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安癱坐在冰冷的土地上,粗糲的沙石硌得生疼,可這點疼遠比不上腦子裏翻江倒海的懵。石灰粉刺鼻的氣味還沒散盡,混著血腥和塵土,嗆得他想咳嗽,又怕引來注意,隻能死死捂住嘴,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嗬嗬聲。
那幾個被糊了一臉石灰的曹軍騎兵還在慘嚎打滾,戰馬驚竄,暫時阻了一小塊追擊的路徑。可這點混亂在龐大的戰場邊緣,像投入沸水的雪片,轉眼就被更多的喊殺、蹄聲、哭號吞沒。曹軍的洪流隻是稍微繞開這小片不和諧的區域,繼續向前湧去。
我活下來了?沒被趙雲捅死,也沒被係統抹殺?
劉平安茫然地抬起手,看著指縫間殘留的灰白粉末。剛才那短短幾十秒,像被拉長成一輩子。係統的機械音還在耳邊幻聽般回響——“偏差執行”、“次級幹擾”、“後續觀察”。每一個詞都透著冰冷的、非人的詭異。
它是什麽?為什麽要“修正曆史”?趙雲七進七出救阿鬥,難道不應該是曆史的一部分嗎?還是說,我這個“變數”的到來,本身就在催生另一種“曆史”?而係統……在試圖把我,或者別的什麽,扳回“正軌”?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後腦。他想起自己穿越後唯一的“金手指”,就是那個沉默的【生存模式】。它之前一直裝死,直到這要命的關頭跳出來,發布一個幾乎讓他自殺的任務。如果剛才他成功迷暈了趙雲……那會怎樣?阿鬥落入曹軍之手?劉備陣營提前崩盤?還是他劉平安當場被憤怒的趙雲或劉備軍剁成肉泥?所謂的“抹殺”,或許根本不用係統親自出手。
這係統,到底是幫他的,還是坑他的?或者說,它的“幫助”,建立在某種冷酷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規則之上?
“喂!趴在那兒等死嗎?!起來,快走!”
一聲粗豪的斷喝把劉平安從恐懼的漩渦中拽了出來。他悚然一驚,抬頭看去,隻見一個滿臉血汙的劉備軍潰兵,正拽著一個嚇傻了的婦孺往前跑,經過他時狠狠瞪了一眼。更遠處,煙塵滾滾,黑色的曹軍騎兵旗幟隱約可見。
跑!必須跑!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混亂的思緒。劉平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分辨方向,跟著前方零散奔逃的人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邊可能有山林的方向衝去。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疼,喉嚨裏全是鐵鏽味,但他不敢停。背後是地獄,停下來就是死。
不知道跑了多久,喊殺聲似乎漸漸被甩在了身後,也可能隻是他耳鳴得太厲害。直到一頭撞進一片稀疏的林子,被地上的藤蔓絆倒,摔了個結實的狗啃泥,他才終於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抖得停不下來。
天色漸漸暗了。林子裏除了他粗重的喘息,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間或傳來遠處模糊的、不知是人是獸的哀鳴。他蜷縮在一叢灌木下,又冷又餓,之前的飽暖安寧像個遙遠的夢。現在,他又成了那個朝不保夕的流民,不,比那更糟,他身上還揣著一個詭異的、可能要他命的“係統”,以及剛剛“襲擊”了趙雲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事跡”。
“平安先生?是平安先生嗎?”
一個帶著驚疑和疲憊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劉平安嚇得一哆嗦,差點叫出聲,慌忙捂住嘴,從灌木縫隙往外看。隻見林間小路上,蹣跚走來十餘人,多是百姓打扮,也有兩三個丟了兵刃、衣甲不整的軍士。領頭一人,文士袍服被刮破了幾處,臉上沾著灰,正是簡雍。他正舉著一支快燃盡的火把,努力辨認著。
劉平安心髒狂跳。是簡雍!劉備的人!他們看見了嗎?看見我撒石灰粉了嗎?他們是來抓我的?
他第一反應是把身子縮得更緊,恨不得融進泥土裏。
“先生?劉平安先生?”簡雍又走近了幾步,火把的光晃動著,“可是平安先生在此?方纔似乎看到人影……”
躲不過去了。劉平安絕望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咬咬牙,努力壓下聲音裏的顫抖,應了一聲:“……是,是我。簡……簡先生?”
“果真是先生!”簡雍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急忙帶人走了過來。火把的光照亮了劉平安狼狽不堪的樣子——滿臉滿身泥灰,衣服被劃破好幾道口子,癱坐在地,驚魂未定。
“先生無恙否?可曾受傷?”簡雍蹲下身,關切地問道,隨即又自責,“唉,亂軍之中,竟與先生失散,實乃憲和之過也!萬幸,萬幸在此尋得先生!”
他身後的百姓和軍士也圍攏過來,看著劉平安,眼神裏除了劫後餘生的茫然,竟也帶著幾分……好奇?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劉平安被這目光看得發毛。不對,這態度不對。如果他們認為自己意圖對趙雲不利,不該是這種反應。
“我……我沒事,多謝簡先生掛懷。”他啞著嗓子,在簡雍的攙扶下勉強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不知主公……玄德公可安好?趙……趙將軍他……”他試探著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簡雍臉上掠過悲慼與後怕,歎了口氣:“主公與二位將軍暫且無恙,已收攏部分兵馬百姓,往漢津方向去了。隻是……百姓離散,傷亡慘重……”他頓了頓,看向劉平安,眼神裏多了點別的東西,“方纔亂軍之中,子龍將軍為救夫人與少主,深陷重圍,情勢危急萬分。我等在後,皆見先生……”
劉平安呼吸一滯。
“……皆見先生臨危不懼,隱於道旁,伺機而動。”簡雍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甚至帶著欽佩,“那追兵甚是凶猛,眼看便要合圍。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先生倏然現身,揚手間,一片白霧籠罩,追兵頓時人仰馬翻,目不能視,慘叫連連!子龍將軍方得隙脫身,衝出重圍!先生真乃神人也!竟隨身備有此等……此等出奇之物?”
哈?劉平安懵了。臨危不懼?伺機而動?出奇之物?神人?
“我……我不是,我沒有……”他想解釋,那是係統逼的,我想撒的是趙雲,撒歪了!
“先生不必過謙!”簡雍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搖了搖,臉上帶著激動後的潮紅,“先生大才,亮早與主公言,先生乃真隱士,有經天緯地之能,卻甘於淡泊,不慕虛名。今日方知,先生不僅通曉民生經濟,於這臨陣機變、奇門巧技,竟也有如此造詣!那白霧可是特製的藥粉?端的是厲害,中者立撲,卻又非致命毒物,先生心存仁念,可見一斑!”
旁邊的幾個軍士也連連點頭,看著劉平安的眼神充滿了驚歎和後怕中的感激:“是啊是啊!若非先生那一下,趙將軍恐怕……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當時曹賊那騎兵眼看就要追上,我都覺得沒指望了,沒想到先生……”
劉平安張著嘴,看著簡雍和周圍人發自肺腑(至少看起來是)的感激和讚歎,所有解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這誤會……好像朝著一個更加離譜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原來他們看到的是他“挺身而出”,“奇計”助趙雲脫困。至於他原本想撒誰,為什麽會有石灰粉,在那種混亂要命的情境下,根本沒人去深究,或者說,他們自動用最合理(對他們而言)的方式腦補完整了——劉先生,高人啊,隨身帶點防身救急的奇怪東西,不是很合理嗎?關鍵時刻用來幫自己人,不是更合理嗎?
他想起諸葛亮評價他的“深不可測”,想起劉備看他刮碗時的“大賢”之歎。這“高人人設”一旦立起來,似乎他做什麽,都會被自動解讀出一層深意。之前是刮碗惜福,現在是無心插柳的石灰粉變成了臨危救難的“奇門巧技”。
這……我該高興嗎?
劉平安心裏五味雜陳。僥幸活命的虛脫,對係統未知的恐懼,被巨大誤會裹挾的荒誕,以及一絲絲……因為被需要、被感激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暖意。雖然這暖意建立在沙灘般的誤解上。
“先生臉色不好,定是受驚了,又奮力出手,損耗心神。”簡雍見他發呆,連忙道,“此地不宜久留,曹軍散騎仍在遊弋。我等也正要趕往漢津與主公會合,先生快隨我等同行!”
不由分說,一名軍士上前,背起了腿腳仍有些發軟的劉平安。一行人攙老扶幼,借著漸濃的暮色,匆匆向東南方向行去。
趴在軍士汗濕的背上,顛簸中,劉平安回頭望了一眼長阪坡的方向。那裏,火光與煙塵依稀映紅了部分天際。一場傳奇,剛剛落幕。而他,一個隻想吃飯的穿越者,用一包撒錯了方向的石灰粉,在那傳奇的邊緣,留下了一個無人知曉真相的、古怪的注腳。
係統依舊沉默。但劉平安知道,它還在。而他的“生存模式”,似乎進入了一個更加詭異、也更加危險的章節。他不再是單純混飯吃的“隱士”,他成了一個身懷“奇技”、在長阪坡“出手”救過趙子龍的“高人”。
劉備和諸葛亮,還有關張趙他們,會怎麽看待這件事?
還有那該死的係統,下次任務,又會是什麽?
劉平安把臉埋進軍士粗糙的衣甲,疲憊和寒意再次襲來。他隻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哪怕隻是個短暫的夢。夢裏,或許隻有一碗颳得幹幹淨淨、安穩的粟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