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百米深處------------------------------------------,要是那天他冇蹲在教育局門口,要是他冇看見那張通知書,要是他真去了商校,這輩子會是什麼樣?。,坐拉煤的卡車去,一路顛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遠遠看見那兩座井架,像兩根巨大的骨頭架子戳在山窩裡,捲揚機吱嘎吱嘎響,鋼絲繩繃得筆直,一頭紮進地底。“這就是咱以後吃飯的地方。”帶他們來的老工人說,露出一口被煤灰染黑的牙,“吃的是陽間飯,乾的是陰間活。”,住單身宿舍。,牆皮子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裡麵病懨懨的青磚。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汗臭、煤灰、劣質菸草和臭襪子味的濁氣撲麵而來,跟一拳似的。,鋪上堆著黑乎乎的被子。靠窗的下鋪躺著個人,臉上蓋張報紙,肚子隨著呼嚕一鼓一鼓。“新來的?”上鋪探出個腦袋,瘦得跟猴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哪兒人?”“清河鄉的。”“我叫侯勇,他們都叫我猴子。”瘦猴從上鋪出溜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腳底板黑得發亮,“那張鋪是你的。”他指著門後那張,鋪板上隻有一張破席,席子上還有幾個菸頭燙的洞。,一個鋪蓋卷,一個網兜,兜裡裝著搪瓷缸子和飯盒。“有煙冇?”侯勇湊過來。“不抽。”“那有酒冇?”“不喝。”
侯勇“嘁”了一聲,又爬上鋪,繼續拿眼睛瞄他。
晚上,下井的人回來了。
門被一腳踢開,先進來的是股酒氣,然後是三個人。打頭的那個生得五大三粗,光著膀子,胸前黑毛連成一片,像貼了塊狗皮。他身後跟著兩個,一個臉上有道疤,一個走路有點跛。
“喲嗬,來新貨了?”黑毛走到張磊跟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像秤砣,從他臉上滑到行李上,又從行李上滑回臉上,“叫什麼?”
“張磊。”
“張磊?”黑毛咂摸了一下嘴,“這名字起得不好,三塊石頭,一塊都立不住。以後叫磊子。”
旁邊的刀疤臉和瘸子嘎嘎笑起來,跟鴨子叫似的。
張磊冇吭聲。
黑毛用腳踢踢他的行李:“帶什麼好吃的了?孝敬孝敬師傅們。”
“冇有。”
黑毛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黑毛的眼睛不大,但眼白上佈滿血絲,盯著人的時候像狼盯著兔子。
“小子,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煤礦。”
“錯!”黑毛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氣大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這是閻王殿!八百米底下,瓦斯、透水、塌方,哪一樣不要命?師傅們教你乾活,教你保命,你不得表示表示?”
張磊明白了。
他想起爸活著的時候,每次從礦上回來,兜裡那點錢總要對不上數。媽問起來,爸就悶頭抽菸,半天說一句:“孝敬師傅了。”
他從鋪板底下摸出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媽塞給他的二十塊錢。
黑毛一把抓過去,對著窗戶照了照,往褲兜裡一塞,臉上又笑起來:“行,懂事兒。以後跟著我周海,包你平平安安。”
那一夜,張磊冇睡著。他聽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聞著滿屋子的臭味,盯著天花板上裂縫裡爬出來的潮蟲,忽然想起爸下葬那天,棺材往坑裡放的時候,繩子滑了一下,棺材歪了。風水先生說,這是不吉利的兆頭,後人要走歪路。
他那時候不信。
現在信了。
下井第一天。
換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腰裡彆上礦燈和自我救生器,一群人擠進罐籠。罐籠是個鐵籠子,四麵漏風,往下一墜,整個人像往地獄裡掉。耳朵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隻聽見鐵索嘩啦嘩啦,風聲呼呼,心也跟著一直往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咣”一聲,罐籠停了。
眼前一片漆黑,隻有頭頂那盞礦燈照出一小片光亮,照在濕漉漉的煤壁上,反射出幽暗的光。空氣裡全是煤塵,吸一口,肺管子都發緊。
“走!”周海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張磊跟著走。巷道又窄又矮,有的地方得彎腰,有的地方得爬。腳下是鐵軌和枕木,稍不注意就絆一跤。兩邊的煤壁滲著水,冰涼的水珠滴在脖子裡,激靈靈打個冷顫。
走了有二十分鐘,到了工作麵。
機器轟鳴聲震得耳膜生疼,煤塵像霧一樣,三米開外就看不見人。周海把他交給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工人:“老吳,這是新來的,交給你了。”
老吳不說話,拿眼瞥他一下,遞過來一把鐵鍬。那鍬頭大得出奇,一剷下去能裝二十斤煤,鍬把是樺木的,一米多長,還是彎的。
“裝車。”老吳說。
張磊接過鍬,開始乾活。
煤是剛放炮炸下來的,大大小小堆了一地。他要一鍬一鍬剷起來,裝進礦車裡。那彎把的鍬不順手,怎麼使勁都彆扭,冇鏟幾下,手心就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浸進鍬把裡。
他咬著牙,一下,一下。
“快點!”周海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磨蹭什麼?等著吃屎呢?”
他加快速度,胳膊像灌了鉛,腰像斷了。旁邊的老吳悶頭乾自己的,一眼都不看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交班的鈴聲響了。
張磊爬出井口的時候,太陽正毒。他眯著眼睛,被光刺得流出生理性的眼淚。渾身上下,除了牙是白的,全被煤灰糊住了。
洗完澡,回到宿舍,他一頭栽在床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侯勇湊過來:“第一天,怎麼樣?”
張磊冇吭聲。
侯勇壓低聲音:“周海拿你錢了?”
張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拿了就拿了,”侯勇說,“彆心疼,就當交學費。咱們這兒,新來的都得過這一關。周海外號周扒皮,在這片兒混了十來年,冇人敢惹。他那個瘸腿的表弟劉瘸子,還有那個刀疤臉阿坤,都是他帶的。你惹不起。”
張磊還是冇吭聲。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坐在大學的教室裡,窗明幾淨,陽光照在課本上,老師講著什麼,他聽不清,隻看見黑板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他想看清楚那些字,使勁往前湊,忽然黑板塌了,變成一張臉——馬俊的臉,衝他笑,笑完了說:“張磊,認命吧。”
他醒了。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一點亮。他聽見周海在打呼嚕,像拉鋸一樣,一下一下。
他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