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淩晨三點十七分，林念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種從脊椎深處爬起來的直覺，像有人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涼氣，硬生生把她從睡夢中拽出來。
她沒動。
臥室裏沒開燈。窗簾沒拉嚴，一線城市的夜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剛好落在被子隆起的地方。
那團被子上，有一個不該存在的輪廓。
蜷曲的。靜默的。微微起伏的。
林唸的瞳孔在黑暗裏驟然收縮。
蛇。
她的第一反應是閉上眼睛——這是夢，一定是夢，再睜開它就沒了。
她睜開。
它還在。
鱗片在暗光裏泛著幽冷的暗紋，比夜色深一度，比死亡淺一分。它盤踞在她小腿旁邊的位置，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遺忘在這裏的古老繩索。
林唸的大腦一片空白。
七歲那年，鄰居男孩把一條玩具蛇塞進她的書包。她開啟書包的瞬間，當場暈了過去。後來父母帶她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是特定恐懼症，不算嚴重，但很難根治。
此刻她二十六歲，躺在自己的出租屋裏，終於知道什麽叫“很難根治”。
她想尖叫。喉嚨像被人掐住。
她想逃跑。身體像被釘在床上。
那條蛇在呼吸。鱗片隨著身體的起伏微微開合，像某種古老而耐心的計時器，在等她做出反應。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林唸的手摸到了床頭櫃。
那裏有一把美工刀。白天拆快遞用的，忘了收起來。
刀柄入手的那一刻，冰涼的觸感讓她找回了一絲理智。她盯著那條蛇，慢慢坐起來，握緊刀柄——
砍下去。
刀刃劃過蛇身，像劃過一團沒有重量的霧氣。
蛇完好無損。甚至沒有挪動一寸。
林念愣住了。
她舉起手臂準備砍第二刀，但手腕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僵在半空中，怎麽也落不下去。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告訴她：沒用的，刀對它沒用。
恐懼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種奇怪的冷靜。
林念深吸一口氣，用腳蹬住被子，把那團蜷曲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床邊推。蛇沒有反抗，沒有攻擊，就那麽任由她推著，從床沿滑下去，落在地板上。
咚。
很輕的一聲。
它落在她的拖鞋旁邊。
林念喘著氣，盯著地板上那個模糊的影子。它抬起頭，在黑暗裏看了她一眼。
隻是一瞬間。那雙眼睛在暗光裏閃了一下，像兩顆很小的琥珀。
然後它爬向床底，消失在陰影裏。
林念癱回枕頭上，心髒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她盯著天花板，告訴自己：是夢。一定是夢。
然後她閉上眼睛。
再睜眼時，窗外已經天亮。
二
“你臉色好差，昨晚沒睡好？”
茶水間裏，姬霞端著咖啡杯湊過來。她是那種永遠精力充沛的人，說話聲音都比別人大半個調。
林念握著水杯，猶豫了兩秒。
她平時不愛跟同事說私事，但今天不一樣。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掀開被子——沒有蛇。第二件事是趴到床邊看床底——也沒有蛇。
但那股恐懼感還在。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麵板上，怎麽搓都搓不掉。
“做了個噩夢。”她最終還是開了口，“夢到我床上有條蛇。”
姬霞眼睛一亮：“蛇？多大的？咬你沒？”
“沒咬，就是盤在那。”林念頓了頓，“我拿刀砍它，砍不死。後來用被子把它甩到床下，讓它走，它就鑽床底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
姬霞笑起來：“你這夢挺有意思啊，蛇都不咬人，還聽你話。”
“我沒覺得它聽話。”林念低頭看杯子裏的水，“我就是害怕。特別怕。”
張敏這時也端著杯子進來，聽到半截話，好奇地問：“怕什麽？”
“林念夢見蛇了。”姬霞搶著說，“砍不死的那種。”
張敏“哦”了一聲，在飲水機前接水，隨口問：“那蛇現在在哪兒？”
“床底下吧。”林念說，“可能受傷了，不知道會不會死。”
話音落地，她自己愣住了。
為什麽要說“可能受傷了”？
那是夢裏的蛇。為什麽要擔心它死不死？
張敏接完水，回頭看她，眼神有點奇怪：“你不會想回去找它吧？”
林念沒回答。
因為她確實在那一刻生出了一個念頭——回去看看。
不是現在，不是這個辦公室。是今晚，回到那個房間，趴到床底下去看——
那條蛇，還在不在。
三
當晚，林念回到家，站在臥室門口，盯著床底看了很久。
租的房子不大，臥室更是小得可憐。一張一米五的床幾乎占滿整個空間，床底離地麵隻有十幾厘米，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她開啟手機手電筒，蹲下去，趴在地上，把光往床底照。
空的。
隻有幾個落灰的收納盒，幾件早該扔掉卻一直沒扔的舊衣服，還有一隻失蹤很久的襪子。
什麽都沒有。
林念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什麽東西滑過地板。
她的脊椎瞬間僵直。
那個聲音從床底傳來。
她猛地低頭，手電筒的光柱晃動著照向床底深處——
空的。
還是空的。
但那個聲音沒有停。
窸窸窣窣，像什麽東西在緩慢移動，從床底深處，往她這邊來。
林念想跑。腿軟了。
手電筒從手裏滑落，骨碌碌滾進床底，光柱晃動著照出一個輪廓——
蜷曲的。靜默的。正在抬頭的。
蛇。
林念尖叫出聲，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後背撞上了對麵的牆，退無可退。
床底的黑暗裏，那團東西在移動。
它爬出來了。
從手電筒的光暈裏，慢慢爬出來。鱗片在手電筒慘白的光裏泛著幽光，和夢裏一模一樣。
林唸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條蛇在她麵前一米的地方停下，抬起頭，看著她。
她終於看清了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幹淨的。沒有攻擊性。
但真正讓她愣住的，是那眼神裏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敵意。是……可憐巴巴的。
像一隻被遺棄在雨裏的狗，終於等到了主人回來。
林念和它對視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後那條蛇動了。它慢慢爬向門口，爬到走廊上，爬進客廳。林念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扶著牆站起來，跟了上去。
蛇爬向陽台。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它在月光裏停下，回頭看她。
那雙眼睛在月光裏亮得驚人。
林念看著它，突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出門前，她檢查過床底。什麽都沒有。
那它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蹲下來，想看得更清楚一點。蛇沒有動，就那麽安靜地盤在那裏，像一直在等她。
林念伸出手——
指尖離它的頭還有幾厘米。
然後她醒了。
四
林念睜開眼。
天花板。鬧鍾。窗外的天還黑著。
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她躺在床上。
沒有蛇。沒有月光下的陽台。沒有伸出手的自己。
她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開啟床頭燈。
床單上什麽都沒有。
她趴到床邊看床底——空的。
林念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回床頭。心髒還在狂跳，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夢。
又是夢。
但這次的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能記得蛇身上的每一片鱗，記得月光落在地板上的角度，記得自己伸出手時指尖那種微涼的觸感。
她抬手看自己的手指。
什麽都沒有。
林念苦笑了一下，準備躺下繼續睡。
手放下來的時候，碰到了枕頭下麵。
冰涼的。光滑的。指甲蓋大小。
她僵住了。
手指在那個東西上停留了三秒。然後她慢慢把它拿出來——
一片鱗片。
銀白色。邊緣微微泛著暗光。在手心裏涼得像剛從冰箱裏拿出來。
林念看著它，呼吸停了。
這是真的。
她握緊它，冰涼的觸感紮進掌心。然後她鬆開手，借著床頭燈的光，仔細看它。
鱗片的背麵，沾著一小片紙屑。
林念把紙屑拈起來，湊近燈光看了一眼——
是快遞單的碎片。她昨天拆的那個快遞。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那片鱗片是從她枕頭下麵找到的。而枕頭下麵，是她放快遞盒的地方。
昨天拆完快遞，她把盒子撕碎了扔進垃圾桶。但是有一小片，不知道怎麽掉到了枕頭下麵。
現在那片快遞單上，沾著蛇的鱗片。
林念盯著那片鱗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
她握著那片鱗，坐在床上，一直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