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抱住軟倒下來的李伯,隻覺得入手一片冰涼,冷得不像活人。
他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呼吸微弱,整個人輕得嚇人。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
他脖子左側,清清楚楚多了一道淡紅色的彎繞印子。
和我當初一模一樣,和銅錢紋路,分毫不差。
“李伯!李伯!”
我拚命喊他,手都在抖。
陳守禮也蹲下來,一探他的脈搏,臉色瞬間沉到底。
“是陰毒。”
陳守禮聲音發緊,“陳家的怨氣纏上他了。”
“可他什麽都沒做!他隻是幫我!”我吼出聲,眼眶一下子紅了。
王奶奶死了,現在李伯又倒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
陳守禮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以為,李伯真的隻是個看熱鬧的老人?”
我猛地一怔:“你什麽意思?”
“四十年前那場大火,他也在。”
陳守禮一字一句,像冰錐紮進我心裏,“他不是不知情,他是不敢說。”
我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
李伯那麽幫我,那麽心疼我,怎麽可能和當年的事有關係?
我們不敢耽擱,半扶半背,把李伯帶回了家。
把他安頓在床上,我守在床邊,手心全是冷汗。
陳守禮守在門口,警惕著外麵的動靜。
屋子裏靜得可怕,隻有李伯微弱的呼吸聲。
我看著他脖子上那道銅錢印,一點點從淡紅變深,心裏像被刀割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李伯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他一睜眼,看見我,眼淚先掉了下來。
“娃……對不起……”
他聲音沙啞,虛弱得幾乎聽不清,“我騙了你……我瞞了你一輩子……”
我心髒猛地一縮:“李伯,你到底瞞了什麽?”
李伯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淌,那段被他埋了四十年的秘密,終於在這一刻,被挖了出來。
“四十年前……大火那天晚上,我就在村口。”
我渾身一震。
“我看見張萬山帶著幾個人,堵在陳家老宅門口。
我看見他們把門窗釘死,把柴草堆在牆根,一把火點著了。
我聽見裏麵老老少少哭喊聲,撕心裂肺……”
李伯說到這兒,劇烈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在咳血。
“我那時候年輕,膽小,怕得腿都軟了。
我想喊,想救人,可張萬山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說,敢多嘴,就把我一起燒死。”
我聽得渾身發冷,血液像是凍住了。
“我跑了。”
李伯哭得渾身發抖,“我眼睜睜看著陳家被燒成一片灰燼,我眼睜睜看著張萬山對外撒謊,說是陳家老爺自己放的火。
我不敢說,我怕死,我怕他斬草除根。”
“這四十年來,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陳家那十七口人站在我麵前,問我為什麽不救他們,為什麽不替他們說一句公道話。
我每天都活在愧疚裏,活在恐懼裏。”
我終於明白了。
李伯為什麽一開始就提醒我、警告我、幫我。
不是好心那麽簡單。
他是在贖罪。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彌補當年的懦弱。
“那三枚壓勝錢……”我顫聲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纏上人?”
李伯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凶:
“那是陳家老爺請人做的,用來鎮住怨氣。
可誰動了銅錢,誰打斷了鎮壓,誰就要替他們伸冤。
你動了銅錢,怨氣就認準了你。
我一開始想攔你,可我知道……這都是命。
你是被選中的人,你是能替陳家昭雪的人。”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以為我是倒黴,是貪小便宜惹禍上身。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不是偶然捲入。
是陳家的怨氣選中了我,是李伯的愧疚推了我一把,是四十年的冤屈,在等一個人開口。
“娃……求你……”
李伯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別管我,我這條老命,早就該還給陳家了。
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揭穿張萬山的真麵目,一定要讓陳家十七口,瞑目啊……”
他話音剛落,突然猛地一抽。
脖子上的銅錢印,瞬間變成了深紫色。
屋裏的燈,毫無征兆地閃了三下。
窗外,傳來了整齊、緩慢、冰冷的腳步聲。
“咚……
咚……
咚……”
不是一個,是一群。
像是有人排著隊,從遠處走來,停在了李伯家的院子裏。
陳守禮臉色大變,猛地衝到門口,往外一看,渾身僵住。
“不好……”
他聲音發顫,“陳家的……全都來了。”
我渾身汗毛瞬間豎起來。
我衝到窗邊,掀開一點點窗簾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裏站滿了模糊的人影。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渾身焦黑,衣衫破爛,眼睛流著黑血。
整整十七道身影。
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全都朝著屋子裏麵,看著我們。
它們不是來害我們的。
它們是來催債的。
是來逼真相的。
是來告訴我們——
四十年的賬,今天該算了。
而李伯,氣息越來越弱,眼睛一點點閉上。
我知道,再不想辦法,李伯就真的沒了。
就在這時,最前麵那道高大的黑影——
應該是陳家老爺,緩緩抬起手,指向村子最深處。
那個方向,正是張萬山藏身的地方。
它們在告訴我們:
真凶就在那裏。
去。
報仇。
雪冤。
我握緊掌心的銅錢,隻覺得一股冷意直衝頭頂,可這一次,我沒有怕,隻有一股狠勁從心底湧上來。
我看著窗外那十七道黑影,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李伯,一字一句,在心裏發誓:
“我答應你們。
這一次,我不逃了。
我帶你們,去找張萬山。
欠你們的,我讓他,連本帶利,一起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