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安幾乎是連滾爬回小院的。直到關上房門,背抵著冰涼的門板,心髒依然狂跳得像是要衝破胸膛,耳朵裏嗡嗡作響,全是血液奔流的聲音。左肩被弩箭擦過的布料破了,麵板上火辣辣地疼,肯定見了血,但這點傷比起剛纔在竹林邊、在鬼門關前打轉的驚悚,根本不值一提。
誰要殺我?!
為什麽殺我?!
難道身份暴露了?有人看穿了我“高人”的偽裝,覺得我是個招搖撞騙的禍害,必須清除?還是曹軍的細作潛入江夏,得知“長阪坡白霧”之事,特意來除掉我這個“隱患”?又或者,是劉備集團內部,有人對我這個突然冒出來、備受重視的“異人”心懷猜忌甚至嫉恨?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瘋狂衝撞,每一個都帶著冰冷的殺意。他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試圖理清思緒。竹林中那一箭,悄無聲息,精準狠辣,絕對是專業的刺客所為。對方顯然不想驚動旁人,隻想在僻靜處結果了他。若不是那一點在長阪坡練就的對危險的模糊直覺,若不是當時恰好因為小腹脹痛而微微側身……他現在已經是一具躺在竹林裏的無名屍體了。
後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窒息。他隻是一個想苟活、想安穩吃飯的普通人,為什麽會捲入這種你死我活的陰謀暗殺裏?就因為那該死的石灰粉,和那該死的誤會?
對了,石灰粉……係統!
他猛地想起,就在他撲倒的瞬間,那沉寂已久的、冰冷機械的聲音,似乎又在他腦海裏極快地響了一下,快到像是一道幻覺。但那種被注視、被鎖定的感覺,卻無比清晰。
劉平安猛地閉上眼睛,拚命在腦海裏呼喊:係統!係統!是不是你?!剛纔是怎麽回事?誰要殺我?!
沒有回應。隻有一片死寂,和那揮之不去的、如芒在背的監視感。
“先生?您回來了嗎?晚膳備好了。”門外傳來阿草小心翼翼的詢問聲,帶著幾分擔憂,“方纔似乎聽到些響動……”
劉平安一個激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不能露怯。刺客可能還在附近,或者就在這府邸之中。他深吸幾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嗯,回來了。方纔在院外……滑了一跤,無妨。晚膳稍候,我……我換身衣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草屑、肩部破損的衣服,又摸了摸臉上驚魂未定的冷汗。絕不能讓阿草,更不能讓其他人看出異常。一個“臨危不亂”、“深不可測”的“高人”,怎麽可能因為一次“滑倒”就如此狼狽?更不能讓人知道他剛剛遭遇了刺殺,那隻會引來更多的關注、盤問,甚至可能是新一輪的殺機。
他掙紮著站起來,迅速脫下外袍,團成一團塞到床榻下最裏麵。又用冷水狠狠擦了幾把臉,直到麵板發紅,心跳也稍微平複。他換上一件幹淨的、同樣樸素的麻布外袍,對著模糊的銅鏡,努力調整表情,試圖抹去眼中的驚惶,擠出一絲“淡定”。
片刻後,劉平安神色如常地坐在案幾前,慢條斯理地吃著阿草送來的飯菜。隻是拿筷子的手,還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咀嚼的動作也僵硬機械。阿草侍立一旁,欲言又止,終究沒敢多問。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夜幕徹底降臨,江夏城在黑暗中沉浮,遠處隱約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更添幾分不安。劉平安藉口身體不適,早早屏退了阿草,吹熄了油燈,和衣躺在床榻上。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窗外的風聲,遠處的更漏,甚至自己胸腔裏沉重的心跳,都清晰可聞。他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房梁模糊的輪廓,不敢有絲毫睡意。肩膀的擦傷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傍晚那驚魂一刻的真實。竹林裏的殺手是誰?是曹操的人?江東的?還是……內部的?諸葛亮?不,不像,他剛走不久,而且以諸葛亮的行事風格,若要除掉他,絕不會用這種粗陋的刺殺。關羽?張飛?趙雲?一個個麵孔在黑暗中閃過,又被他一一否定。可除了他們,還有誰?
係統……那冰冷的聲音,到底是不是幻覺?它和這次刺殺有關嗎?是它引來的災禍,還是它……又一次“任務”的預警?可這次為什麽沒有發布具體內容?隻是那一聲短暫的、幾乎聽不清的提示?
就在他思緒紛亂、神經緊繃到幾乎斷裂時,那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毫無征兆地再次降臨。
沒有“叮”的提示音。視野的角落裏,幽藍色的、半透明的係統界麵,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上麵滾動著同樣冰冷的發光文字:
【檢測到宿主遭遇外部生存威脅。】
【威脅等級評估:中等(有預謀的針對性刺殺)。】
【威脅來源分析:非本世界曆史修正力直接幹預。判定為本土勢力基於宿主當前“聲望”與“行為異常性”做出的反應。】
【警告:宿主“觀測者”身份存在暴露風險。當前“高人”偽裝為有效掩護,但可持續性存疑。】
【新任務生成。】
【任務目標:獲取劉備隨身攜帶的赤綬(諸侯級綬帶)或其關鍵部分(如綬紐、印囊),維持時間不少於一個時辰。】
【任務描述:此物關聯劉備“漢室宗親”身份氣運象征。獲取並臨時中斷其與劉備的貼身關聯,可製造微小“曆史擾動波”,幹擾潛在“修正力”對宿主“異常性”的鎖定與追溯,為係統後續遮蔽措施爭取時間。】
【任務時限:72小時(自此刻起)。】
【任務獎勵:臨時性“存在感弱化”效果(持續24小時),小幅降低被惡意鎖定及攻擊概率。】
【失敗懲罰:係統將暫時解除對宿主“行為邏輯異常波動”的部分遮蔽。宿主此前包括“刮碗惜福論”、“石灰粉拋灑”、“破懼明利害說”等係列與原世界線劉平安(流民)行為嚴重不符的“異常點”,將有較高概率被本世界關鍵曆史人物(諸葛亮、趙雲等)集中察覺並產生深度懷疑。備注:懷疑可能導致多種不可預測後果,包括但不限於囚禁、驅逐、直接物理清除。】
【倒計時:71:59:58……】
文字無聲地滾動,幽藍的光芒映在劉平安驟然收縮的瞳孔裏。他整個人如墜冰窟,連血液都似乎凍僵了。
新任務……偷劉備的綬帶?
那是什麽東西?那是劉備身份和權威的象征!是他“劉皇叔”政治合法性的重要物件之一!貼身攜帶,恐怕除了他自己和極親近的侍從,旁人根本碰都碰不到!還“獲取並臨時中斷關聯”,製造“曆史擾動波”?這任務比上次那個撒石灰粉迷趙雲的眼睛還要離譜、還要凶險一百倍!
上次隻是方向錯了,這次要是被發現偷劉備的綬帶……劉平安不敢想那後果。別說劉備會不會念“舊情”,關張趙第一個就能把他剁了!諸葛亮那雙眼睛,恐怕能把他裏外看穿!
而失敗的懲罰……劉平安看著那行“包括但不限於囚禁、驅逐、直接物理清除”的小字,渾身發冷。這比抹殺更可怕!抹殺是一了百了,而這種“集中察覺並產生深度懷疑”,意味著他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偽裝、所有誤打誤撞得來的“高人”身份,將徹底崩塌。他將暴露在諸葛亮、趙雲這些絕頂聰明又身處權力核心的人物的審視和懷疑之下。到那時,他一個來曆不明、言行可疑、還身懷“異術”(雖然隻會撒石灰粉)的“妖人”,會是什麽下場?
竹林裏的那一箭,恐怕隻是開胃小菜。
係統的意思很清楚:要麽冒險去偷綬帶,要麽就等著被這個世界“修正力”或者本土勢力撕破偽裝,然後麵對比死亡更難受的結局。它甚至“貼心”地給出了獎勵——“存在感弱化”,這分明是針對剛剛發生的刺殺!係統知道他遇襲了,而且認為襲擊與他的“異常”暴露風險有關!
這該死的係統,它不是在幫他,它是在用更危險的方式,逼他繼續在這個危險的遊戲裏走下去,用更多的“異常”去掩蓋之前的“異常”,如同飲鴆止渴!
可他有選擇嗎?
劉平安在黑暗中蜷縮起來,死死咬住被角,才抑製住喉嚨裏絕望的嗚咽。肩膀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前有不明身份的刺客暗箭,後有詭異係統的死亡催逼。他這個小蝦米,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在這恐怖的夾縫中,找到一線生機?
偷劉備的綬帶……怎麽可能辦得到?劉備現在對他信任有加,防範或許不嚴,但那等象征身份的信物,必定是隨身珍藏,或由親信嚴密保管。他一個“客卿”,用什麽理由去接近?去索要?去竊取?
七十二個小時……三天。
他瞪著視野角落裏那無聲跳動的、幽藍色的倒計時,感覺那每一個數字的跳動,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窗外,江夏的夜晚深沉如墨。江風嗚咽著穿過城池,帶著水腥氣和隱約的、金鐵交鳴般的寒意。而劉平安的“生存遊戲”,在經曆了短暫的、看似安穩的間歇後,以一種更加詭異和凶險的方式,進入了新的回合。這一次,他的目標,是那位以仁德著稱的劉皇叔,身上最不能輕易觸碰的權柄象征之一。
他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