他終於看到了那張臉。
年輕。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那張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肌膚光潔,眉眼如畫。但她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沉澱著難以言喻的深邃,彷彿藏著無數個日出日落,無數個潮起潮平。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雲……雲瀾。”他有些結巴。
“雲瀾。”她重複了一遍,微微點頭,“好名字。是來找人,還是問路?”
雲瀾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我……我是來見您的。”
“見我?”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為什麼?”
“因為……”雲瀾頓了頓,“我想知道,兩萬年的等待,是什麼感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也太唐突了!
但她冇有生氣。
隻是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莫名覺得溫暖。
“兩萬年的等待……”她喃喃重複,目光越過他,望向那片海,“想知道的話,就坐下吧。”
雲瀾愣了愣,依言在亭邊坐下。
她也重新看向那片海,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其實,冇有你想的那麼難熬。”
“為什麼?”雲瀾忍不住問。
“因為心中有個人,一直在那裡。”她輕聲說,“他在歸墟深處,我在混沌海畔。兩個地方,隔著的不是距離,而是維度。但隻要知道他還在,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回來。”
雲瀾似懂非懂。
他想了想,又問:“您……不覺得委屈嗎?他讓您等這麼久。”
她轉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促狹:“你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
雲瀾臉一紅:“我隻是……”
她笑了。
這一次,笑容更明顯了。
“委屈?”她說,“他為了諸天萬界,差點魂飛魄散,隻剩一縷殘魂在歸墟深處沉睡萬年。我在這裡,有吃有喝,有人陪,有亭子住,有什麼好委屈的?”
雲瀾愣住了。
他從冇想過這個角度。
“而且……”她頓了頓,眼中浮現出一絲溫柔,“他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分出一道執念,來告訴我他還活著。那一萬年的等待,值得了。”
雲瀾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的那些,都太淺薄了。
等待的意義,從來不在等待本身。
而在於等的那個人,值不值得。
就在這時——
“璃兒,有客人?”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瀾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亭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襲黑袍,麵容年輕,周身冇有任何氣息波動,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但當他看向雲瀾時,雲瀾隻覺自己的神魂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震顫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本能的敬畏。
彷彿螻蟻仰望蒼穹。
張道玄。
那個傳說中的名字,瞬間浮現在他腦海。
黑袍人走到那女子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然後看向雲瀾,微微一笑。
“神庭聯盟的年輕天驕?”他問。
雲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
薑璃在一旁輕笑:“彆緊張,他不吃人。”
張道玄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對雲瀾道:“坐吧。難得有人來,正好一起喝杯茶。”
雲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下的。
他隻記得,那茶很香,那兩人說話很隨意,聊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題——什麼混沌古族的新生代,什麼域外戰場的最近動向,什麼銀塵又跟神庭的代表吵起來了。
他們就像一對最普通的夫妻,過著最普通的日子。
但他知道,他們不是普通人。
他們是活了兩萬年的傳奇。
是諸天萬界真正的守護者。
而他,一個一百多歲的“少年”,竟有幸與他們坐在一起喝茶。
這要是說出去,能吹一輩子。
不知過了多久,茶喝完了,夕陽開始西沉。
張道玄起身,對雲瀾道:“天色不早了,混沌海夜間有空間亂流,你該回去了。”
雲瀾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前輩款待。”
張道玄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何而來?”
雲瀾一愣,隨即老實回答:“我想看看傳說中的……等待。”
“看到了嗎?”
雲瀾看向薑璃,又看向張道玄,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身影,看著夕陽下那兩雙相視而笑的眼睛。
“看到了。”他輕聲說。
張道玄點頭,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拍,雲瀾隻覺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體內,將他修煉多年的瓶頸,輕輕衝開。
“這是見麵禮。”張道玄笑道,“好好修行。也許有一天,你也能找到值得等待的人。”
雲瀾眼眶微微發熱,再次深深鞠躬。
“多謝前輩。”
他轉身,踏浪而去。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那兩道身影依舊並肩站在亭邊,望著他的方向。
女子輕輕靠在男子肩上。
男子攬著她的腰,低頭說了句什麼。
女子笑了。
那笑容,比夕陽更暖。
雲瀾轉回頭,加快速度離去。
他忽然有些懂了。
等待兩萬年,換這每日相伴,換這相視一笑,換這並肩看夕陽——
真的,值得。
混沌海畔,亭中。
薑璃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輕聲道:“是個好孩子。”
張道玄點頭:“心性不錯。”
“像不像當年的你?”
張道玄想了想,搖頭:“不像。他比我當年單純多了。”
薑璃失笑:“你這是在誇自己還是損自己?”
張道玄也笑,攬緊她的肩。
夕陽沉入海麵,星辰開始浮現。
海風輕拂,歲月靜好。
“明天還來坐嗎?”他問。
“來。”薑璃理所當然道,“習慣了。”
“那我陪你。”
“好。”
海麵倒映著星光,也倒映著他們相依的身影。
又一個萬年,就這樣過去了。
但他們都覺得——
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