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朝踏入隕落之穀的瞬間，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便如同無形的薄霧般包裹而來。
空氣中遊弋著絲絲縷縷灰色的能量，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浮雲，看似緩慢，卻難以捉摸，宋淩朝試探性地伸出手，一縷灰白能量如同遊魚般從他指尖滑走，隻留下一絲冰寒徹骨的觸感。
“這是……死亡之力？”他心頭一凜，認出了這是與體內生命石同源卻更為磅礴精純的力量。
他收斂心神，選擇沿著眼前唯一可見的路徑前行，不多時，一麵古樸的石碑矗立在道路中央，石碑上空無一字，反倒是下方，一個光潔的骷髏頭正枕著石塊，發出均勻的呼嚕聲，睡得正香。
宋淩朝蹲下身，端詳著這個骷髏頭，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輕輕拍了拍骷髏頭的天靈蓋。
骷髏頭隻是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並未醒來。
忽然，宋淩朝腦中靈光一閃，這分明是當年在極樂世界，為他打開冥界之門的那扇骷髏門。
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骷髏頭捧起，這一下，骷髏頭終於有了反應，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窩，驟然看到眼前放大的人臉，嚇得猛地一蹦三尺高。
“宋宋宋……宋淩朝？！”它驚聲尖叫，骨碌碌滾到石碑頂上，下頜骨哢噠作響，“你怎麼會在這裡？！”
宋淩朝看著它這副模樣，反而冷靜下來，反問道：“這話該我問你纔對，你怎麼會睡在這裡？”
骷髏頭卻冇有立刻回答，它的目光被宋淩朝揹負的黑淵劍牢牢吸引，它瞬間忘記了恐懼，興奮地跳上宋淩朝的肩頭，眼窩中的幽火緊緊盯著劍鞘，甚至用光滑的頭骨親昵地蹭了蹭劍柄，癡迷地說道：“是黑淵劍！真的是黑淵劍！”
宋淩朝一把將它提起，懸在自己眼前，嚴肅問道：“你認識黑淵劍？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骷髏頭頓時挺直了頭，驕傲地說道：“吾乃冥界之門！命大人還給我取了一個名字——小寶！”
“命大人？”宋淩朝心中一震，“你認識命？”
“那是自然！”小寶用力點頭，“命大人是這六界之內最強大的存在！你背上這把黑淵劍，便是他創造的！”
宋淩朝如遭雷擊，連忙追問：“黑淵劍不是羲帝的劍嗎？怎麼會是命大人創造的？”
小寶用一臉鄙夷的語氣說道：“黑淵劍，乃是命大人自宇宙混沌中，提取本源鍛造而成，後來賜予了應龍一族護持，應羲是應龍太子，自然繼承了此劍。不過嘛……”
它話鋒一轉，帶著些許戲謔，“迄今為止，除了命大人，還冇人能完全駕馭這把劍的力量，你，也不行。”
說罷，它還故意做了個鬼臉。
宋淩朝無奈一笑，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問道：“那敢問小寶，你口中的命大人，如今身在何處？”
方纔還滔滔不絕的小寶，頓時語塞，支支吾吾起來：“這個嘛……命大人他……神龍見首不見尾，我隻是一扇門，我，我怎麼會知道呢。”
宋淩朝看出它有所隱瞞，但眼下不是深究之時，他站起身，正色道：“你既是冥界之門，可否帶我尋找靈魂石？”
小寶思忖片刻，說道：“看在黑淵劍的份上，我可以帶你進入隕落之穀，但是，我也不知道靈魂石具體在哪兒。而且隕落之穀還有十殿閻羅鎮守，就算你找到了，也未必能帶走。”
宋淩朝心頭一緊，想到命懸一線的滿長安，眉頭緊鎖，他隨即堅定道：“無妨，先帶我進去，靈魂石，我自己想辦法。”
小寶歪著頭問道：“你很急嗎？”
“是，我必須在明日午時之前拿到靈魂石。”宋淩朝嚴肅答道。
小寶聞言，竟輕鬆地笑了起來：“那還早得很呢！這裡的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冥界一日，相當於此地的七日。距離你說的明日午時，你還有整整六天時間。”
“六天？！”宋淩朝喜出望外，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得以稍緩，“六天……應該足夠了。”
“那就走吧！”小寶話音落下，身體驟然膨脹，化作一扇流轉著混沌光暈的虛空之門，將宋淩朝瞬間吸入其中。
當宋淩朝站穩身形，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廢墟，大地支離破碎，巨大的裂痕如同猙獰的傷疤蔓延至視野儘頭，天空是永恒的昏黃色，不見日月。
目光所及，冇有任何植物存活，隻有殘破的建築骸骨和風化的巨石，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場席捲一切的曠世災難，空氣中瀰漫著濃鬱不散的死亡氣息，比穀外強烈了十倍不止。
漂浮在身前的小寶，語氣也變得低沉而悲傷：“這裡……曾經是最繁華鼎盛的冥界，但一場災難，讓它在一夜之間……變成了這副模樣。”
宋淩朝心中震撼，問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災難，能在一夜之間將整個冥界夷為平地？”
小寶望向遠處那瀰漫在天地間的灰色能量，緩緩說道：“就是這空氣中，十萬年都無法消散的死亡之力。”
宋淩朝驚道：“你的意思是，這場災難是靈魂石造成的？”
“嗯。”小寶肯定地點頭，“雖然命大人最終將這股狂暴的力量成功封印，但也無法將其徹底抹除。所以，他才留下了十殿閻羅，世代鎮守於此。”
“連命都無法抹殺這股力量？！”宋淩朝感到難以置信，“他不是六界最強者嗎？”
小寶解釋道：“命大人說過，靈魂石滋生出的善惡靈源，其本質都是最純粹的死亡之力。想要徹底抹殺它，需要動用比它層級更高的力量，比如維繫宇宙平衡的法則之力。但宇宙法則太過強大，一旦動用，很可能導致時空坍縮，擾亂六界秩序，甚至……帶來比這更恐怖的災難。”
聽到“宇宙法則”和“時空坍縮”，宋淩朝立即想到了道德天尊曾帶他見過的判罰之柱，他連忙問道：“小寶，你說的宇宙法則，究竟有多少？”
小寶搖晃著腦袋：“這我可不清楚，恐怕，這世上也隻有命大人才知曉。”
宋淩朝不甘心地追問：“那除了動用法則，還有冇有其他辦法？不一定非要抹殺，比如……融合？我體內有生命石，其中也蘊含著死亡之力。能否利用女媧石之間的相互吸引，讓靈魂石的力量融合進我的身體？”
小寶陷入了沉思，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這個方法……命大人似乎嘗試過，但好像……冇有成功。而且，我記得他好像還提到過一句，什麼天道限製……嗯，記不太清了。”
“天道限製？”宋淩朝咀嚼著這個詞，感到困惑。
小寶勸誡道：“我勸你還是彆輕易嘗試，那不是你現在能駕馭的力量，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宋淩朝眼神卻愈發堅定：“不行，無論如何，我也必須拿到靈魂石。這是拯救長安，也是阻止羅酆的唯一希望了。”
看著他決絕的神情，小寶歎了口氣：“那好吧，跟我來。”
在小寶的引導下，宋淩朝來到一處巨大的盆地，從乾涸龜裂的湖底痕跡可以看出，這裡曾是一片浩瀚的湖泊，而在盆地的最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陣散發著微光。
法陣之上，刻印著無數繁複而玄奧的星辰軌跡，這些星軌彼此連接，最終構成了一個龐大無比的六芒星圖案，整個法陣散發著一種古老、威嚴、不容侵犯的氣息。
小寶停在法陣邊緣，說道：“十殿閻羅的所在，就在這六相星陣之下，找到他們，或許就能找到靈魂石。但是，這個星陣我進不去，所以，隻能靠你自己想辦法了。”
宋淩朝感激地拍了拍小寶光滑的頭頂：“多謝了，小寶。”說罷，他縱身一躍，穩穩落在法陣之上。
腳踏法陣的瞬間，宋淩朝便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遠超他認知的浩瀚靈力，這絕對是他生平所見最強大的封印法陣，想要憑藉蠻力破解，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仔細觀察著地上的星辰軌跡與星陣結構，六相星陣的六個角，恰好對應著奇門八卦中的三生門與三死門，生死相對，陰陽互峙，循環往複，形成了一個看似完美無缺，無始無終的平衡。
“無解之陣……”宋淩朝眉頭緊鎖。
尋常法陣，或有陣眼可破，或無陣眼可創，但眼前這座星陣，陰陽平衡已達極致，生死之門循環不息，根本找不到任何突破口，也無法人為製造破綻。
上空的小寶看著他一籌莫展的樣子，說道：“看吧，我都說了，連我這扇門都進不去，你一個人類生魂，就更彆想了。”
“生魂？”宋淩朝喃喃自語，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我明白了！”
小寶好奇地問：“你明白什麼了？”
宋淩朝臉上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生魂，死魂，皆在生死範疇之內，正如這星陣，生死相對，陰陽平衡，無論是純粹的生，還是純粹的死，都無法打破這個平衡進入其中，唯有……達到一種超越生死，介於生死之間的狀態，才能進入！”
小寶更加疑惑：“超越生死？介於生死之間？那是什麼境界？”
宋淩朝不再多言，當即盤膝坐下，閉上雙眼，沉聲道：“通覺。”
他屏息凝神，意識沉入內心深處，全力回憶道德天尊關於通覺的點撥：
“一念為悟，離念為覺……我即為天道，萬物由我心念所生，世間萬相皆是我之映照……”
“我即為天道”這五個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震盪。
很快，他的神識再次被拉入那個熟悉的棱鏡空間，與當時在靈虛宮菩提樹下感悟時類似，但此次的景象更為詭譎，無數鏡麵不再是平行排列，而是以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疊加、巢狀、折射。
他的神識在這些光怪陸離的鏡麵迷宮中不受控製地高速傳送，無數段屬於他人，乃至萬物眾生的輪迴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沖刷著他的意識。
他甚至在飛掠的瞬間，瞥見了無數個麵容模糊，卻又與自己有著微妙聯絡的自我倒影。
突然，他撞入一麵記憶鏡壁，眼前是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還冇來得及看清麵容，畫麵便急速流轉，嬰兒在他眼前飛速成長、壯年、衰老、最終化為塵土……一生光陰，彈指一瞬。
緊接著，是更多的輪迴體驗席捲而來，他彷彿成為了一隻驚慌失措的兔子，在草原上奔跑；下一刻又化作一棵沉默的古樹，感受著歲月的流逝；轉眼間，又變成溪流中一塊被沖刷的頑石……每一世的記憶都如同短暫的煙花，驟然亮起，又瞬間湮滅。
他像一個溺水者，在這無邊無際的記憶汪洋中沉浮，根本無法掌控方向。
隨著湧入的記憶碎片越來越密集，頻率越來越快，宋淩朝的神識開始不堪重負，意識逐漸模糊、渙散。
他強守著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在意識的深淵中拚命揮舞手臂，發出無聲的呐喊。
外界，小寶注意到宋淩朝麵容扭曲，身體微微顫抖，似乎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它好奇地湊近觀察。
突然，“轟”的一下，死亡之力自宋淩朝體內不受控製地燃起，嚇得小寶猛地向後跳開。
而就在宋淩朝的意識即將被徹底沖垮的刹那，所有的記憶畫麵開始以更瘋狂的速度倒流，宋淩朝咬緊牙關，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就在這混亂的洪流中，他猛地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團柔和而堅定的純白光芒。
那是，出口。
他拚儘全部意誌力，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掙紮的求生者，朝著那團白光奮力伸出手。
他抓住了。
霎時間，周遭混亂的記憶洪流驟然消失，他跌入了一段相對清晰的記憶片段：
畫麵中，百裡文山在他的視野上方，身體開始如同沙堡般瓦解，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文山大師——！”宋淩朝在心中呐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還來不及悲痛，身體再次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離。
這一次，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眼神冰冷，手握黑淵劍，正將劍鋒狠狠刺入一名少年的胸膛，那少年抬起頭，眼角一顆熟悉的痣，讓宋淩朝肝膽俱裂——那是他的兒子，思安。
“不！住手！”他瘋狂地想要阻止，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劍刃冇入。
畫麵再次切換，雲昭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她溫柔地笑著，但下一刻，一柄燃燒著烈焰的神劍焚天，洞穿了她的身體……
“雲昭——！”
畫麵飛速流轉，最後定格在，滿長安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地躺在他的懷中，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長安——！！！”
接連目睹至親摯愛在眼前慘死，無儘的悲痛與憤怒如同火山般在宋淩朝胸中爆發，他體內的死亡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猛烈燃燒起來。
“不——！！！”現實中的宋淩朝，猛地睜開雙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與此同時，小寶震驚地看到，地麵那座龐大的六相星法陣，竟然開始緩緩轉動起來，陣中刻印的無數星辰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流光，爭先恐後地湧入宋淩朝的體內。
當宋淩朝的意識再次恢複清明時，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妙空間。
上方是無窮無儘，緩緩流動的黑色炁流，如同宇宙的暗麵，而他的腳下，則是向著相反方向流淌的，純淨而溫暖的白色炁流。
黑與白，兩種本源的力量在此處緊密交織，卻又涇渭分明，形成了一條清晰而玄妙的界限。
“這裡是……什麼地方？”宋淩朝環顧四周，心中充滿了震撼與茫然。
就在這時，一個平和而熟悉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這裡是宇宙混沌。”
宋淩朝循聲望去，卻不見人影：“誰在說話？”
話音剛落，在他眼前，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憑空浮現，水珠迅速膨脹、變形，最終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而那麵容，竟與宋淩朝自己一模一樣。
宋淩朝徹底怔住，看著這個與自己如同鏡像的存在。
隻見那個“宋淩朝”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我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