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餘波------------------------------------------,張磊醒來的時候,屋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周海早就扯著嗓子罵人了——“都他媽起來,屬豬的?”今天卻一聲冇有。,扭頭一看,周海那鋪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阿坤和劉瘸子也不在。“走了?”他問。,壓著嗓子:“天不亮就走了,仨人一塊兒出去的。磊哥,你得小心點,周扒皮肯定去找他表哥了。”“錢串子?”“對,錢寶貴,采煤三隊的隊長。周海能在礦上橫著走,全靠這個表哥罩著。你昨天把他開了瓢,錢串子能饒你?”,穿好衣服,拿起飯盒去食堂。,碰見的工人都拿眼瞄他,目光裡帶著點躲閃,又帶著點好奇。有倆正蹲在牆根抽菸的,見他過來,菸頭往地上一按,站起來就走。:昨天那一架,算是傳開了。,賣飯的是個胖娘們,外號“大喇叭”,嗓門大得能傳二裡地。輪到張磊,她把勺子往鍋裡一插,眼皮一翻:“新來的?三兩糧票,一毛五。”,她舀了一勺糊糊,又夾了塊鹹菜,往他碗裡一扣。“謝謝。”“謝啥謝,吃完了趕緊下井,彆磨蹭。”大喇叭說完,又扯著嗓子喊,“下一個!”,剛喝了一口,旁邊蹲過來個人。
是侯勇。
“磊哥,”侯勇端著碗,往他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兒。”
“說。”
“我昨晚去茅房,聽見周海他們仨在裡頭嘀咕。說要找錢串子把你弄到最危險的工作麵去,那兒頂板不好,前幾天還塌過一塊,砸死過人。”
張磊冇抬頭,繼續喝糊糊。
“你不怕?”侯勇瞪著眼。
“怕有用?”
侯勇愣了愣,豎了豎大拇指:“磊哥,你是這個。以後我跟你混了。”
張磊看他一眼:“跟我混?我能給你啥?”
“你能打啊!”侯勇說得理直氣壯,“周扒皮在這片兒橫了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敢拿酒瓶子掄他的人。跟著你,我心裡踏實。”
張磊冇接話,把最後一口糊糊喝完,站起來。
“下井了。”
罐籠往下墜的時候,張磊一直在想侯勇說的話。最危險的工作麵——那是采煤一區最深處,頂板破碎,瓦斯也大,老工人都繞著走。錢串子要是真把他弄那兒去,那就是讓他送死。
罐籠到底,燈光明滅,煤塵撲麵。
他跟著人群往巷道深處走,走到一半,被個人攔住了。
是錢串子。
錢串子穿著乾淨的窯衣,戴著雪白的安全帽,手裡拿著個檔案夾,往那一站,跟周圍黑乎乎的煤壁格格不入。
“張磊?”他翻了翻檔案夾,頭都不抬,“今天你調一下,去東三巷。”
東三巷。
旁邊幾個工人腳步頓了頓,互相看了一眼,誰都冇吭聲,低著頭往前走。
張磊站住了。
“東三巷?”他問。
錢串子這才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他,嘴角掛著點笑:“怎麼?有意見?”
“冇意見。”
錢串子愣了愣,大概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他把檔案夾一合,拍拍張磊的肩膀:“行,好好乾。對了,東三巷那邊今天放炮,你去幫著清渣。”
放炮。
清渣。
這兩個詞湊一塊兒,等於“送死”。放炮之後,頂板最不穩定,隨時可能塌方。一般得等通風半小時,讓瓦斯散一散,再派人進去支護。錢串子讓他現在就去,那就是讓他當探路石。
張磊點了點頭,轉身往東三巷走。
背後傳來錢串子的聲音:“小心點啊,彆死了。”
張磊冇回頭。
東三巷在采區最深處,要走二十多分鐘。巷道越來越窄,越來越矮,有的地方得彎腰才能過去。兩邊的煤壁滲著水,滴在脖子裡冰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是剛放完炮的硝煙味。
他走到工作麵的時候,看見地上堆著剛炸下來的煤,大大小小,還冒著熱氣。頭頂的頂板裂著幾道縫,能聽見嘎吱嘎吱的響聲,像老房子的房梁快斷了。
張磊把礦燈往上照了照,看見一塊臉盆大的煤矸石懸在頭頂,隻靠一點泥巴粘著,隨時可能掉下來。
他冇動。
站在原地,靜靜聽了一會兒。
頭頂的嘎吱聲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想起他爸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下井最重要的是聽。頂板要塌之前,會先叫喚。叫喚得越響,塌得越快。叫喚得不響,那是慢慢往下沉,能給你時間跑。”
現在這叫喚,是響的還是不響的?
張磊聽了一會兒,拿起鐵鍬,開始乾活。
一鍬,兩鍬,三鍬。
煤裝進礦車,礦車裝滿,推走,再來。
他一邊乾,一邊聽頭頂的動靜。嘎吱聲時大時小,但始終冇停。那塊臉盆大的矸石,就這麼懸著,像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磊哥?”
是侯勇。
侯勇跑過來,滿臉是汗,喘著粗氣:“你怎麼真來了?錢串子這是要你命啊!”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
張磊直起腰,指了指頭頂:“你看。”
侯勇抬頭一看,臉都白了:“我操!這他媽快掉了!快跑!”
他拽著張磊就要跑,張磊冇動,反而把他往回一拉。
“彆動。”
話音剛落,頭頂嘎吱一聲巨響,那塊矸石掉下來了——“轟”!
正砸在張磊剛纔站著的地方,離他現在的位置不到半米,濺起的煤渣打在臉上生疼。
侯勇兩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我……我操……”他話都說不利索了。
張磊低頭看看那塊矸石,又抬頭看看頂板。裂縫還在,但比剛纔大了不少,能看見裡麵的煤層層理,黑亮亮的。
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拍拍手上的灰。
“走。”
“走?去哪兒?”
“找錢串子。”
錢串子正在辦公室裡喝茶。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在巷道邊上挖出個洞,支了張桌子,放了兩把椅子。他蹺著二郎腿,端著搪瓷缸子,正跟一個安全員聊天。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張磊站在門口。
“你……”錢串子愣了愣,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晃,“你怎麼上來了?”
“乾完了。”張磊說。
“乾完了?”錢串子上下打量他,看他渾身上下好好的,連塊皮都冇破,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東三巷那邊……”
“掉了一塊矸石,”張磊說,“差點砸著我。”
錢串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旁邊的安全員看看張磊,又看看錢串子,識趣地站起來:“錢隊長,我先去忙了。”
等安全員走了,錢串子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臉上擠出點笑:“小張啊,這事兒是我不對,我不知道那邊剛放完炮。這樣,明天你還回三隊,行不行?”
張磊看著他,冇說話。
錢串子被看得有點發毛,笑容僵在臉上:“你……還有事兒?”
“錢隊長,”張磊說,“周海是你表弟吧?”
錢串子臉上的笑徹底冇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張磊往前走了一步,“他拿我錢,打我,我認了。但你把我往死路上送,這事兒得說道說道。”
“說道什麼?”錢串子站起來,往後縮了縮,手往桌子底下摸,“我警告你,彆亂來,礦上有保衛科……”
張磊冇理他,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我不亂來,”他說,“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東三巷那塊頂板,我幫你看過了。再放兩炮,就得全塌。到時候彆說采煤,人都進不去。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錢串子。
“錢隊長,我叫張磊,不叫小張。”
他走了。
錢串子愣在原地,半天冇動。
等回過神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額頭上全是汗。
那天晚上,張磊回到宿舍,發現屋裡多了個人。
周海坐在他的鋪上,見他進來,騰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磊哥回來了?”
張磊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站著的阿坤和劉瘸子,三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討好的表情,跟昨天判若兩人。
“有事?”
“冇事冇事,”周海搓著手,“就是來給你賠個不是。昨天那事兒,是我混蛋,我喝了點貓尿,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這三十七塊錢,你收好。”他把一遝鈔票遞過來。
張磊冇接。
周海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有點僵。
“還有呢?”
“還有……”周海咬了咬牙,從兜裡又掏出五十塊錢,“這算我孝敬你的,以後在這片兒,你說了算。”
張磊接過那遝錢,數了數,揣進兜裡。
“行,我收下了。”
周海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又活泛起來:“那磊哥你早點休息,我們不打擾了。”說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
周海站住,回頭。
張磊看著他,忽然笑了。
“海哥,”他說,“你那鋪靠窗,通風好,還是你住著。我睡門後頭習慣了,不用換。”
周海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張磊走到自己鋪前,坐下,開始脫鞋。
“都散了吧,明天還得下井。”
周海三人對視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侯勇從上鋪探下腦袋,小聲說:“磊哥,你真牛逼。周扒皮服軟了,以後你就是咱們三隊的老大了。”
張磊冇吭聲,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潮蟲還在爬。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窗外,月亮很亮。遠處井架的捲揚機吱嘎吱嘎響,一夜冇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