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起身撤離,唯獨王林還傻坐在椅子上。賈功田過來拉他,仍不動。宗喜聞到近前摸摸王林的額頭,很燙,又拉過手摸他的脈——
「我的天,一分鐘一百二十多次!」
宗喜聞是懂些醫道的,他翻開王林的眼皮觀察,感覺問題不大,建議道:「咱們先扶他到衛生間,幫他吐一吐,然後送他回家,家裡更舒服些,有利於他休息。」
在衛生間捶了半天背,王林一點也沒吐出來。
誰去送王林回家呢?在場的人都沒去過王林的家。賈功田去隔壁房間問五中老師,進去一看,人早走了。宗喜聞不好意思起來:「嗨,我這事辦的,光顧自己樂嗬了,卻忘了給老師們敬酒。」
張得文說:「我去一中找他們。」
時間不長,吳小平、金蓤和盧見齊三人跑步趕來。吳小平和閆金民去過王林家,這回派上了用場。
宗喜聞執意跟五中的幾個人一起護送王林。王林東倒西歪,已經走不了了,盧見齊背著他。所幸不遠,十幾分鐘到了家。
王林的家在縣人行家屬院,第三排第一戶。此時已過了9點,門洞裡的鐵門關得緊緊的。吳小平拍著門叫了兩聲,王林的爸爸王光羽出來開門,一見此景,趕緊把大家讓進去。
小院裡一共三間北房,一間東配房,配房兼廚房。北房中間是客廳,東西兩大間隔出了四小間,三間作臥室,一間是書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人們進了屋,客廳一下子就滿了。郝個秋說:「老王、嫂子,你們先看看王林,不找醫生行不行。」王光羽看了兒子一眼,笑著說:「沒事,放心吧,睡一覺就行了!」說完,眾人七手八腳,連抱帶抬,把王林弄到了他自己的臥室,馬翠華幫著脫掉鞋,脫去衣服,先讓他躺下了。
安置好了王林,吳小平向王光羽和馬翠華介紹各位來賓,王光羽一一表示感謝,請大家坐下。馬翠華洗了兩大盤水果,沏了一大壼熱茶。
馬翠華左手拉著吳小平,右手牽著金蓤,坐在西側的沙發上。她先問吳小平:「怎麼沒見閆老師來啊?」
「姨,這次開會的,除了領導就是骨幹教師,他不夠格!」
「瞎說,他會不夠格?那你怎麼看上他的?」
「我眼不好使,沒看準唄。」
「哼!像你這眼裡不揉砂子的,沒個看不準。」
馬翠華逗完趣,轉向金蓤:「金老師,我聽小林說你也是屬兔的?」
「姨,我是屬兔的。」
金蓤回答著,感覺心裡騰騰亂跳,她有點不敢直視馬翠華的眼睛。
吳小平猛地拽了一下馬翠華的胳膊:「王林還向您說這個吶?」
馬翠華一愣:「咋了,有什麼問題嗎?」
「他還說過什麼啊?」
「他老和我講學校的事呢,你指的是哪方麵的?」
「嘻嘻,我問的是他還說過金老師什麼。」
金蓤一下子緊張起來,又想聽,又怕聽,心裡直打鼓。
馬翠華看著金蓤,笑著說:「小林說金老師長得漂亮,還說金老師長得像他的一個同學。」
「真的?」
「真的啊。他還跟我誇你們大夥兒呢,有賈校長、郝校長、張主任,還有傅老師、李老師,說你們經常幫助他。他要在三道山乾一輩子,你們都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真這麼說的?」吳小平問。
「真這麼說的!」
「姨,那個李老師也是女的。」
「我知道。李老師的物件叫孟凡非,不是去廣州了嘛。」
「對啊!您知道的可真不少。」
「噢,對了,孟老師前些天剛郵來了一封信,還夾著兩張像片呢。」
「像片?我看看!」吳小平急不可待,抱著馬翠華的胳膊央求道。
馬翠華站起身,領著吳小平和金蓤進了書房。
她推開門,開啟燈,一間整潔又豁亮的書房展現在麵前。
吳小平來過王林家多次,早就不新鮮了,金蓤卻是第一次。
書房也就六平米左右,麵積不大,卻很精緻。共有三個木製書櫥,靠西牆擺放著。北麵有一扇窗戶,窗台下是一個寫字檯,寫字檯右邊放著一把椅子。
吳小平像主人似的,把三個書櫥全部開啟,引導金蓤觀看。每個書櫥分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是四層櫥格,裡邊整齊地擺放著各類書籍;下半部分沒有隔層板,也摞滿了書本。
每本書都貼著標籤,標籤上分別填寫著分類、序號、購書時間和購書地點,字跡清晰工整。金蓤認得,是王林親筆書寫的。
金蓤粗略地看了看,大概有文、史、地、哲、經、軍事、科技、天文等種類,一千多冊,好像還有日記之類的本子,有十幾本。
「姨,這都是王主任自己買的書嗎?」金蓤問。
「大部分是,一小部分是他的幾個老師送給他的,他都登記上了。」
「噢。這得花多少錢啊!」
「唉,這孩子就是喜歡書,見好書就買。」
不知什麼時候,吳小平從客廳裡搬來了兩個小凳子,自己和金蓤各坐一個,讓馬翠華坐在了椅子上。
「姨,照片呢?」吳小平不客氣地催促道。
「嗨,我光傻待著了,忘了拿了,在這兒呢。」馬翠華說完,側身拉開寫字檯左側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信封,倒出兩張彩色照片。
照片正是孟凡非的,一張工作照,一張旅遊照。
孟凡非比前幾年帥多了,越發顯得成熟而幹練!
但是,吳小平和金蓤都沒有仔細欣賞這兩張彩照,因為剛才馬翠華拉開抽屜取信時,兩人幾乎同時看到那封信的下麵,還壓著一張上色照片,至少有五寸大小,是一個年輕女子的。
吳小平把孟凡非的彩照交給金蓤,起身走到寫字檯前,伸手揀起那張上色照,問馬翠華:「姨,這是誰啊?」
「是小林師範的同學。」
「哪兒的啊?咱們縣的?」
「是新安縣的。」
「同班同學?」
「不是,他倆的教室離得遠著呢。」
吳小平狡詰地看著馬翠華:「外縣的,又不是一個班的,居然有照片,姨,他倆關係不一般啊。」
「嗯,關係肯定不錯啊。他們都在學校團委會,是團委幹部。」
「那……她來過你們家嗎?」
「沒有,小林去過她們家。」
「王林和她的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沒聽小林說過。」
「照片是王林跟她要的,還是她主動給王林寄來的?」
「是她寄來的,小林沒跟她要。」
「還別說,這個女孩兒長得真不錯,如果人家願意,和王林挺般配的!」
「嗯,看小林自個的意思唄,我不乾涉。」
「也別老依著他,他要找個醜八怪,您也同意啊?」
「瞎說!就憑我們小林,還找不著物件了?找醜八怪!」
「那可由不得您。您老忘了?『好漢沒好妻,賴漢娶花枝!'」
「是有這話,可我不信小林娶不到好媳婦。」
金蓤手裡拿著孟凡非的彩色照片,眼睛卻緊盯著吳小平手裡的上色照,雖然角度有點偏,但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個很有氣質的漂亮女子。剛才,她一直聽著馬翠華和吳小平的對話,沒有漏掉一個字。一抬頭,見馬翠華笑瞇瞇地端詳著自己,不由地不好意思起來,下意識地隨口附和了一句:「就是!」
突然,有人敲書房的門,盧見齊走了進來。他衝著說笑的金蓤和吳小平「噓」了一聲,嚴肅而神秘地說:「你們還不知道呢吧?出大事了!」
「咋了?」兩個人和馬翠華都嚇了一跳,齊聲問。
「郝校長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了!」
吳小平比所有人都急切:「失散的親人?誰啊?」
盧見齊沒理會吳小平,而是走到馬翠華跟前,扶著她的胳膊並攙起來,說道:「姨,您老請到客廳,去見見親人吧!」
吳小平瞧了金蓤一眼,兩人滿臉懵態,跟了出去。
此時的客廳裡,已是歡聲笑語。隻見郝個秋與王光羽緊挨著坐在一起,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著,完全不是剛開始時客客氣氣、彬彬有禮的樣子了。
郝個秋見馬翠華從書房裡出來,立刻起身,朝著馬翠華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師母您好!球球這廂有禮了。」
「球球?」
馬翠華被突如其來的陣仗弄蒙了,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郝個秋。
宗喜聞欠身,笑著說:「阿姨,您老還不知道呢,郝校長小時候跟著王叔叔上過學,他還偷吃過您給王叔做的雞蛋煎餅呢,想起來了嗎?」
馬翠華驚訝地扶住郝個秋:「噢,你是西漢村的?」
郝個秋點著頭:「是啊!」
「你的大名字叫郝全球?」
「對,就是我!」
「唉喲,怎麼會是你呀!讓我細瞅瞅。」
馬翠華拉著郝個秋的手,仔細端詳,眼裡漸漸湧出兩行熱淚,不住地點頭又搖頭:「是球球,是球球,我還說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郝個秋也動了情,掏出手絹,幫馬翠華擦去眼淚,扶著她坐下。
稍稍安定了一下,馬翠華忽然覺得剛才的言語不妥,拍著自己的腿說:「你看我,當著這麼多人,把你的小名都叫出來了,多不好!」
「沒事的師母,是我怕您想不起來,我自己先說出來的。」
「唉呀,好啊,好啊。誒,你和老王是怎麼認出來的?」
「嗨,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原來,剛才馬翠華領著金蓤和吳小平去了書房,王光羽便和幾位男士閒聊。郝個秋看見對麵的牆壁上,成品字形掛著一組一小兩大的像片鏡子,便起身觀看。裡麵有幾張很老的照片。郝個秋端詳一陣後,突然問:「王老,您怎麼稱呼?」
「哈,我叫王光羽。」
「您年輕的時候也叫這個名字嗎?」
「年輕時還叫過兩個名字,起先叫王明,後來叫平誌夫。」
郝個秋猛地走到王光羽麵前,激動地叫道:「您是平老師啊,我終於找到您了!」
「您是?」
「平老師,我是郝全球啊!」
「啊?你是郝全球?西漢村的?」
「對對,是我,是我呀!」
郝個秋說完,「撲騰」一聲,雙膝跪下,沖王光羽磕了一個響頭。
客廳裡的人一下子全驚呆了!
王光羽連忙拉起郝個秋,兩個人激動地抱在一起,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屋裡安靜了足有兩分鐘,王光羽才鬆開郝個秋。
麵對吃驚的人們,郝個秋講述了他和「平老師」之間的往事。
郝個秋1935年10月出生於西漢村,排行老二。哥哥叫郝全書,長他5歲。郝個秋出生後,胖乎乎、圓乎乎的,父親便給他取了個球球的乳名,學名為郝全球。
郝全球5歲時進了私塾。他聰明好學,年年有長進。
這是一個中等富裕的家庭。父親郝乘良,一副好身板,結實而能幹。家中九畝多地,每年打不少糧食,除了捐糧捐稅,留下的口糧,足夠全家四口人生活的。
他們同村,有一位長年跑外、做中藥材生意的人,叫黃柴胡,兩家關係不錯。每年地裡不忙的時候,郝乘良經常陪著黃柴胡出去,打打下手,掙些閒散錢。每次出去五天六天,頂多十來天,兩人就高高興興地回來了。
郝全球7歲那年冬天,黃柴胡又來找郝乘良,約他去趟保全,兩人出發了。
可是這次,一連二十多天,也不見兩人回來,這可急壞了兩家的人,派了好幾撥人去保全尋找,找遍了所有店鋪和大小館舍,連個人影都沒有。最蹊蹺的是,與黃柴胡生意來往最密切的,有三家中藥材店鋪,都說沒見二人,還說他們也正納著悶呢,按往常規矩,早該見到黃掌櫃的來交貨了。
兩家人立時慌了,到警察局報了案。此時正是日本鬼子垂死掙紮階段,兵荒馬亂,報了案也就是尋個安慰。
這一等就是幾十年!從此,郝家一下子敗落了。1946年,媽媽也去世了,家中隻剩下了16歲的哥哥和11歲的弟弟。
郝全球是在哥哥撫養下長大的。哥哥打小身體不好,患有嚴重的氣管炎,但對弟弟十分貼心,不讓他受一點委曲。可是自從父親「失蹤」後,弟弟再也沒上過學,眼看著天天長大,學業卻丟光了。
1948年底,洄河縣迎來瞭解放。1949年春天,村裡來了一位老師,建起了小學,哥哥郝全書第一個給弟弟報了名。
學校就一個大教室,一個老師,十六個孩子。
村裡的幹部介紹說,新來的老師姓平,叫平誌夫。
平誌夫白天給孩子們上課,晚上還要在村裡幾位「有文化的人」協助下,教授掃盲班。全村15至45歲的,無論男女,一律參加。每到上課時,一個能容納四十多個學員的教室裡,常常擠進八十多人,熱鬧非凡,幾十盞煤油燈,把低矮的教室照得通亮。
平誌夫中等身材,相貌堂堂,舉止文雅,和藹可親,全村百姓很快喜歡上了他。平誌夫雖然文化程度並不很高,但百姓卻不這麼認為,在他們看來,平老師很有學問,尤其是他講的革命道理,深入淺出,通俗易懂。
平誌夫在孩子們的課堂上,卻是另一副表情。他非常細心,對學生的要求很嚴格,孩子們都有點怕他。
這年郝全球14歲,在十六個孩子中,年齡最大,個子最高。他雖然中斷學業七年多了,但在同齡人裡,學的最多,知道的最多。平誌夫在第一天便發現了這一點,此後多次當眾表揚郝全球。
不久,他感覺到郝全球有點驕傲,進而不再認真上課了,作業完成的質量越來越差。平誌夫很喜歡郝全球,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日漸落後,有一次,借著批改作業的機會,對他提出了嚴肅的批評。
第二天,郝全球沒來上學,讓鄰居家的同學捎來了一張請假條,說肚子疼,要找先生診治。
一連兩天沒見郝全球來上學,平誌夫不放心了。中午放學後,他去了郝全球家。
進了家門,見哥倆正在做午飯。平誌夫四下看了看,發現屋裡拾掇得比較乾淨,但所有的擺設都很陳舊,炕上的被褥也是多年沒換過了。
郝全球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平誌夫關切地問他肚子疼好了沒有。郝全書一聽,立刻扯過弟弟喝問:「你不是說你們放假了嗎?為什麼要撒謊?」
平誌夫瞬間明白了。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郝全書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急著埋怨,轉頭對郝全球說:「球球,你是不是心疼哥哥一個人種地太累了,想請假幫幫哥哥?」
郝全球仍然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平誌夫說:「你再幫哥哥乾一天活兒,後天回學校上課好不好?」
郝全球頭一歪:「不去!」
郝全書急了:「為什麼不去?地裡的活兒我一個人乾就行了,不需要你!」
「我不去!」郝全球說罷,乾脆坐在了灶台上。
「你不聽話是吧?」郝全書拿起炕頭上的條帚,照著郝全球的大腿,狠狠地打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打弟弟。平誌夫趕忙奪下了笤帚。
郝全球吃驚地看著哥哥,脾氣上來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平誌夫嚴肅批評道:「全書,你不該動手打弟弟,他一定是有特殊原因纔不去上學的。」
「都賴我,太嬌慣他了。」
「那也不能打。你是當哥哥的,在弄清原因之前,隻有保護他的責任,沒有打罵他的權利。」
「是,我知道了。平老師,我下來跟他好好聊聊。」
看到二人的情緒逐漸平靜了,平誌夫才告別回去。
過了一天,平誌夫又去郝全球家。這次,他帶來了一個人。