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電話，是群訊息。姬霞在她們三個人的小群裏發了一串訊息：
“人呢？？？”
“今天週末，不出來玩？”
“@林念 你是不是又去陳野那兒了？”
“重色輕友！！！”
林念看了眼時間——早上九點。她揉著眼睛回了一條：
“沒去。在家睡覺。”
姬霞秒回：“那正好，中午出來吃飯，帶上陳野。”
林念愣了一下。
“什麽？”
“什麽什麽？讓你帶他出來啊。我們都知道了，不見見真人怎麽行？”
張敏也冒出來了：“對啊對啊，讓我們看看保護你二十年的人長什麽樣。”
林念看著手機，有點懵。
讓陳野出來？和她們一起吃飯？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陳野坐在飯店裏，低著頭不說話，被姬霞盯著看，被張敏問東問西……
她忍不住笑了。
“我問問他。”
二
林念給陳野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喂？”聲音還是那麽小。
“起床沒？”
“起了。”
“中午有空嗎？”
沉默了幾秒：“什麽事？”
林念把姬霞的話轉述了一遍。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陳野？”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又是沉默。
“她們會問很多問題嗎？”
林念忍不住笑了：“會。姬霞肯定會。張敏也會。”
“問什麽？”
“問你以前怎麽保護我的，問你住哪兒，問你吃什麽，問你……”
“我不想說。”他打斷她。
林念聽出他聲音裏的緊張。
“陳野，你看著我。”
電話那頭沒說話。
“你怕什麽？”
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小：
“我怕……她們知道了以後，覺得我不正常。然後不讓你見我了。”
林念愣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
二十年。他一個人過了二十年。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社交。他不知道怎麽跟人相處，不知道怎麽說話，不知道怎麽麵對別人的目光。
他怕的不是姬霞和張敏。
他怕的是失去她。
林念握著手機，心裏酸酸的。
“陳野，你聽我說。”
“嗯。”
“姬霞是我最好的朋友。張敏也是。她們不會覺得你不正常。她們隻會……”她想了想，“她們隻會心疼你。”
電話那頭沒說話。
“而且，”林念說，“我也不會不見你。誰說什麽都沒用。”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幾點？在哪兒？”
林念笑了。
三
中午十二點，林念帶著陳野到了飯店。
姬霞和張敏已經到了，占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看見他們進來，姬霞眼睛一亮，站起來招手。
陳野站在林念身後，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小孩。
林念拉他坐下。
姬霞盯著他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她笑了：
“你就是陳野？”
陳野點點頭，沒說話。
姬霞又看林念一眼：“比我想的帥。”
林念瞪她一眼。
張敏在旁邊笑：“你別嚇著人家。”
姬霞坐下，撐著下巴看陳野：“聽說你保護林念二十年？”
陳野點點頭。
“真的假的？二十年？”
“真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
姬霞看著他，表情變了變，不像剛才那麽玩笑了。
“二十年，你怎麽過的？”
陳野低下頭，沒說話。
林念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他抬起頭，看著姬霞，慢慢說：
“就……跟著她。看著她。不讓她出事。”
姬霞沒說話。
張敏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姬霞開口，聲音難得的溫柔：
“你累不累？”
陳野愣了一下。
“累不累？”姬霞又問，“二十年，一直跟著一個人，累不累？”
陳野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最後，他低下頭，輕輕點了點。
姬霞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不用了。”她說，“有我們呢。”
陳野抬起頭，看著她。
姬霞笑了：“你保護了她二十年。現在換我們保護你。”
四
那頓飯吃了很久。
姬霞沒再問那些讓他緊張的問題。她開始講林唸的事——大學時的糗事，工作後的趣事，還有那些她不知道的、林念一個人哭的時候。
陳野聽著，偶爾點點頭。
後來張敏也加入，講她們三個一起出去玩的事。講著講著，姬霞突然問陳野：
“你這麽多年，有沒有出去玩過？”
陳野愣了一下，搖搖頭。
“一次都沒有？”
“沒有。”
姬霞和張敏對視一眼。
然後姬霞拍板：“那下週咱們出去玩。去爬山。”
陳野看向林念。
林念笑了：“去吧。我帶你去。”
他點點頭，嘴角彎了彎。
很小的弧度，但林念看見了。
五
吃完飯，四個人站在飯店門口。
姬霞說：“你們倆先走吧，我和張敏還要去買點東西。”
陳野站在那兒，看著姬霞。
姬霞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麽了？”
陳野慢慢開口：“謝謝你。”
姬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麽？林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陳野點點頭，沒再說話。
林念拉著他的手，走了。
走遠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姬霞還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的方向。
看見她回頭，姬霞揮了揮手。
林念也揮了揮手。
然後她轉頭看陳野。
他走在她旁邊，低著頭，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開心嗎？”她問。
他想了想，點點頭。
林念握緊他的手。
六
回家的路上，陳野突然開口：
“她們……很好。”
林念笑了：“當然。我朋友。”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林念知道，他在想什麽。
二十年。他一個人，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今天第一次，有人問他“累不累”，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有我們”。
對他來說，這可能比什麽都重要。
林念看著他，心裏暖暖的。
奶奶，你看。
他有人陪了。
七
晚上，林念收到姬霞的微信。
“那個人，挺好。”
林念回：“嗯。”
“就是太讓人心疼了。”
林念沒說話。
姬霞又發：“二十年，他怎麽熬過來的？”
林念想了想，回：“我也不知道。他從來不說。”
姬霞發了一個歎氣的表情。
然後她又發了一條：“以後對他好點。不然我饒不了你。”
林念笑了。
“知道了。”
放下手機，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和昨晚一樣。
她低頭看胸口的鱗片。一片。
另一片在陳野那兒。
她摸了摸它，涼涼的。
“奶奶，”她輕聲說，“你看見了嗎？他今天笑了。”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像有人在輕輕撫摸。
八
第二天，林念去陳野那兒。
敲門，沒人應。
她掏出他給的鑰匙——昨天他硬塞給她的，說“你隨時來”——開門進去。
屋裏沒人。
林念愣了一下。他去哪兒了？
她四處看了看，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林念拿起來看：
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陳野
林念看著那張紙條，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留紙條。
她坐在床上等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她看著那些光斑，看著看著，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響了。
她睜開眼，看見陳野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大包小包。
他看見她醒了，愣了一下。
“你怎麽……睡著了？”
林念揉揉眼睛，看著他手裏的東西。
“你買什麽了？”
他把東西放下，一樣一樣拿出來——
肉、菜、蛋、米、油、調料。
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買的一樣。
林念看著那些東西，愣住了。
“你……”
他低著頭，聲音很小：
“你不是說……以後天天給我做飯嗎。我怕你每次都要買，太累。”
林念看著他，眼眶熱了。
他買的不是菜。
是家。
他從沒擁有過的東西，他想和她一起有。
林念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後也抱住她。
“陳野，”她說，“以後我們就有家了。”
他沒說話。
但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